哪怕邓艾有灭国之功,也不能打破这种权力平衡。
当年司马懿也是从荆豫都督、雍凉都督爬上来,一步一步篡了曹魏的江山。
“一代名将,可惜呀可惜。”贾充仿佛真的在为邓艾惋惜。
“这世上最不缺便是名将,纵如白起韩信又能如何?过河的卒子,若不能功成身退,便只能当弃子,成为诱饵。”
“钟会先吞诸葛绪,再收姜维,麾下能战之军,将近二十万,只怕……”贾充欲言又止。
司马昭叹息道:“士季与我相交三十余载,我欲饶他一命,奈何以今日之势,他会饶我否?”
蜀国不灭,他们二人还有一丝转圜余地,蜀国灭了,钟会同样必死无疑。
邓艾今年六十七岁,而钟会不到四十,还是颍川士族出身,司马昭不会将这么大的隐患遗留给子孙。
贾充却不回答这个问题,担忧道:“钟会手握十九万大军,听说又与姜维结义,姜维一代名将,蜀军皆是精锐,邓艾入蜀不过万人,只怕非其敌手。”
“公闾多虑了,士季赴任关中不到一年,根基太浅,伐蜀将士家眷皆在北地,谁人愿追随他造反?况且诸将之中,不止邓艾一人对我司马家忠心。”
“弃邓艾而以钟会为帅,堪称精妙,晋公深谋远虑,天下何人能及?”贾充佩服不已。
出征之前,司马昭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。
这盘棋局中,每个人都是棋子。
司马昭算无遗策,唯一的一次失误便是四年前曹髦破釜沉舟,用自己的性命溅了他一身血。
“唉,士季至今按兵不动,实在令人沮丧,也罢,我送他一程,传诏,封钟会为司徒,陈侯,增食邑万户,邓艾为太尉,棘阳侯,增邑二万户,其子邓忠升前将军,增邑一千户,陛下以为如何?”
司马昭现在最担心反而不是钟会和邓艾造反,而是他们按兵不动,就这么拖下去。
毕竟司马昭和皇帝不能一直都待在长安。
蜀中只是棋盘一角,天下还有更大的棋盘。
曹奂畏畏缩缩道:“朕以为晋公处置不公。”
“嗯?”司马昭脸色一变。
曹奂吓的一哆嗦,起身弯腰拱手,“我父祖屡次伐蜀,皆铩羽而归,晋公兴兵三月,便一举捣灭数十年强寇,由此观之,文治武功,远胜我父祖,今蜀国已灭,钟会邓艾皆位列三公,朕愿效仿山阳公,禅让大位,令天下归于晋统!”
皇帝都表态了,贾充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,连忙起身,“陛下之言是也,晋公克宁祸乱,南定淮海,西平庸蜀,役不逾时,功德著于四海,仁义盖于八荒,天命所归,万民倚望,宜承大统。”
“臣实无此意。”即便司马昭城府深厚,听了贾充谄媚之言,也不禁老脸一红。
“晋公不受,奈苍生何!”贾充直接一个滑跪,俯身而拜。
“贾卿父子,真忠臣也!”曹奂毕竟年轻,也听不下去了,脸上的鄙视之色一览无余。
贾充之父乃曹魏重臣,曹操薨世,曹彰引十万大军入洛,索要先王玉玺,贾逵斥退曹彰:太子在邺,国有储副,先王玺绶,非君侯所宜问也。
后来临死之际留下遗言:受国厚恩,恨不斩孙权以下见先帝。
天下无人不知其忠义。
王凌兵败淮南,押解洛阳途中,经过贾逵庙,大呼:贾梁道,王凌固忠于魏之社稷者,唯尔有神,知之。
无独有偶,司马懿病重时常梦到贾逵,病情加重,方才离世。
没想到这样的忠臣,生出的儿子却是谗佞小人,还指使成济当街杀了上一任魏帝曹髦。
贾充非但没有半点惭愧,反而头埋的更深了。
从龙之功非同小可,仅凭今日一言,日后少不了一个郡公之位。
而目前他还是司马昭麾下的右长史、散骑常侍,安阳乡侯。
“陛下心意臣领了,此事日后再论,待蜀中事了,可晋王位,礼法不可废。”司马昭哈哈一笑,也不推辞。
第三十八章 军心
“诸位随我父子出生入死,今日歃血为盟,此生此世,有福同享有难同当!”
成都北苑校场上,邓忠割破手指,将血滴进几个酒瓮中,部曲将酒倒出,分给在场所有人。
陇右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悉数到齐,还有一些有功的普通士卒,也特意被邓忠召来。
“干!”邓忠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,举起陶碗。
“干!”所有人都举起了碗,一饮而尽。
这些低级是要冲锋陷阵的,每次大战,他们伤亡最多,所以大多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。
家世清白,不是寒门便是庶族。
这些人才是陇右军的底色。
士族豪强看不上这个位置,要买也是买校尉以上的职位。
不过陇右军是边镇,稍微有些门路和势力的豪强,别说校尉,连军侯、裨将都看不上。
洛阳派来的细作,要渗透也是渗透军府上层,绝对看不上下面的这些什长、屯长。
魏承汉制,五人一伍,设伍长,二伍一什,设什长,五什一屯,设屯长,二屯一队,设百人将,五队一校,设校尉,二校为曲,设军侯。
牵弘、王颀、杨欣三将带走将近四千余众,留在成都的不到五千人。
只有五十七个百人将,一百三十八个屯长,六百四十七个什长,邓忠只要笼络住他们,基本就能将陇右军牢牢控制在手中。
再以他们为骨干,招募蜀人,组建虎步军。
“什长张延何在?”一碗酒下肚,邓忠胸中顿时燥热起来。
“属下在。”一左脸刀疤的汉子站出。
“侯和之战,斩首十五级,沓中之战,斩首两级,夺旗一面,绵竹一战,斩首七级,录前后功,升百人将,赏蜀锦三匹,美酒五坛,筒袖铠一领!”
手上的资源有限,邓忠只能拿这些东西赏给他们。
“谢少将军!”张延满脸热切。
“军士张范何在?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征阎宇一战,斩蜀将一人,升屯长,赏蜀锦两匹,美酒一坛,利刃一口。”
“俺、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少将军的!”
名叫张五的年轻军士激动的眼中噙泪。
普通士卒,就算有军功在身,想要升上去,也是千难万难。
三国鏖战至今,持续了四十年,士族全面崛起,垄断一切上升途径。
合肥之战,张特以四千残卒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,保住了淮南,为司马师缓了一口气,张特封侯升安丰太守,但普通士卒所得到的赏赐,仅仅是脱离士家,转为民户。
张特此后也没怎么被被朝廷重用,坐了几年的冷板凳,郁郁而终。
邓忠拍了拍张五的肩膀,将一柄崭新的环首刀递到他手中。
“什长王大目何在……”
忙碌了一个早上,才将这有功的三百五十七人,全部升赏完毕。
邓艾平日不管这些小事,现在又卧床不起,洛阳朝廷更不会管这种低级军官的升迁。
邓忠身为护军,人事任免本就在职责之内,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,仪式感拉满,给士卒们最大的荣誉。
“少将军,何时带我们返回陇右。”
正准备散场的时候,一头发灰白的屯长大声道。
整个校场顿时安静下来。
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乡愁,还是引起了共鸣,全都期待的望着邓忠。
对他们而言,陇右才是他们的家。
落叶归根,狐死首丘,人之常情也。
邓忠心中却是一震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,枭雄英雄们有他们的皇图霸业,普通士卒们也有他们父母妻儿。
这句话才是他们的真情流露。
如果陇右军的军心不在蜀地,邓忠想割据蜀中自立的野心也就无法立足了。
本想随便说几句朝廷社稷的大话镇住他们,但不知为何,一碰触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后,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骗得了一时,骗不了一世。
胸中的那股酒气翻腾上来,“待蜀中安定之后,我邓忠定率诸位返回陇右!”
强扭的瓜不甜,凡事只能顺势而为,不可逆势而动。
能返回陇右,当一个土皇帝也不错。
其实陇右的价值某种程度上还要高于蜀中,向东跨一步就是关中,向西则是凉州,向南则是汉中巴蜀。
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因敌制变者而取胜者,谓之神!这年头唯一不变的,就是变化本身。
树是死的,人是活的,能留在蜀中自然最好,但若是留不住,邓忠也不会强求。
“少将军的话我等信的过!”老卒脸上的乡愁淡了许多。
“但若是有人不愿我等返回陇右,又当如何?”邓忠随口一说。
想返回陇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众人鸦雀无声,但眼神中却压抑着怒火和仇恨。
“谁阻挡少将军,阻挡我等返回陇右,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!”百人将张延咬牙切齿。
“对,皇帝老儿都不成!”
情绪瞬间就被带动起来。
陇右民风剽悍,八十年来,追随过董卓,追随韩遂、边章、宋建,追随过马超,诸葛武侯第一次北伐,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叛魏响应,关中震动,陇右士民成群结队的投奔蜀军。
对曹家都这般,对司马家更谈不上多忠心。
“喝!”邓忠再次举起陶碗。
“喝!”众人这一次的热情高多了。
两碗酒下肚,上百个屯长、什长直接以刀割臂,向邓忠宣誓效忠。
闹腾到下午方才散去,回营休息。
邓忠却不能休息,还要出城去迎接两万陇右军。
本来这种事情完全可以由爰邵或者东方辰代劳,不过军中无小事,爰邵迎接和邓忠迎接,完全是两回事。
邓忠率两百部曲,出城十里,静静等候,还特意备了酒肉,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。
等到傍晚,才见前方烟尘滚滚,一支人马缓缓行来。
比起成都的一万精锐,这些人更凄惨。
将近半数的人杵着拐杖,寒冬腊月里,很多人身上的衣服早就扯成了布条,甚至不少人光着大腿,互相搀扶。
模样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。
看这兵马的规模,远远没到两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