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士卒们口头上答应,脸上却还是不以为然。
陇右诸族混杂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,魏人在那边站住脚,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。
如今只是从陇右换到了巴中而已。
对于外族,这些人仿佛被唤醒了血性,攻入成都,在军法的约束下,方才压住了心中戾气,如今对付山中蛮人,都控制不住。
“罢了,去吧。”邓忠无奈,放弃说教。
这个时代的族群矛盾本就十分严重,中夏人口锐减,四方异族迁入中原,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
上面的权贵们还在为人口增加而沾沾自喜,对他们而言,只要有人继续种田征战,供养他们,差别不大。
但下面的魏人却承担着后果。
迁入关中、河北、并州的异族,挤压的是最底层人的生存环境。
以前这些异族人少,中夏人多,还能融合他们。
但这么多年的混战、瘟疫,中夏人口锐减,很多地方异族的人口并不比魏人少。
人口一多,自然也就形成了一股势力。
司马师执政时,邓艾总多次上表朝廷,要将关中、河北腹心之地的异族迁出,大而化小,小而化无。
司马师大多数都采纳了。
但到了司马昭,邓艾的建议大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。
有罗狼这种内奸当向导,剿贼兵马在山中简直如鱼得水。
才过去五天,斥候就传回了捷报,剿灭“贼寨”四座,投降三座,俘虏五百余众,获牛马犬羊等牲畜两百多头,鸡鸭鹅等禽类近千。
送到阆中,邓忠眉头一皱。
这些俘虏竟然大部分都是青壮男女,少数是幼童,老弱病残一个都没看到。
不用想就知道被他们处理了……
干起这种事来,这些人比邓忠专业多了,没有半点心理负担。
俘虏们似乎也被杀怕了,异常听话,让他们耕田就耕田,让他们放牧就放牧,挖渠修路,只要给一口饭吃,什么活儿都干。
反而省去了邓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让邓忠怀疑起自己的屯田之策,压根儿不应该让这些人种田,而应该放他们出去“剿匪”……
不过这里毕竟是蜀中,周围都是中夏百姓,大规模“剿匪”的成本太大,得不偿失。
不像陇右,一出门就是羌人和鲜卑。
第一批送回五百人,第二批送回九百。
短短半个月,邓忠手上的屯田客就有多达四千之众,其中一半是主动下山归附的,賨人和氐人只要看到征西军府的旗号,一般都会开门投降。
士卒们也不会把事情做绝,搜刮了财物之后,男女老少一同送下山。
只有獠人和生羌会抵抗到底,依仗地形,设置埋伏,给“剿匪”大军造成了不少困扰。
“南屏山我军阵亡七人,失踪三人,其中两名右军,七人是虎步军,白山我军阵亡四人,左军一人,虎步军三人……”
廖续从蜀中新招了两千虎步军,还没喘口气,邓忠就将一大批军务甩给他。
“既然是打仗,伤亡不可避免,所有新招的虎步军,全部投入剿匪兵马中。”
这种伤亡,邓忠还能接受。
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,才能锻炼出一支真正的强军。
廖续招来的虎步军人数虽少,但都是精挑细选。
刀矛弓弩皆不在话下,比其他虎步军的气势都不一样。
“有一事……属下不敢隐瞒。”对接完军务,廖续吞吞吐吐起来。
“何事?”邓忠不动声色。
“家祖前些时日送回一封家书。”廖续双手捧着一卷竹简。
邓忠虽然心中好奇,但并没有接,开了个玩笑,“你是嫌我还不够忙么?家书都要我帮你看?这是你的私事,何必报于我?”
他主动提及此事,说明公私分明。
邓忠若是查看别人的家书,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窄。
这段时日的相处,邓忠基本摸清廖续的为人,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,绝不会这个时候出卖自己。
而且廖化对蜀汉忠心耿耿,不会在一封家书里面透露什么机密之事。
到了廖化这个地位的人,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只要让两边的家书畅通无阻,便是在润物细无声的拉拢他。
这其实是邓忠的阳谋,与其处处算计,不如顺势而为,能通过这条线拉拢廖化最好,不能也无所谓。
“谢将军。”廖续满脸感激之色,拱手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,你这般着急作甚?近日投奔我们賨人氐人颇多,民屯之事交给你。”
邓忠既要管军屯,又要剿匪,还要处理成都送来的庶务,实在没精力。
“这……蜀下不是还要招虎步军吗?”
“虎步军继续招,民屯也要管,能者多劳。”邓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领命。”廖续不推辞,眼中还闪过一丝感激之色。
邓忠将他送出门外,虽然一句话都没说,却感觉两人关系拉近了许多。
廖续刚走,急促的马蹄声就从营地传来。
三名背插红旗头戴稚羽的斥候飞进辕门,“报——中护军贾充,正率十万大军进入斜谷道!”
“来的如此之快?”邓忠脸色一变。
本来蜀中形势趋于稳定,钟会在涪城裹足不前,胡烈养精蓄锐,邓忠和邓艾关起大门,抓紧时机偷偷发育。
贾充的这十万大军以来,形势为之一变,均衡之势被打破。
现在钟会背后顶着一把刀,前面还有胡烈居心叵测,按兵不动必死无疑。
而以他的处境,只能挥兵南下,叩开绵竹关,进入蜀中,方有一线生机。
邓忠心中一叹,原本以为僵持半年时间轻轻松松,没想到形势变化实在太快。
“轰”的一声,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阴云笼罩,一道惊雷劈下。
时间过得太快,不知不觉间,已到惊蛰之日。
第七十二章 决
一声声惊雷同样响彻在涪城之上。
“仲春之月,卦在震位,万物出乎震,乃生发之象,万物出乎震,震为雷,故曰惊蛰,是蛰虫惊而出走矣。”
钟会仰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穹,眼中聚着一团雾气。
“司马昭令贾充引十万大军南下,意在截断后路,今胡烈裹足不前,我等已进退维谷。”姜维慢条斯理的端起案几上的芼茶,啜了一口。
“贾充一纨绔尔?安敢与我对垒?”钟会一向看不上贾充。
此人有几斤几两,钟会比谁都清楚。
他指使成济当街弑君后,虽被司马昭保了下来,却成了过街的老鼠,名声臭不可闻。
姜维放下茶盏,“贾充不擅将兵,却擅审时度势,若其占据阳安关,截断我军粮草,为之奈何?”
棋盘上虽杀机重重,但司马昭一直没有断掉伐蜀大军的粮草。
钟会也默契的没有举起反旗。
但贾充的十万大军南下,形势就不一样了,留给钟会的路只有两条。
要么杀入蜀中,解决邓艾父子。
要么立即回军汉中,先一步占据阳安关。
但如此一来,钟会的困境依旧没有解决,还是夹在司马昭和邓艾之间,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蝉。
而且汉中也养不起他麾下的十几万大军。
“罢了,司马昭既然如此心急,某便成全了他,传令,大军立即启行,南下绵竹关!”
形势已经容不得钟会再按兵不动。
除了后面的贾充,前面的胡烈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。
钟会本想借邓艾之手,除掉司马昭的爪牙,却不料胡烈也十分狡诈,学起了他,按兵不动。
白白耗了一个月。
姜维起身,望着钟会,“胡烈已成尾大不掉之势,士季准备如何处置?”
这一问,让钟会有些为难起来。
全部杀掉,麾下的十万魏军无人率领,必然会更加倚重姜维,也将会受制于姜维。
不杀,这些人始终是个隐患。
他们绝不会跟着钟会造反。
颍川士族并非以武立宗,钟会从洛阳空降到关中为都督,在军中没有根基,尽管钟会这一个多月里提拔了不少人,但仍无法掌控全军。
士家集中住在一起,与将领形成了人身依附关系。
钟会很难将他们拆开。
“伯约兄以为如何?”钟会目光如炬。
姜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这场对弈中,他已经占据了优势,若没有蜀军的支持和保护,钟会早就被胡烈等人拿下了。
“既然心意已决,便不可有妇人之仁,魏军诸将,全部除去,一个不留。”
“伯约兄岂非置我于火上烤?”
“士季莫非还有其他良策?”姜维亦目光如电。
钟会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,在堂中踱了两步,“你我一同南下,召胡烈、羊琇诸将来见,若来,则生擒之,不害其性命,若不来,伯约兄可挥军掩杀之!”
胡烈、羊琇等人兵力加在一起,也就三万左右,几次被邓艾击退,锐气全无。
姜维手上的六万蜀军养精蓄锐已久,灭胡烈易如反掌。
“可。”
姜维也知道钟会是在忌惮他,若能生擒诸将,结果也不算太坏。
钟会还是要依仗他。
“丘建何在,立即传我军令,召卫瓘见我!”钟会下定了决心。
在解决胡烈、羊琇等将之前,必先解决卫瓘这个麻烦。
堂外走进一人,单膝跪地,“禀主公,卫监军自从蜀中归来之后,便染上了风寒,日渐沉重,现已卧床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