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一听到要南下剿灭卫瓘,军心又开始浮动。
“蜀中之乱,罪魁祸首,卫瓘是也,此人若在,定会蛊惑晋公,我等皆是逆贼,尔等就算返回洛阳,亦难逃追责!”邓忠带着亲兵在降军中宣讲。
道理很简单,这些士卒是奉卫瓘之令攻打剑阁,现在剑阁没攻下,他们反而降了邓忠,怎么可能日后不被清算?
卫瓘当过廷尉,干的就是这种事。
“而且卫瓘麾下尚有六七万将士,亦是诸位袍泽,与诸位生死与共,不可弃之不顾。”邓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。
“清君侧!”
降军之中,有人大喊了一声。
人群忽地一阵沉默,气氛诡异至极。
邓忠也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,万一这些降军的兴致上来,就不妙了。
手上的这点兵力和粮草,根本过不了秦岭。
不过也就喊了这一声,大部分士卒甚至不知道“清君侧”是什么意思。
还是几个校尉有眼力界,不想把事情闹大,拱手道:“愿追随前将军,讨平卫瓘、姜维!”
第一百零七章 弃
涪城之北,魏军大营。
“四万兵马就这么没了?”卫瓘脸上冷汗直流。
夏侯咸跪在地上一言不发。
羊琇冷嘲热讽道:“便是四万头猪,让邓忠去抓,也要抓个六七日吧?你倒好,半日功夫就将四万大军全送了,还有脸回来?”
“都怪皇甫闿临阵倒戈,军心崩溃,我军方才惨败。”
夏侯咸绝口不提他第一个弃军而逃之事。
胡烈深吸一口气,“这四万兵马都是军中精锐,披甲者将近八千,我军士气挫动。”
“监军,你倒是想个办法,万不可坐以待毙!”羊琇急了。
大战之前,泰山羊氏便私下里铺垫好了一切,借此次伐蜀镀层金,日后司马昭篡魏,羊琇也能跟着跻身朝堂。
其实在伐蜀之前,各种利益就已经分割干净了。
只要拿下汉中,司马昭就能凭胜势走完篡魏的最后一步,各大士族跟着水涨船高。
只是没想到邓艾一刀将蜀汉捅穿了,逼的钟会不得不反。
形势也一步一步发展到了眼下的境地。
“之前皇甫闿就有投降邓艾之心,是我失察,错用此人为将,不关夏侯参军之事。”卫瓘还能维持镇定。
“谢监军……”夏侯咸如蒙大赦。
羊琇斜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。
卫瓘望向胡烈父子,“我军虽损失四万,然则犹有一战之力,且贾充已率九万人南下,还望胡将军以大局为重,此番若能杀出重围,安定胡氏便是新朝之柱石,荣华富贵,享用不尽。”
胡烈怦然心动。
邓忠与皇甫闿、夏侯咸激战许久,虽说吞并了三万降军,但不可能这么快消化。
也就是说,眼下是邓忠最虚弱的时候,只要出手够快够狠,就还有胜算!
刚这么想,就有斥候在帐外禀报道:“禀监军,邓忠引五万兵马直奔我军而来!”
“怎如此之快?”
帐中诸将目瞪口呆。
卫瓘脸色煞白,眨眼之间,邓忠的兵力竟然膨胀到了五万,简直匪夷所思。
胡烈道:“邓忠此贼最擅攻心,那三万降军定是受了他的蛊惑!”
“这可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?”羊琇急的一脸冷汗。
邓忠来势太快、太凶、太自信,完全是一副要将他们连皮带骨一口吞掉的架势。
连续大战,邓忠父子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心理优势,反而让在场之人处于心理弱势的一方。
“为今之计,只有死战殉国,以报晋公知遇之恩!”胡烈满脸决然之色,拱手向北面长安的方向。
只是帐中诸将并非都如他这般对司马昭忠心。
就连卫瓘也底气不足,“将军有多少胜算?”
胡烈沉声道:“三成!”
三成胜算对目前的形势而言已经非常高了,不过前提是要上下一心,所有人都奋不顾身。
众将你看我看你,纷纷垂下头去。
军中但凡有血气之人,如丘建、贾辅、王起等人,已经被派上去了。
剩下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士族出身,让他们上去跟邓忠玩命,几乎不可能。
而且那四万人马败得太快,魏军的士气已经跌到谷底。
“我军士气崩溃,已无再战之力,为今之计,只有退守江油关,从阴平道退回关中!”卫瓘审时度势,换了个策略。
胡烈眉头一皱,“然则我军粮草支撑不了长途行军。”
卫瓘和颜悦色道:“当然支撑不了,然则可以留下大部于江油关抵挡邓忠,待某返回关中,禀明晋公,便可从阴平道输送粮草进来。”
这分别是金蝉脱壳之计。
邓艾偷渡阴平,逢山开路遇水搭桥,已经走出一条通路,既然邓艾的三万兵马能顺利通过,那么卫瓘就能带着兵马返回。
而且江油关目前还在魏军的控制之中。
不过阴平道足足七百里,还都是山路,根本不可能转运数万大军所需的粮草。
胡烈作为宿将,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猫腻。
但羊琇等士族将领却已经吹捧起来,“监军智计百出,神机妙算!”
“他日必为晋公之肱骨……”
卫瓘退走,肯定会带上他们。
这些士族日后都将是河东卫氏在新朝的盟友。
而至于谁留下死守江油关,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报——邓忠前部距离我军五十里!”又有几名斥候在帐外禀报。
卫瓘望了一眼胡烈,“事不宜迟,诸军速速启行!”
“领命!”
众将也不管胡烈同不同意,各自召集部众。
“父亲……”胡渊满脸悲愤。
卫瓘这么弄,完全将胡氏父子抛弃了。
“不必多言,依令而行,大敌在前,不可内讧。”胡烈望着这个儿子,一改往日的严厉,目光柔和。
“安定胡氏不可没有阿父,儿愿留下死战,父亲请回,来日为儿报仇雪恨!”
“胡言乱语,安定胡氏尚有你伯父叔父在,不必多言。”
安定胡氏发迹于胡遵,对司马懿死心塌地,官至卫将军,封阴密侯,追赠车骑将军,胡遵生五子,长子胡广官至散骑常侍。
最出名者乃次子胡奋,司马懿征辽东时,胡奋以白衣侍从司马懿左右,颇受优待。
其后更是成为司马师的亲信,参与平诸葛诞之战,官至徐州刺史,兼镇东将军,是司马氏在东南首屈一指的大将。
“可恨,当初若不是我父子鼎力相助,他卫瓘能翻盘杀钟会吗?一朝得势,便过河拆桥!”胡渊年轻气盛,耿耿于怀。
父子二人,哪怕带走一人,胡渊也不会说他“过河拆桥”。
“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?”
“父亲可曾想过,若此人回返长安,十数万大军覆灭之罪,会推到何人身上?”胡渊见识过卫瓘的种种手段,早就起了防备之心。
十几万大军覆灭,肯定追究不到那些士族将领头上。
卫瓘作为监军,杀了钟会,足可顶罪。
唯独胡烈作为征蜀护军,干系最大,十几万大军没了,他护的什么军?
胡烈眉头一皱,他战死在江油关无所谓,但若是被这口黑锅连累到了安定胡氏,那便得不偿失了。
再往深处想,卫瓘留他死守江油关,或许早就算计好了一切……
“杀!”
就在父子二人商议时,帐外一声大喊。
第一百零八章 断
“什么声音?”胡烈惊讶不已,以为是士卒哗变了。
自从钟会被杀后,军心便一直不安稳。
钟会再怎么说也是朝廷任命的统帅,未经朝廷议罪,便直接斩杀,军中风言风语到处都是。
而以胡烈和卫瓘的威信,只能勉强安抚士卒,却不能如之前那般约束全军。
“禀护军,贼军前锋杀来。”
“哪支贼军?”
“打着陇右军旗号!”
喊杀声由远及近,声势虽然大,但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胡烈听出来的人并不多,只是虚张声势而已。
饶是如此,军中已然乱作一团。
羊琇、夏侯咸等人欲带着部众先逃,伤兵在营地里哀嚎。
其他各部士卒也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,更有士卒开始争抢粮食。
陇右军竟然能出现在此地,皇甫闿四万兵马全军覆灭的消息便藏不住了。
这对士气的打击无疑致命。
胡烈走出大帐,眺望周围形势,果见几支兵马在山林中穿梭,如履平地,但也正如他所料,兵力并不多,也就六七百人而已。
“传令,各军各自归营,不得慌乱,妄动者斩!”胡烈拔刀而出,带着亲卫拦阻乱窜的士卒。
连杀二三十人后,士卒方才镇定下来。
“你速率兵马,保护监军,不容有失!”胡烈望向胡渊。
卫瓘若是跑了,他父子二人便背定了这口黑锅。
胡渊当即会意,“领命!”
好在卫瓘被夏侯咸和羊琇裹挟,没走多远,被胡渊追了回来。
胡烈好不容易安抚住营中士卒,但军心彻底崩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