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卫瓘没有?”邓忠坐在墓前。
江油关拿下了,大战结束了,卫瓘却不见了。
狡兔三窟,他这种人必然不愿死在江油关。
亲兵拱手道:“牛、王二将军正在搜索周围山林,只是天色已晚,难以寻找踪迹。”
“所有斥候和亲兵营都派出去,哪怕将附近的山翻个底朝天,也要找到他!”
“领命!”
邓忠独坐了一夜,天亮时,卫瓘的人还是没找到。
邓忠不禁心浮气躁起来,一晚上时间,足够这厮找个山洞躲起来。
牛催小声道:“不就一个卫瓘而已,何必如此大费周章?说不定被野狼山豹叼走了。”
“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,这厮狡诈如狐,不会那么容易的死了。”
“他若是活着,定逃往阴平道,我这就带人去追!”牛催厮杀了一夜,身上血迹未干,带着两百陇右老卒,向北而去。
邓忠实在疲惫,闭着眼迷了一会儿。
一睁眼,天又黑了。
四周蛙声虫鸣,重新恢复安宁,江油关下的尸体也被清理干净。
只是血腥气依旧刺鼻。
“属下……无能,没能找到卫瓘。”牛催去而复返。
抓回来了不少俘虏,但就是没有卫瓘。
邓忠眉头一皱,一个大活人,不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,卫瓘虽不是什么文弱书生,但不可能逃过牛催的追捕。
要么躲在哪个山沟里面,要么早就死于乱刀之下,尸体都分辨不清了。
“罢了,你们也辛苦了,快去吃些东西,早些休息。”
没抓到卫瓘,总感觉少了点什么,但这厮实在太过狡猾,连个人影都找不到。
牛催拱手而退。
邓忠刚刚睡醒,一时片刻睡不着,带着士卒下关巡查全军。
这一战虽然激烈,但受地形限制,多是甲士,双方伤亡并不大,两边加在一起也就阵亡三千四百余众。
投降的士卒将近一万三千人。
邓忠麾下又多了一万三千张吃饭的嘴。
羊琇、胡渊带走的三万兵马,已经走了四五日,只怕现在已经过了摩天岭,邓忠想追也追不上,更没有那个精力。
是生是死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
正思索的时候,前面营地里一阵喧哗,“你这厮作甚?”
接着便是鞭打声和辱骂声。
邓忠上前查看,却是几个陇右军在殴打一个洛阳中军,下手极重,打的满脸是血。
“怎么回事?”邓忠分开众人。
为首的什长道:“禀少将军,此人本是个百人将,守关时,杀了我三个兄弟,破关后,换了普通士卒衣甲,想要蒙混过关,被属下认了出来!”
那人也算硬气,撑着身体不倒,“我等也是被胡烈和卫瓘逼迫,不得已而为之,你们也杀了我不少兄弟……”
“还敢顶嘴!”陇右军又要殴打。
邓忠却忽然愣在原地,脑海中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一万三千多降军,来自各部,龙蛇混杂,卫瓘很可能就隐藏在其中。
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无论逃往阴平道,还是躲进山中,其实都是死路,只有混进降卒里面,才能顺理成章的返回洛阳……
“以前是以前,如今是如今,不可混为一谈,既然他们放下兵器,就还是我们的兄弟。”邓忠安抚众人。
人在局中身不由己,处在那样的环境中,普通士卒根本无路可走,只能被驱使着走向战场。
洛阳中军在胡烈死后,立即投降,没有顽抗到底,罪不至死。
“既然少将军说了,我等奉命便是。”陇右军老卒拱手领命。
不过从脸上神色看,依旧没有释怀。
“谢、谢少将军。”百人将满脸感激之色。
邓忠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就走。
一万三千降军,分成八个军营,散落在江油关南面的河谷中。
为了不打草惊蛇,邓忠一面重新编制,一面暗中排查。
将降军一营一营的调到江油关北。
凡是手上无茧、来历不明之人,都被集中起来,邓忠亲自盘查。
“少将军好眼力,竟然破了在下的计谋。”
才一天功夫,卫瓘就无处遁形,被其他降军指认出来。
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。”邓忠面沉似水。
卫瓘一拱手,“少将军雄才大略,瓘心服口服,从今往后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如果在这一战之前,邓忠或许还有几分侥幸之心,以为能收服他为己所用。
但亲手杀了胡烈之后,邓忠已经知道,这些士族永远不可能忠于自己,“此番伐蜀,前后阵亡数万将士,足下身为监军,难道不敢承担责任?”
卫瓘一脸诧异,“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,何罪之有?”
“谋害我父子,杀钟会,以人肉为军粮,是不是你所为?”邓忠脑海中浮现那张苍老的脸,太多想活下去的人,莫名其妙的死了。
“是……在下知错了……”卫瓘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“不,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,而是知道你要死了,来人,拖出去,斩!”
第一百一十二章 窜
汶阳郡西南的大山中,一条由蜀军组成长龙,在山路上蜿蜒,队伍最中间高高竖着一个“汉”字大旗,时不时的被东风掀起。
旗面上血迹早已风干,变成了绛黑色。
点缀着几个明显是弩箭射出的破洞,让这面大纛看起来无精打采。
涪城一战,胡蜀军造成的伤亡远比想象当中的要大。
若不是姜维在最后关头点燃了粮草,蜀军很可能全军覆没。
“嗒”的一声,一个老卒体力不支,摔倒在地。
周围袍泽漠然的走过,没有一个人去扶他。
不是不想扶,而是站着的人更累。
正常状况下,士卒每日食粟六升,行军打仗则增加到九升。
但蜀军粮草所剩无几,三日前就已经开始限量,每个士卒只能分到三升,甚至更少。
如果是屯兵也就罢了,但现在是山地行军,三升粮食根本就不够吃,体魄强健的士卒还能打一些猎物,弱卒便能只能挖野菜、剥树皮。
“过了前面那座山,再走上一百二十多里,便是犍为郡,可绕过绵竹关,直抵蜀中!”姜维嘴唇干裂,形容枯槁,两边的灰发增多,几成白色。
士卒们抬头望了姜维一眼,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欢呼雀跃,而是又沉默的低下头。
蜀中之西皆是羌地。
但并非没有路径,姜维退到纹阳郡后,立即派人联络羌部,凭借往日威望,借来一些粮食,也借了一条路通过。
不过这一路比剑阁还要难行。
三万残军一路上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,只剩下一万七千人不到。
士气更是跌落谷底。
如果不是姜维往日的威望撑着,这支兵马早就崩溃了。
“只要杀回蜀中,我等便可号召蜀中子弟,匡扶大汉!”
即便落到今日的境地,姜维依旧斗志高昂。
董厥擦了一把脸上汗,忍不住打断姜维的兴致,“蜀中早已疲敝……只怕并无多少人响应。”
“某已有破敌之计,邓忠来回大战,师老兵疲,且麾下诸部混杂,人心不齐,今岁蜀中水灾,粮食欠收,彼军中乏食,鹿死谁手,犹未可知!”
姜维在涪城中的那把火,不仅烧掉了卫瓘、胡烈的生路,也让邓忠陷入困境。
没有粮食,兵力越多,崩溃的几率越大。
董厥道:“然我军亦无斗志。”
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姜维指着西北方的山口。
烟尘滚滚,人影绰绰,一支千人上下的羌军缓缓走出,最前面的几十人,驱赶着牦牛,牦牛背上托着沉甸甸的粮袋。
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羊。
烟尘都是这些羊弄出的动静。
董厥一脸惊讶,“汶山羌?”
西羌并非一个种族,而是涵盖高原、河湟、陇右所有羌部的总称。
蜀汉从诸葛武侯时期,便与羌蛮友善,军中还单独设了一支“青羌”军,多次参与北伐,为匡扶大汉而死。
姜维任大将军时,尤其善待羌人,曾在汶阳郡筑“姜维城”,招募羌人为卒,加强对西北羌人的掌控。
这支羌人援军虽然不多,却令疲惫不堪的蜀军士气为之一振。
“来人,放出消息,将我们的位置暴露给绵竹关的邓艾!”姜维猛灌下一大口水,脸上苍老和疲惫褪去了不少。
董厥道:“大将军想引蛇出洞?”
“邓艾老于用兵,此计对他无用,我所图者另有其人。”
姜维走到那名摔倒的老卒前,扶着他,将水囊喂下。
“难道是成都守军?”董厥完全跟不上姜维的节奏。
“不必多言,到时候你便能知晓!”姜维扶起老卒,带着兵马继续向南面大山中行去。
江油关。
风往南吹。
随着战事的平息,越来越多的溃军从山林中走出,到江油关下投降。
就连跟着胡渊、羊琇逃跑魏军,也有不少人逃了回来。
短两日,降军就增长到了两万人。
不过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邓忠眼前——粮食不够了。
一个士卒每日六升勉强糊口,江油关驻扎了将近七万大军,一天下来就是四千两百石,十天就是四万四千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