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璿端起茶，拿在手中，却并不饮用，“阿虎如今是我女婿，待我也不错，蜀中百姓承他的恩情，免于刀兵之祸，我等如此作为，岂不背信弃义？”
谯周一改往日柔和的性子，“邓艾父子是魏臣，却暗怀割据之心，不忠不义，殿下反正，成则恢复大汉，不成则投降大国，何来背信弃义之说？”
邓忠对蜀中士族举起了屠刀，受震动最大的，当然是蜀中谯氏。
成都附近两成的良田，都在谯氏手中。
以邓忠的虎狼之性，迟早会将刀锋朝向谯氏。
简而言之，蜀汉可以灭，可以降，但谯氏的庄园田产僮仆不能损失分毫。
如果投降让谯氏遭受损失，岂不是白投降了一场？
谯周本不愿蹚这摊浑水，但这几日谯氏子弟从各地赶来，几乎将谯府的门槛踩烂了，逼得谯周不得不站出来。
当初谯周鼓动刘禅投降，投降的是司马氏，是魏国，而不是邓忠父子。
邓忠提拔大批寒门庶族进征西军府，而作为劝谏功臣的谯周却原封不动，曹魏朝廷的升赏也没有，心中多多少少憋了一股怨气。
张通冷哼一声，“蜀中本就是殿下的，邓忠乃敌国之将，与我等有不共戴天之仇，今日反他又如何？”
“令先，你意下如何？”刘璿夹在中间，被众人裹挟，进退不得。
众人目光转向秘书令郤正，在场之人，就属他辈分最高，名气最大。
郤正捋了捋长须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大将军忠心可嘉，然则以愚下之见，终非邓艾之敌，邓忠多智，诸位万不可自投罗网。”
姜维兵精粮足的时候尚且不是邓艾的对手，如今穷途末路，更不是对手。
郤正甚至觉得这是个圈套，就等着这些人往里面跳。
不过有些话就算说了，别人也未必愿意听。
张通道：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，大将军已经同意攻打成都，难道我们如今要反悔么？”
“罢了，随尔等去吧。”刘璿叹了一声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。
刘禅在位时，尚且不能左右蜀汉朝廷局势，更何况是一个太子？
第一百一十六章 饵
犍为的叛乱愈演愈烈。
逐渐向周围的蜀郡、广汉二郡蔓延。
这些手中豪族的实力倒也不凡，从最开始的四千叛军，逐渐增长到了三万，对外号称十万。
邓忠依旧按兵不动，只派段灼守彭模，樊震守住雒县。
后军各部停止剿贼，就近驻扎当地，安抚当地百姓，尽量不要让普通百姓卷入叛乱之中。
不得不说设置了护军以后，邓忠对后军的掌控力大大加强。
一开始还有烧杀淫掠之事发生，斩了一百多颗人头后，后军逐渐安分下来。
“姜维会不会不来？”
等了这么多天，姜维还是没动静，诸将逐渐心浮气躁起来。
邓艾一巴掌趴拍在案几上，满脸傲然，“本督说他会来，便一定会来，而且十有八九攻打成都！”
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别人畏惧邓艾，噤若寒蝉，只有牛催小声嘟囔，“他麾下不到两万兵马，就能攻下成都？”
要攻打成都，需攻破彭模、山阳、合水这些外围屏障。
以邓艾的兵力，怕是连彭模都过不去。
邓艾负手而立，“只有攻下成都，姜维才有逆转的可能，蜀中防御，外强中干，成都有十数万百姓，却只有一千陇右精锐，其他皆是蜀军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，赶紧加强成都防御。”牛催望向邓忠。
邓忠却望向邓艾，“你慌什么？若加强成都防御，姜维不来怎么办？”
如今的成都，成了棋盘上最大的诱饵。
姜维人没到，各种牛鬼蛇神蠢蠢欲动。
以前他们蛰伏，是因为事不关己，如今邓忠对着蜀中豪族磨刀霍霍，这些人便坐不住了。
上钩的鱼不止姜维一人。
“姜维有文武之德，怀迈世之略，乃天下豪杰，我与他对垒二十载，当善始善终，亲自送他一程。”
邓艾满脸惺惺相惜之意，与往日的狂傲大不一样。
弄得邓忠都有些不习惯了。
这时斥候前来禀报，“报，姜维出灵关道，引兵向东，攻鱼涪津。”
鱼涪津在犍为之南，乃岷江渡口，吴汉大军在此大破公孙述部将魏党、公孙永后，北上成都。
一切似乎正在按照邓艾预料的方向发展。
邓忠在绵竹关，等着姜维北上。
但姜维并没有按预料那般北上，也没有向西与张象、杨建合兵，而是挥兵顺岷江而下，直奔江阳郡而去。
江阳位于长江北岸，东接巴郡，南接牂柯，西接犍为，北接广汉。
此地守军本来就少，多是投降的蜀军。
一见到姜维旗号，直接投降。
邓忠令附近的后军、虎步军向江阳集结，只要姜维堵在江阳城，这一战基本就结束了。
军令刚传下去，斥候又来了，“报，姜维弃江阳城，顺江而下，直奔巴郡而去。”
邓忠被他的操作弄得有些迷惑。
江阳城距离成都不算太远，城池坚固，位于成都平原的边缘，随时能北上，是一块战略要地。
巴郡则在长江下游，离成都越来越远。
牛催道：“难道姜维想顺江而下，与东吴联手？”
吴军留赞、陆抗、步协几万兵马正在猛攻永安，姜维与东吴达成什么密谋，也在情理之中。
不过邓忠盯着舆图，想到了另一种可能，“刘禅在汉寿。”
巴郡之北便是巴东，廖化的两万蜀军被调去了白水关，但如果姜维进入米仓道，这两万兵马很有可能倒戈。
当初贾充、荀恺九万大军南下，邓忠手上兵力不足，便将这两万蜀军派了过去。
也因此，这支蜀军一直没有经过改编。
姜维熟悉蜀中地形，邓忠能走的路，他一定也能走。
只要姜维流窜进巴东郡，形势又会为之一变。
但现在若是派军追击，路途太远，不一定能追上他，还容易被他伏击。
凭心而论，姜维比胡烈、卫瓘难对付多了，这种流窜的打法最是难解，而且他每到一处，总有人支持他，不是打开城门，便是献上粮草和军械。
邓忠派兵跟在后面追，会疲于奔命，漏出破绽。
“我已经说了，此战当以静制动，只要成都、绵竹、剑阁在手，蜀中便不会生乱，姜维能奈我何？姜维入米仓道，你只需堵住盐亭与葭萌关，他便是瓮中之鳖。”
邓艾心平气和，没有被姜维一系列的动作迷惑。
巴东不是蜀中，境内多山，姜维进去容易，想要出来，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其实姜维这么反复横跳，对蜀中形势并无什么影响。
“传令给段灼、樊震，不用管姜维，先灭了张象和杨建这两支叛军。”邓忠直接下令。
既然张象、杨建是他的盟友，不妨先灭了他们，先将这两块肥肉吃下肚。
“报，张象、杨建二人直奔雒县而去，号称二十万大军！”斥候正好这时来报。
牛催睁大一对牛眼，“昨天才号称十万，今天就变成二十万了？”
“他们若是有五万兵马，就敢号称百万大军。”邓忠不屑一顾。
这种地方豪强军在正轨魏军面前，跟孩童没什么区别。
不过，这些人口气虽然狂妄，但攻打的地方却是要害。
雒县夹在成都与绵竹之间，他们若是占据此地，便切断了邓忠与成都的联系。
某种程度上，这些人实在配合姜维。
“差不多了，姜维该出手了，这一战，我亲自来。”邓艾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狼，满脸杀气。
“阿父需多少兵马？”
“乌合之众而已，五千陇右精锐足矣。”
“五千……”邓忠怀疑的望了他一眼。
倒不是担心他打不赢，而是兵力太少，需要耗费的精力太大。
他这把年纪了，万一脑血栓发作，就得不偿失了。
邓忠能在蜀中滚雪球，滚出十几万的兵马，三成是靠刘禅的关系，五成则是靠邓艾的威望，剩下的两成是自己的努力……
邓艾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，手上的这几晚雍州军、洛阳中军就要土崩瓦解了。
“兵太多，姜维定然不会入瓮，只有我亲自去，他才会上钩。”邓艾将腰间长剑拔出一半，摩挲着刀锋。
的确，姜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。
邓忠十几万大军摆出架势，弄不好姜维又跑了，没完没了的流窜下去，他在蜀中不愁吃不愁喝，日子比在剑阁好过多了。
蜀中豪族几乎都是他的盟友。
邓忠没时间陪他这么耗下去。
而邓艾这个宿敌出马，姜维一定会来。
诱饵实在太大了。
“姜维一时雄儿也，然与某相值，故穷耳。”
“锵”的一声，邓艾手中长剑合入鞘中。
第一百一十七章 弩
大部分士卒仍处于疲惫之中，还未完全恢复过来，听到又要出战，怨声四起。
邓忠不得不杀猪宰羊，犒赏全军。
“慈不掌兵，何必跟他们废话？严刑峻法，谁敢不从？”邓艾对士卒一如既往的严厉。
“这半年以来，士卒连续征战，未得片刻安歇，有怨气理所当然，严刑峻法只会将士卒逼上绝路，慈柔虽不可取，然刚厉亦不可取，当刚柔并济。”
“妇人之仁。”
他这辈子对自己狠，对别人更狠，方才走到了今日，已经形成了思想钢印，基本不可能改变。
不过这一顿猪羊肉下去，士气恢复了不少。
邓忠将军中盔甲集中起来，邓艾的五千陇右精锐人人披甲，环首刀、长矛、弩机都是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