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暗,刘妙瑜和一众婢女提着灯笼在府前等候多时,见到邓忠,两眼一亮,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,依旧还是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模样,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邓忠心中一暖,“阿寿久等了。”
“夫君在外征战劳苦,阿寿在家等一等又何妨?”
两人联袂入府,府中早就备了酒菜。
邓忠连日赶路,肚中正饥,也不客气,大快朵颐起来。
刘妙瑜在一旁静静的看着,还为邓忠斟酒。
虽然一语不发,却有种莫名的温馨,此情此景,令邓忠征战的疲劳尽去。
一连两日,邓忠都在府中与刘妙瑜缠绵。
东吴使者则甩给了邓艾和爰邵应付。
不过到了第三日,绵竹关的大军陆续返回成都,屁股都还没坐热,一群军校就来求见邓忠。
“如今蜀中已平……少将军答应我等返回洛阳……”
“是啊,少将军,这几日洛阳有家书传来,老母病重……”
都是刀山血海里面滚出来的汉子,在邓忠面前却可怜兮兮的。
邓忠却是头皮发麻,东吴那边没按下去,贾充也没退兵,司马昭和皇帝曹奂驻陛长安,虎视眈眈。
若是麾下兵马北返,手上兵力就去了一大半……
但不放他们走又不行,当初是自己亲口答应过的。
人无信不立。
自己有家,别人也有家。
“再等一个月,我安顿好蜀中,就让你们返回洛阳如何?”邓忠尽量安抚。
一个月时间,蜀中差不多尘埃落定了。
“少将军的话,我等信得过。”军校喜滋滋的去了。
邓忠召来田章,“近日有这么多家书送入军中?”
田章拱手,“属下一开始也想阻拦,但这些家书无孔不入,传遍军中。”
这种东西根本挡不住。
当初邓忠就是用这一招,瓦解了廖化麾下蜀军的战意。
贾充堵在白水关前,不战亦不退,应该等的就是这个……
田章目光一闪,“属下不能放洛阳中军回返,不然这几万大军一旦回去,休整一年,便会卷土重来!”
“你这是让我食言?”
“食言亦无不可,司马氏连洛水之誓都不当回事,少将军一句戏言而已,大不了给士卒们娶妻生子,分田分宅,时间长了自会留下,难道司马家真敢将六七万洛阳中军的家眷全部斩杀吗?”
田章也是个狠人。
洛阳中军和陇右军不一样,陇右军的家眷都在边地,不担心司马家动手,洛阳中军的家眷宗族都在司马家的眼皮子之下。
“话虽如此,然则我遵守承诺以后谁还愿意为我父子效力?”
邓忠始终过不了心里面的坎儿。
违背诺言强行留下,洛阳中军就算不揭竿而起,也没了战意。
田章拱手,“将军仁义,属下见识浅薄。”
这时樊应在外禀报道:“少将军,廖化自称有要事求见。”
邓忠一愣,廖化投降后,一直称病,如今却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“见。”
过不多时,廖化被人带了进来,一句废话都没有,双手捧着锦囊,“此物乃姜伯约令在下亲手交给少将军。”
姜维人都下葬了,竟然还留了一个锦囊。
邓忠接过锦囊,打开,里面是一截缣帛,上面写着二十四个小字:麒麟白首,朱雀北走,七星天命,汉水东流,成王败寇,问君敢否!
第一百二十五章 势
姜维世称幼麟,麒麟白首说的肯定是他。
也就是说在大战之前,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败了。
朱雀北走……胡烈字玄武,难道说的是胡渊?后面几句话更是莫名其妙,七星天命,邓忠就算全据蜀中再加汉中,天命也轮不到自己头上……
不过姜维让廖化亲自送来,说明这首诗非常重要。
“何意?”
一事不烦二主,邓忠直接询问廖化。
“姜伯约天下上士,临终遗言,外人岂能窥见其中精妙?唯将军自行参悟。”廖化意兴阑珊,拱手告辞而去。
术业有专攻,邓忠对玄学不能说是一窍不通,但也几乎是盲区。
自行参悟的难度太大,只能请来邓艾和爰邵。
一个是姜维的宿敌,一个是玄学高手,应该能参透其中深意。
“姜维诡计多、多端,本欲借钟会之手恢、恢复蜀汉,却一事无、无成,如今又来寻、寻你,居心叵测!”邓艾看完这二十四字后,神色略显紧张。
被邓忠敏锐察觉到了,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听一听又有何妨?”
爰邵却长叹一声,欲言又止。
邓忠一看他神色,就知他看懂了,“爰主簿有话不妨明说。”
爰邵看了一眼邓艾,沉吟片刻,“七星者,朱雀第四宿,季春之月,昏,七星中,其分野在——洛阳!”
“洛阳?”邓忠再次吟读这二十四个字。
洛阳即为天命,邓忠脑中迷雾全部退散,豁然开朗。
七星天命,汉水东流,成王败寇,问君敢否!
这分明是姜维为邓忠出谋划策,顺汉水东进,直取洛阳,成则为王,败则为寇……
好大的胆量,好大的气魄!
人言姜维胆大如斗,果不其然。
邓忠最多想到攻取关中,他直接一步到位,直扑洛阳。
“儿啊,此乃姜维毒、毒计,让你去送、送死,报他灭国之、之仇!”邓艾应该早就知道其中深意。
邓忠笑了起来,“的确是毒计,但也是一道良方!”
蜀中的战争潜力已经耗尽,人心厌战,汉中虽然没有全丢,但阳平关、阳安关这些险要已经没了,汉中作为屏障的意义也没了。
如今东吴又突破了永安,邓忠可谓腹背受敌。
还有洛阳中军,刚才还在吵着要返回洛阳。
邓忠也想割据蜀中,毕竟人性好逸恶劳,但司马昭不会放过自己,东吴也不会放过蜀中这块肥肉。
他们不会给邓忠发展的时间。
不过就算割据蜀中又能如何?
诸葛武侯和姜维用他们一生证明了此路不通,以一州之力对抗整个中原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而司马家在崩溃前,还弄出了一个泰康之治,虽然水分颇大,但中原在今后的二三年里,是处于明确的上升期。
蜀中的人力物力都难以与其对抗。
更何况邓忠穷尽一生,未必能做到诸葛武侯的地步。
“咱们父子能偏安蜀中,已是不易。”邓艾在战场纵横无敌,胆量却差姜维太多。
不过他一辈子都活在司马懿和司马师的阴影下,很难改变。
邓忠望着窗外,不知何时天空中飘着几只纸鹞,在云层中起起伏伏,忽然想到当初刘禅的一句话,脱口而出,“唯有借助风势,纸鹞方能一飞冲天。”
司马昭二十万大军,一半被邓忠控制,另一半被堵在白水关,短期内,难以返回中原。
洛阳正是兵力空虚之时。
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,司马昭能将天下英杰玩弄于指掌之间,并不是他有多厉害,而是他继承了司马懿和司马师的权柄。
诸葛武侯和姜维壮志难筹,不是他们智力不足,而是蜀中的天然困境。
如果蜀汉的旗帜插在关中、辽东、太原,或者河北,恢复大汉的可能要比现在大得多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地缘决定命运。
蜀中气候温润,物产丰足,导致此地百姓天然缺乏北伐的动力。
“姜维这贼、贼子,当初就该让将他碎尸、尸万段。”邓艾脾气上来,破口大骂。
“虎子无犬父,论战场争雄,天下还有何人是我父子之敌?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阿父欲偏安蜀中,也要问一问司马昭、孙休愿不愿意!”
这也算是邓忠最大的倚仗。
从蜀中棋局中杀出,邓忠和邓艾已然是蛊王。
没必要再跟他们玩三国鼎立那一套了。
“你这逆子!”邓艾听到自己被称为“犬父”,气不打一处来。
爰邵夹在中间,满脸尴尬,掏出铜钱,合在手心中摇动,正准备卜算一卦,邓忠直接按住他的手,“不用算了,以我们的处境,不走这条路,迟早都是死!”
“你准备如、如何北伐?”邓艾不再争辩能与不能,提出最现实的问题。
“姜维不是说了吗?汉水东流!阳安关和阳平关虽失守,但汉乐二城、黄金围都在手中,大可顺汉水而下,破上庸三郡,直捣洛阳!”
上庸三郡属于荆豫都督辖下,恰好,荆州军主力被胡烈父子带入蜀中,眼下还在阴平道中艰苦行军,荆豫军区也处于空虚之时。
邓忠指着舆图,“这条路最难的一处便是黄金围之东的魏兴郡,魏兴太守刘钦手握两万兵马,扼守汉水要津,只要击溃此人,上庸三郡便可顺势而取!”
几十年前,蒋琬当政时,曾准备顺汉水攻上庸三郡,直捣曹魏腹心,但因为进攻容易,退回来太难,遭到了蜀汉朝堂的反对,不了了之、
邓忠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,手上的六七万洛阳中军,归心似箭。
这是一股庞大的“势”,善战人之势,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,势也。
邓忠越说思维越是清晰。
机会只有这一次,等司马昭返回洛阳,之后几年,等来的便是中原的泰山压顶!
“儿啊,你、你斗不过他们的。”邓艾苦口婆心。
“不试试如何知晓?”邓忠决心已定。
蜀中虽好,却是战略陷阱,从古至今,就没有能从此地崛起的势力。
邓忠原以为自己拿的是刘备的剧本,现在想来,却是董卓和尔朱荣的剧本。
如今的自己,家底比董卓和尔朱荣强太多了……
第一百二十六章 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