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附近可有山路小道绕行其后?”邓忠故技重施,麾下陇右军最擅长山地奔袭。
柳隐直接摇头,“魏兴郡背靠魏山,扼守汉水,曹魏经营数十载,所有山道都修建了关隘和烽燧,一处受袭,四面烽火,援军皆至。”
与其说魏兴是一个郡,不如说此地是一整套的防御体系。
邓忠没想到一上来就遇到了硬骨头。
周围蜀将、部将都看着自己。
如果第一战就伤亡惨重,会极大的打击他们北伐的信心。
此次奔袭洛阳的难点就在开头和结尾处,一处是魏兴,一处是宛城。
“此路不同,那便换一条路,不打魏兴,走子午道,奔袭长安!”邓忠望着舆图上秦岭诸道,想起当年魏延的子午谷奇谋。
柳隐眉头一皱,“子午道道路艰险,大军难以通行,有去无回,是以当年丞相不用魏延之谋……”
蒋斌似乎看出端倪,“莫非将军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?”
邓忠笑道:“不错,司马昭和魏帝都在长安,贾充与荀恺大军皆在阳安关,首尾不能兼顾,我直驱长安,且看刘钦是真忠心还是假忠心!”
秦岭东麓,只剩下刘钦的两万人马。
邓忠若是突破秦岭,兵临长安城下,以司马昭猜忌的性格,刘钦罪责不小。
他若出兵阻拦,邓忠反手就是一记回马枪。
他若不来,邓忠只要突破了秦岭,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,条条大路通洛阳。
子午道再难,还能比得过七百里阴平道不成?
柳隐和蒋斌互看一眼,拱手道:“愿遵将军之令。”
“传令,蒋将军率军大张旗鼓入子午谷,田章率四万大军偃旗息鼓,走傥骆道,柳将军与蒋将军各率本部精锐,与我在黄金围静观其变!”
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
邓忠给刘钦来一个计中计,让他觉得子午谷是假,走傥骆道是真。
四万大军一举一动,根本隐藏不了。
刘钦早在附近秦岭中安排了大量斥候和暗哨。
他总要选一个,如果都不选,邓忠就假戏真做,率军穿越秦岭,到时候无论是攻打长安,还是走武关道、潼关,主动权就全在邓忠手上。
伐蜀的二十万兵马,散的散,死的死,降的降,关中和中原兵马基本打空了。
虽然司马昭在河北都督和淮南都督还有十几万兵马,但短期内,难以调到西面来。
邓忠此次北伐以快制慢,打的就是司马昭措手不及。
大军当日就分成两路。
蒋斌率汉乐二城的八千蜀军大张旗鼓,进入子午道。
田章则率四万洛阳中军走傥骆道。
邓忠则率一万三千陇右精锐,一万虎步军,以及柳隐的五千蜀军,在黄金围中虎视眈眈。
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
蒋斌和田章的兵马已经跟戍守在秦岭中的魏军交上手,但魏兴郡治所西城毫无动静,刘钦始终按兵不动。
“莫非被看穿了?”牛催沉不住气。
邓忠也有些失望,“这天下如我父子这般忠心耿耿之人,毕竟是少数。”
又过了一日,前线传来消息,子午道中的蒋斌被魏军挡住,伤亡有些大,不过傥骆道中的田章进军非常顺利。
洛阳中军归心似箭,人人奋不顾身,气势如虹,连续攻破沈岭、衙岭,骆谷三岭只剩下一座摇摇欲坠分水岭。
田章绝对有独当一面的将才。
“也罢,咱们就从傥骆道进军关中!”邓忠及时作出调整。
柳隐忽然道:“将军且慢,不如我再引一军,打出旗号,佯入傥骆道,且看刘钦出还是不出!”
“可!”
邓忠从谏如流。
毕竟穿越秦岭之后再东出中原路途太远,夜长梦多。
柳隐不仅打出自己旗号,连邓忠的牙纛都一并打出,老将就是老将,五千兵马弄得跟两万大军一样,声势极大。
邓忠蛰伏在黄金围中,严令士卒不得出帐,不得喧哗,不得生火造饭,连营寨里的旌旗都撤掉了一大半。
整座黄金围静悄悄的,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卒敲打着刁斗。
从早等到晚,西面仍是没有动静。
邓忠不仅心灰意冷,果然这年头真正忠于司马家的没几个。
大部分都是趋炎附势之辈。
正准备驱兵北上傥骆道时,大帐之外传来斥候的急报:“禀少将军,刘钦出兵了!”
邓忠一把掀开帐帘,“多少兵马,向何处而来!”
“一万两千兵马,直奔黄金围而来!”
到底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。
“原来他一直盯着黄金围!”邓忠一拍额头。
蒋斌和田章就像放出去两只纸鹞,黄金围才是根本,若是被攻陷,两只纸鹞再凶猛,飞的再高,也会一头栽下来。
刘钦还算有些东西,沉得住气,一出手,就奔着邓忠的要害来。
真让他拿下黄金围,这场北伐就可以提前结束了。
甚至田章的几万大军就会跟当初的曹爽一样,被堵在傥骆道中,进退失据。
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终究还是跌入邓忠的算计中。
第一百三十三章 威
作为老将,刘钦已经非常谨慎,非常小心。
不过叛军若从傥骆道和子午道杀入洛阳,他的罪责就一定小不了,司马昭是什么人,天下人尽皆知。
当街弑君也就罢了,连邓艾这种三朝老臣、灭国功臣都容不下,直接破坏了君臣之间的信任,让手握兵权的将领人人自危。
曹魏设置魏兴郡的初衷,便是堵住乐城和黄金围的敌军。
所以刘钦不可能按兵不动。
司马昭眼看就要篡魏,这时候若能立下战功,弘农刘氏就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士族,一跃成为大族。
其先祖刘崎、刘宽在后汉初年皆位至三公。
但后来逐渐没落了。
“诸将士听令,拿下黄金围,便是大功,我定上表晋公,免除有功将士军籍!”刘钦满眼热切。
“谢太守!”士卒们无不大喜,每个人都亢奋起来。
脱离军籍,便能转为民籍,子孙后代就能爬上岸,变成真正的人,不用在苦难的深渊中挣扎一生。
刘钦领兵多年,最清楚普通士卒想要什么。
一万两千兵马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黄金围杀去。
这一战刘钦将自己所有家底都掏出来了,务求一击必胜,一千四百精锐甲士,七百骑兵,都是转战多年的老卒。
大军沿着子午道南段向西挺进。
与西城三面环山、一面环水的险要地形不同,黄金围虽北依秦岭,南凭汉水,却没那么险峻,扼守在子午道上,更多的是与周围的兴势围、赤阪、乐城,形成错守诸围的防御体系。
从西面进攻黄金围,居高临下。
钟会围攻剑阁时,刘钦甚至绕过了黄金围,与李辅一同围攻乐城。
如今老将柳隐驱兵追随邓忠北伐,黄金围正是兵力空虚之时。
行军两日之后,就见前方一座城戍屹立在山川之间。
刘钦勒马驻足,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夯土城墙,城楼旌旗零落,城头士卒寥寥,一眼望去尽是老弱佝偻身影,全然无往日蜀军精锐肃杀之气。
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异样。
邓忠手段如何他只是道听途说,但老对头柳隐是什么人,他太清楚了。
正疑虑的时候,“咚”的一声,身边枹鼓手过于激动,敲了一声进军鼓。
虽然只有一声,却异常清晰的传开了。
周围军将们都满眼期待的望着刘钦,周围士卒纷纷拔刀持盾,挺起长矛。
进军鼓已响,士卒战意已起,这个时候若是撤退,便会挫伤士气。
“杀!”刘钦也只能按下心头的疑惑,下达了进攻军令。
“杀!”
士卒们红着眼,冲向了黄金围。
但这时黄金围中也响起了激昂的战鼓声。
霎时间,漫天箭雨从城墙上,两侧的林丘中激射而出。
崖顶、林坳、谷口、涧对岸,四面八方,钻出无数敌军。
先是巨石滚落轰鸣震天,蜀军提前封堵南北两处谷口,万斤夯石、断木从崖顶轰然砸落,顷刻封死魏军退路。
一万两千魏军,彻底被锁死在子午谷中段这片狭长死地之中。
刘钦浑身血液骤然冰凉,指尖攥紧马缰,指节泛白,喉间发紧:“不是老弱?这到底多少敌军?!”
崖丘之上,一身披黑光甲的年轻将领按剑而立,目光淡漠俯视谷底魏军,高声喊道:“我乃前将军邓忠,奉晋公之令,率洛阳中军返回洛阳,降者免死!”
声借山风,清晰落进每一个魏军耳中。
“他便是邓忠!”
“邓艾虎子!”
“钟会、卫瓘、姜维都败在他父子手上……”
魏军人人仰望,只觉得此人神威凛凛。
攻破成都,逼降刘禅时,邓艾邓忠早就名扬天下。
后接连击败卫瓘胡烈姜维,更如烈火烹油,如今的邓艾和邓忠,军威直追当年司马懿。
高平陵之变,曹爽一听到是司马懿领兵,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淮南一叛,司马懿亲自领军直扑寿春,王凌束手请降,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谷中的魏军一听到邓忠的名字,尽皆胆寒。
连刘钦都额头直冒冷汗,方寸大乱,如坠冰窟。
对付柳隐,他自忖还有四分胜算,而面对从蜀中爬出来的蛊王邓忠,刘钦瞬间就知道自己的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