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尔等是哪一路兵马?通关牒文何在?调令何在?”
“晋”、“司马”,两面大旗也不好使了,守将严阵以待,城门紧闭,城墙上的守军弯弓搭箭。
不过邓忠行军速度太快,沿途的溃军还没有流窜到此地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,没看到乃翁是从关中调回来的?”牛催指着城头大骂。
城墙上的守将寸步不让,“汝等是哪一部兵马!”
牛催当即哑火,求助的望向邓忠,他是陇右军,对洛阳中军编制不熟。
秦国攻打宜阳,前后派出十万大军,耗时五个月,方才破城。
虽然宜阳城中守军也就两三千的样子,但城池坚固,邓忠耗不起。
危急之间,邓忠心念电转,守将既然这么问了,说明他也拿不准自己的来路。
不然这么近的距离,弓弩早就发动了。
此人五十上下年纪,满脸沧桑,一看就是郁郁不得志之人。
宜阳虽是重镇,但也是冷板凳,镇守此地之人,在洛阳圈子里面混的肯定不怎么样。
邓忠当即策马上前,将之前伪造的通关牒文和调令扔了上去,操着一口正宗的洛阳雅音,亲切问候:“彼其娘之,你一个月多少俸禄?玩什么命?某奉晋公之令入洛阳有紧急军务,汝推三阻四,意欲何为?”
这些话从邓忠口中出来,和从牛催口中出来,完全是两回事。
一路血与火的淬炼,邓忠身上的杀伐决断的气势,令人不寒而栗。
第一百三十七章 藏
以司马家和士族的德性,普通士卒在他们眼中连人都不是,寒门庶族出身的军将都是牛马。
成济兄弟对司马昭倒是忠心耿耿,什么都敢干,黑锅也敢背,到头来,司马昭却看人下菜,保下贾充,保下王沈、王业,唯独灭了成济兄弟三族……
成济兄弟死的时候,裸身上了屋顶,大骂司马氏,成了洛阳的一桩笑谈。
看这个宜阳守将的年纪,应该是洛阳中军的老卒,必然知晓此事。
“杀、杀、杀!”
陇右军士卒感受到邓忠的怒火,也跟着大喊起来。
百战精锐的气势更是非同凡响,一时间,杀气冲天,天地亦为之色变。
守将拿着牒文和调令,只匆匆看了一眼,便合上了,脸色神色变幻不定,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邓忠火上添油,“再不开城门,莫怪刀下无情,全城鸡犬不留,再灭汝三族!”
考验此人对司马家忠心的时候到了。
宜阳虽然高大坚固,但也不是铜墙铁壁,仔细观察,城墙斑驳,不少地方坍塌松动,明显年久失修。
几十年未经战火,人心早就懈怠了。
守将一咬牙,拱手道:“将军恕罪……”
吱呀吱呀……
宜阳城门缓缓打开,洛阳盆地的大门也向邓忠打开了。
“入城!”牛催一马当先,当着百余甲士由瓮城而入,控制了城墙之后,邓忠才带着大军入城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邓忠望着面前的守将。
“在下孙佑。”
这个名字邓忠似乎听过,脑海中一阵回忆,忽然想起一人来,“你是当年防守阊阖门的孙佑?”
孙佑苦笑着点头。
四年前的甘露之变,曹髦造王沈王业出卖,司马昭之弟安阳侯司马干率兵要进阊阖门,按住曹髦,却不料被守将孙佑挡住,让司马干从东掖门进。
司马干还真听了,傻头傻脑的带着兵马转去东掖门。
这么一耽搁,曹髦杀出宫门。
司马昭责备司马干,司马干将锅甩给孙佑。
司马昭反手给了孙佑一记“夷灭三族”,后被荀勖劝阻,只灭了成济三族,孙佑被贬为庶人,折腾了几年,竟然混成了宜阳督。
“既然如此,足下可为前部督,与我一同入洛,辅佐舞阳侯!”邓忠当场给他升官。
此人熟悉洛阳形势,让他去骗开城门,机会更大一些。
孙佑反问:“将军究竟是何人?”
“邓忠!”
“邓艾之子!”孙佑满脸震惊,思索片刻后,拱手道:“请恕在下不能从命,我乃外将,未有调令,根本进不了城,且将军入了洛阳又能如何,四方勤王之军转眼即至。”
洛阳作为都城,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骗开。
孙佑说的基本属实。
邓忠手按剑柄,“这就不劳你多虑了,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。”
孙佑叹了一声,满脸失落,“将军要杀便杀吧,我当年不能为天子尽忠,如今死在将军剑下,也算报应,将军父子雄才大略,名震天下,然如今时势已非汉末,天下已归士族所有,寒门庶族难有出头之日。”
当年若不是他挡住司马干,曹髦大概率会被按死在宫中。
司马氏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臭名昭著。
五十知天命,到了孙佑这把年纪,胸中热血早就消散了,他曾是司马昭麾下掾吏,一辈子仰望士族,带着天然的恐惧。
“司马昭都不杀你,我为何要杀你?你好生活着,且看这天下究竟是不是士族天下,且看我能否扭转乾坤!”
没有滔天的意念,邓忠绝不会活到今日,更不会走到这里。
一啄一饮,自有天意。
即便没有邓忠,二三十年后,士族在胡人的刀剑面前也是一个笑话,那些高高在上凌驾在中夏万民之上的贵人们,跪在胡人胯下,只求苟活,为胡人行酒洗杯,伺候胡人如厕。
连皇后都躺在胡人床上,恬不知耻的来了一句:始知天下有丈夫耳……
孙佑脸上的失落、惊讶,变成了钦佩,“将军非常人也,既然如此,在下就此告辞,返回故乡,从此不问世事。”
邓忠知道他还是不看好自己,不愿掺和进来,“足下请便。”
“告辞。”孙佑拱手一礼,转身下了城墙,朝西面而去。
牛催嘟囔道:“万一他逃回洛阳……”
“此人也算是个义士,当年不愿出卖曹髦,如今应该也不会出卖我们,他打开宜阳城门,已经帮了我们大忙,再说他也没什么出卖的。”
宜阳失守不是小事,洛阳再迟钝,也会察觉。
虽然凭借陇右军如今的士气和斗志,也能攻破宜阳,但伤亡肯定小不了。
陇右军积累起来的气势,就要散在宜阳。
而宜阳动静一大,洛阳那边收到消息,就大大不妙了。
牛催道:“司马昭多行不义,便宜了我们。”
“甘露之变,当街弑君只过去了四年,并未淡忘,是非曲直自在人心!”
从孙佑的所作所为就能窥见一丝端倪,司马家的统治并不稳固,全靠士族联盟撑着。
但也因为此,就要向士族做出更多的妥协。
“宜阳既克,洛阳已无险可守,近在眼前,还等什么?”牛催跃跃欲试。
邓忠却一反常态,“不,我们要等!”
“夜长梦多,洛阳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。”
“我就是在等洛阳的反应!”
陇右军长途行军,虽士气高昂,却也人困马乏,需要休整,其二,洛阳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,邓忠手上一万多兵马,根本攻不下来。
邓忠只要堵住宜阳,便占据了洛阳的西南大门,洛阳若是派兵来支援,邓忠正好以逸待劳,将洛阳守军吸引到宜阳这边。
最后一点,邓忠要等田章那边的消息。
算算时间,现在应该正在围攻宛城。
如果洛阳支援宛城,邓忠正可半路拦截援军,决胜于伊水。
宜阳距离伊阙关只有五十里!
所以眼下之形势,攻打洛阳是下下之策,静观其变才是上策。
“知道剑在什么时候最有威胁吗?”邓忠解下腰间长剑。
牛催睁大眼睛,“什么时候?”
“藏在鞘中,将出未出之际!”
第一百三十八章 多
如果不能一击毙命,便没有出手的必要。
如今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气,邓忠不能让他们白白消耗。
不过受到伏牛山的阻挡,宛城那边的消息传递的很慢,也不知道那边战况如何了。
一天、两天,随着时光缓缓流逝,洛阳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。
士卒们开始焦躁起来,火气也越来越大,这么大一块肥肉躺在前面,只能看不能吃,实在是难受。
“难道洛阳城里面有高人?看破了少将军的意图?”牛催眼珠子都熬红了。
曹魏这么大一个国家,洛阳城里面十几万人,全是酒囊饭袋,肯定不现实。
“稍安毋躁,沉住气。”
经历过这么多艰险和磨难,邓忠的心态已经磨练出来了,两不再是纯粹的将领。
而沉着也是主将不可缺少的素质。
“万一司马昭从长安杀回来了怎么办?”牛催焦躁的来回踱步。
“你这厮也打了十几年的仗,为何还不开窍?你当十几万人马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?”
十几万大军,动员起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
邓忠率六万大军北伐,也是准备了十几日,提前规划了进军路线和粮道,再加上洛阳中军归心似箭,顺着汉水东进,所以速度才快。
而司马昭麾下的十几万大军,现在还在汉中拉扯。
单是从白水关走褒斜道或者陈仓道,穿越秦岭,至少半个月,从陈仓到长安少说五六日,再从长安过潼关,走崤函道到洛阳,少说二十日。
司马昭若是带着疲于奔命的十几万大军赶到洛阳,邓忠就敢率这一万三千陇右精锐直接半道而击之!
很多时候行军比打仗更重要。
一场的大战的关键,有时候就取决于行军。
邓忠拿下了宜阳,已经立于不败之地。
城里面的粮草,加上邓忠带来的牛马驴骡,够这一万三千兵马吃上一个月。
而且马上就要到秋收了,洛阳盆地里面到处都是成熟的庄稼,邓忠现在根本就不愁吃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