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瑞家的道：“你原不知，这话并不是老爷吩咐的，是那常来往的一个单相公，与赖大管家说的。
他只说今年二爷必能高中，提前预备起来，免得到时候抓瞎。
后来老爷知道了，又说没谱的事儿，白劳动人，万一不中，二爷心里过不去。
即便中了也就一个举人而已，闹得大了，反而丢了咱们这样人家的体面，还把赖大叫去骂了一顿。
为这事儿太太还跟老爷拌了几句嘴，所以现在都是偷着预备的，生怕老爷和二爷知道。好姑娘，你可千万别跟二爷说。”
附鹤这才点点头明白了其中的缘故。
忖度了半日，想着贾琰如此心高的一个人，要是真的不中，惹得大家空欢喜一场，面子上确实挂不住。是以打定决心，也不准备告诉贾琰。
谁知回到藏月楼来，却正碰见贾环喜滋滋的，抱着一瓶桂花露蹦蹦跳跳跑了出去。附鹤忙道：“慢点，别跌了！”
贾环也不睬她，一路跑走。
回到屋来，只听贾琰正与栖鸾说话：“要不是环儿说，我还当是怎么了，就为这个缘故，惹得你心里不痛快？”
附鹤听了会儿，进来冷笑道：“原来你们也知道了，亏我打听了两日，早知道府里有线人，我就不费这功夫了。”
看她这样，贾琰和栖鸾都笑起来，贾琰道：“也都是好意，咱们只做不知，仍过咱们的。”
第二十章 谁似范进
这一日，正是乡试开榜的正日子到了。
方到丑时，荣国府前院里已是灯火通明。
赖大、林之孝、吴新登、钱华与张材都围在院子里窃窃私语。
赖大问道：“人都派出去了么？”
张材道：“大哥放心，已经出发了，都在府衙门口候着呢。”
赖大又问：“赏钱备好了么？”
吴新登道：“备好了，都是专挑的好钱，一百二十吊，足够赏人了，散的也备了十筐。”
赖大想了想道：“细锭子也要预备，给衙门里的报差，一封十两。再有几封二十两的专给头报。”
吴新登点了点头，又下去安排。
赖大又问钱华：“预备的东西都齐了？可分派人管着？”
钱华犹豫了一下道：“大约都齐了吧。”
赖大瞪了他一眼：“都多少日了，怎么还没备齐？”
钱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：“其他都齐了，只烟花还缺了十七架，原是前日里东府太爷做寿，珍大爷找来支了二百架，再去采买，市面上却短了货。”
赖大气道：“咱们府里的东西还不够用，你倒拿去做人情了！”
钱华赔笑道：“我怎么敢做这个主，是二奶奶发下签子来，我才敢给的。”
林之孝也来打圆场道：“横竖少的有限，多拿些鞭炮来，一样热闹。”
赖大这才撇了钱华一眼：“今儿就算了，记住，以后二爷的事再不能有错。”
钱华赔着笑便退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德性！真不白给你治那条狗腿。”
这边问完，来旺又从后跑来：“赖大哥，二奶奶有话问你。”
赖大忙上前，将安排一一说了，来旺听罢点点头，又返过头去回话。
前院自忙着，荣禧堂里王夫人晚上就没睡，一直在小佛堂里念经，心里一会儿是贾琰，一会儿是元春，一会儿又是贾珠。
贾政倒是早早躺下，却也辗转难眠。遂起来问道：“几更了？”
有丫鬟答道：“老爷，寅时初了。”
贾政便坐起身，唤人来梳洗穿衣。
荣庆堂门口凤姐儿与李纨碰上头，便叫人进去把鸳鸯叫出来，鸳鸯出来道：“奶奶们可算来了，快进去瞧瞧吧，老太太坐了一夜了，怎么叫都不睡，非说这回不能再错过，林姑娘陪着也快熬不住了。”
凤姐儿与李纨忙进去，让黛玉去后边歪一会儿，一左一右陪着贾母聊起天来。聊了会子，贾母到底年纪大了，也垂着头打起瞌睡。
绛云轩里，宝玉坐在窗前，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。袭人与麝月逗了他几回也不理不睬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明明是在等一个好消息，却总觉得像是告别。仿佛应该欢喜，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。
藏月楼这边贾琰还自睡着，附鹤与栖鸾将儒巾蓝衫熨了一遍又一遍，看时候差不多了，才叫贾琰起来梳洗更衣。
终于五更，天将破晓。
宁荣街上，两个小厮打马奔来，进了角门犹在喘气，赖大等人便围上去急问：“中了没有！是不是中了！中了第几名！”
二人也说不出话，只一个劲儿点头。
众人自是如释重负，喜笑颜开，忙吩咐人去往后院报喜。
又听外面一片声的锣响，响声越来越近，随后便是三五匹快马闯进街来。
马上人放声乱叫：“恭喜贾老爷高中！恭喜贾老爷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！”
听得贾琰是第一名解元，赖大等人更是喜不自胜，忙跳出门去接住，扶人下马。又命人快打起挂鞭，放起炮来。
又有人来将红纸包的喜银递上，报录几人接了愈发卖力，一直进了门房仍大声喊着高中、解元、黄甲。
荣禧堂中贾政犹在喝茶，只听外面嚷嚷起来，玉钏儿脸红扑扑的跑进来道：“老爷、太太大喜！二爷中了！”
听了此话，佛堂里王夫人便低声抽噎了起来，金钏儿忙近旁解劝。贾政手也一抖，半盏茶却泼在了裤腿上。
玉钏儿忙要拿毛巾来擦，贾政早站起身问：“果真中了么？中了第几名？”
玉钏儿道：“那倒不知，只说是中了。”
贾政怒道：“好蠢东西！连句话都不会回么！”说罢一甩手，大步就往前院去。
府里下人婆子早进来到二门口报喜。
几个小丫头乱跑进荣庆堂，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，进了屋子便说：“太太奶奶们大喜。”
贾母这才惊起瞌睡，忙问道：“是不是中了？”
地下丫头们便哄嚷起来，七嘴八舌的报了一遍。贾母笑道：“好好好，有赏，都有赏。”
凤姐儿笑道：“得了，老祖宗可算是放心了。”
贾母道：“我本就放心，琰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我早知道，他必能中的。”
凤姐儿便道：“早知道我也该养在老祖宗屋里，说不得也能做个举人老爷呢。”
一旁李纨听了也笑，手中帕子攥得紧紧的，眼里满是羡慕。
里屋黛玉犹在小憩，听见外面动静便拉住紫鹃又细问一遍，再整妆梳洗到堂前来。三春此时也已到了，几个姑娘围着贾母，直把贾母乐得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一会儿薛姨妈携着宝钗也进屋里来，与贾母道了喜便问怎么不见王夫人。
鸳鸯说：“二太太欢喜的紧了，这会儿正重新梳洗呢，马上就来请老祖宗的安。”
贾母笑道：“也难为她悬了这几日的心，叫她慢点来，不急这一刻半刻的。”
藏月楼里，贾琰终于出门，院前早围了一群人，贾琰叫栖鸾、附鹤分发喜钱，又到上房里给王夫人磕了头，才背着手悠悠朝前院走去。
一路上但见众人来去匆匆，又都与他见礼讨赏。到了二门，牵黄、擎苍一左一右，雄赳赳、气昂昂地护着他出来。
前院里预备的红缎彩纸都已挂好，二报三报也已到齐，街上的闲汉念着恭喜，都直往院里挤，赖大安排人一把一把往外撒铜钱。
贾政看见如此纷乱本是心下不喜，进得正堂却见泥金报帖早已升挂起来，上书：“捷报：贵府老爷贾讳琰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，京报连登黄甲。”
贾政看了一遍，口中再念了一遍，心里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。
又见贾琰正到，便忙过去拉了他的手，进到正堂又把捷报念了一遍给他听。
贾琰自笑道：“噫？我中了。”
第二十一章 碧海青天
贾政携着贾琰的手，竟也难得的笑着说：“我的儿，你中了，你是解元。”
院里赖大等人，看见两位主子出来，忙进前来跪了一地，口中唱着恭喜。
父子二人受了礼，贾政摆摆手让众人起来，又对赖大道：“快叫人去来往的府里报喜。”
赖大笑道：“何须老爷吩咐呢，琏二奶奶那边早写了单子，人已经都派出去了。”
贾政这才点点头，又接着回头看那张报贴。
不一会便有人来报，东府里珍大爷、小蓉大爷来道喜。
贾政喜道：“他可算来了，快叫进来。”
这边贾政带着贾琰与贾珍父子说话，凤姐儿院里贾琏却才睡醒，听得外面锣鼓喧天，心里便叫不好。
挣扎着坐起身，忙喊人来伺候。丰儿听见跑进来，贾琏便问：“你们奶奶呢？”
丰儿道：“一早就往老太太那去了。”
贾琏又问：“外面怎么了，是不是琰哥儿中了？怎么早上不叫我。”
丰儿笑道：“是琰二爷中了，中了第一名解元呢。二奶奶说左右二爷也出不了门，就没叫你。”
贾琏一面惊喜，一面又骂道：“糊涂娘们儿，我兄弟中了，我不出去，外头来人谁照应着？他还能有几个哥哥，快叫人来掺我出去。”
丰儿笑道：“二奶奶知道你如今下不来床，早和老爷太太商量好了，请了东府珍大爷来料理外间，二爷还是歇你的吧。”
贾琏听罢愣了一晌，用手捶着床道：“欸！就不该玩这么一趟，多么露脸的事，竟让珍大哥得了体面。”
说罢一赌气，复又面朝里躺下，丰儿见状正要出去，贾琏瓮声瓮气道：“你去把人刚送我的那把掐丝珐琅錾银剑，给琰哥儿送去，就说是我贺他的。”
丰儿道：“贺礼二奶奶已经备下了。”
贾琏猛地一个翻身，却又捂着屁股哎呦起来，丰儿忙过来扶他，被他一把推开道：“她贺她的，我贺我的，与她什么相干，快送去！”
丰儿也不敢多言，去外间拿了那把宝剑就往外走，到了二门正要寻个小厮送去，却听人说二爷已去荣庆堂见老太太了。
丰儿只得又转回身来，朝荣庆堂去。
这边贾琰刚给贾母并邢、王二夫人请了安，邢夫人便从身后丫鬟手里，接过一柄玉如意来说道：“恭喜琰哥儿了，今儿你伯父身上不太好，不能来看你，特教我把这个送给你，愿你后年京报连捷。”
贾母看了邢夫人一眼，不满道：“他身上怎么老不好，你常日里是怎么照顾的。”
邢夫人被这么一噎，也不敢再做声，只嗫喏道贾赦近来并不常在屋里。
贾琰忙上前接了，给凤姐儿使了个眼色，凤姐儿会意便笑道：“老祖宗，大太太今儿是太高兴了，看着琰兄弟，可比见着亲儿子都亲切。”
邢夫人也忙道：“是了，琏儿这孩子，跟琰哥儿比可差太多咯。”
贾母这才略消了气，还说道：“你做老子娘的，也不能总这样说琏儿，他也自有他的好处。”
说罢贾母才让鸳鸯上前，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对金魁星递给贾琰。
凤姐笑道：“老祖宗这个赏最妙，有老祖宗这尊魁星照着，后年琰兄弟定能再中。”
贾母听了这话，心中当然欢喜。
见贾母颁了赏，才有薛姨妈、李纨、凤姐儿各拿出礼物来，依序送给贾琰，门口丰儿又进来，奉上宝剑俱呈贾琏之意。
贾琰一一谢过，贾母又道：“所以我说你琏二哥是好的，家躺着也忘不了你。宝玉和你几个姊妹，也都在后院等你呢，去和他们顽一会子罢，中午再叫你们吃饭。”
贾琰领命而去，贾母又与众人，相聊起各府通贺之事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