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道:“收拾那边屋子,要紧是为了林姑父在京里,也未必就要接回林姐姐去的。”
宝玉一想,知是因黛玉丧母,又无继母,这才留在老太太跟前教养。
又一想湘云父母皆无,心中更加戚戚,便岔开道:“依我说,咱们帮着林妹妹,尽快商议好了,该怎么收拾怎么布置。
等齐全了,咱们都过去,在林妹妹家里开一社,岂不有趣。”
第二百一十四章 画堂朱户
众人听了,都道极好,于是约定了明日同往潇湘馆来商议,各自回去。
林黛玉与史湘云回到潇湘馆时,见路口蔷薇花开得正艳。
黛玉一面走,一面说道:“那边园子里我也见了一个架子,原想着是做什么使得。现在想来,也不必拘泥了,就做个蔷薇花架子来,春天也好看。”
湘云道:“蔷薇花不如紫藤花好,结花的时候一嘟噜垂下来,多有意思。”
黛玉摇了摇头道:“就得是蔷薇花才对。”
说着进了潇湘馆,架上鹦鹉见林黛玉来了,便叫道:“雪雁!雪雁!快掀帘子,姑娘回来了。”
湘云便拿手叩鹦鹉架子道:“这样笨,教了你多少时日,见我回来,怎么不去叫翠缕。”
鹦鹉闻听,只嘎嘎叫了两声,在架子上转着圈来回飞。
湘云对黛玉道:“看你养的什么促狭鬼儿,这时候就装听不懂,装不会说话了。”
黛玉忍不住笑,忙推她进屋。
都卸了簪环栉沐罢,在书房置下纸笔,林黛玉便依今日所见,将后院及园子略略画出形来。
湘云一旁见了,问道:“前头院子怎么不画。”
黛玉道:“前头我是没看见的,也不知哪里该修,哪里该补。”
正说着,外头报说:“二爷打发人来了。”
芳草便进来,将一卷图纸交给了黛玉。
黛玉展开看时,是大门及前后院子的格局。
边上小字注着哪里该添瓦,哪里该上漆,哪里梁柱须要人来验看,哪里檐角略有些倾颓。
湘云笑道:“这下好了,咱们只要定下怎么装饰就够了。”
黛玉便笑向芳草道:“劳你来了,叫你雪雁姐姐带你吃果子去。”
芳草不住摇头,捂着嘴道:“不吃了不吃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忙告辞跑了。
黛玉与湘云也不多想,只谈如何修整房屋。
至入夜,湘云便图不得,早早去睡了。黛玉仍坐在书房,手里拿着那本《幼学琼林》看。
夜至三更,紫鹃进来催道:“姑娘该睡了,天儿可不早了。”
黛玉道:“你过来,我要审你。怎么你还在背后向他告我的状。”
紫鹃笑道:“不是我告状,是二爷嘱咐我,定要好好看着姑娘的。”
黛玉道:“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,全当耳旁风,怎么他说了你就依,比圣旨还快些!”
紫鹃笑道:“姑娘这话可无情了,他的话又岂是我听,谁又不听他的话过。”
黛玉只笑着啐了一口,便依言也上床睡去。阖上眼熄了灯,却躲在衾内怎么都睡不着。
又听见窗外廊下鹦鹉扑闪翅膀,竟长叹一声,缓缓念道:
“回廊四合掩寂寞,碧鹦鹉对红蔷薇。”
黛玉听笑了,忽又想起白日里贾琰的话,耳边似也听见他问:“妹妹当真不喜欢李义山?”
黛玉忙拉上被子将头蒙上,暗暗笑道:“你管我呢。”
如此翻来覆去,直到四更将阑,方渐渐睡了。
至次日,一早梳洗罢,便命人摆上茶点瓜果来,等候众人。
宝玉先到了,在一旁与湘云玩笑。接着李纨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都到了,只不见宝钗。
黛玉便笑道:“宝姐姐想是动了雅兴,还在家里欣赏枕头呢。”
众人都笑,宝钗才进来,探春便忙拉她道:“宝姐姐,你听听她又编排你什么话呢。”
宝钗笑道:“我不用问,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不成?”
一面又叫人,将带的东西取来看。
众人看时,是一块矾过的大绢,不知何意。宝钗道:“我因想着,林丫头这里虽也常写字,只是那纸张都小,又经不得揉搓。
到时不免要交给管事的人们去侍弄园子,三两回使毁了,又不安生。刚巧我家里有这么一块绢,原是前些日子备下,要给外头铺子上拉告示的。一时也没用上,便去家里拿了来,正好咱们使。
如今咱们先在这上头,将样子画下来,再交与凤丫头,使她打发人照着办理就是了。”
黛玉使人接过,又起身拉宝钗坐,笑道:“倒叫姐姐费心了,怪不得来迟了,原来是为了这个。”
宝钗坐下,笑道:“你还不倒好茶来给我吃。”
黛玉便笑着叫紫鹃倒茶来。李纨道:“我们也不吃你的茶,偏要吃琰兄弟送的茶,看看是怎样的好法儿。”
黛玉道:“他的茶你们不到他屋里吃去,又来作弄我做什么。我偏不信,他就没给你们送过茶吃。”
迎春道:“确是送过,我尝了一回,味道是好的。”
惜春道:“味道虽好,只是淡了一些。”
探春笑道:“有道是‘橘生淮南则为橘,橘生淮北则为枳。’今儿在林姐姐屋里,我们偏要尝尝,是不是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
黛玉无法,只得叫紫鹃去重沏了。
众人喝了,说也是一个味儿,揭过不提。
湘云早把昨晚上画的草图,与宝玉都看过一遍,又都拿给众人看。
宝玉道:“我看前头院子里倒也罢了,只是刷漆糊窗子,也没什么要大改的。此时再大兴土木,也耽误功夫。倒是后头园子,可得细想想,怎么布置景色,才算雅致。”
宝钗道:“依我说,原就是修整,并不是要新盖一个园子出来。若是改的多了,一时整治不出来。
昨儿颦儿已答应了老祖宗,要在园子里请客,也不好太耽误工夫。园子里已有的,还是将就用着。《园冶》上说:随基势之高下,体形之端正,碍木删桠,泉流石注,互相借资,斯谓‘精而合宜’者也。”
宝玉将手一拍,笑道:“这说的有理。”于是先将笔抢了过来,命人铺开大绢,拿着黛玉原画的图来,一笔笔描在上头。
众人都过来看,宝玉先将外形画了。黛玉当先说道:“园子并不大,主要还是一个湖。”
探春忙道:“林姐姐先不必说,我们就着三哥哥的手看,一步一景,才好出主意。”
黛玉便先住了口,看宝玉先自园门画起。李纨笑道:“这个门小气,不如趁势换了,做个四扇黑漆大门才敞亮。”
众人都道很是,宝玉便引出来,在旁写了。
又对着黛玉的草图,朝里画出羊肠小道,接着画了一个圆,只充是湖。湖边画了个方,充作是阁子。
第二百一十五章 纸上谈兵
惜春先笑道:“三哥哥画的不好,那阁子都不成比。”
宝玉闻言,忙在画的框外头又画了一圈。说道:“我原是要这样画的,只因老祖宗说这阁子是二层的,故得先将上一层的框子先打下来。”
众人都笑,说他拿话遮丑。
又叫黛玉,顺着路说说都有什么景致。
黛玉道:“进门这一带,是一片芭蕉,长得倒好,只用修剪一番,不叫它碍着路就是了。”
宝玉便提笔,在路两旁点了几撇,充作芭蕉,又写道是:“须修剪。”
黛玉又道:“这前边转弯,是一个塌了的架子,我拟将它重立起来,种上蔷薇。”
宝钗道:“主意倒好,不妨做得大些,因这是进园子后的第一拐,须得遮起后边的景来,不然进了园子,整个一览无余,便失了含蓄。”
众人都点头称是,宝玉又要依言写了,湘云道:“不忙,若依宝姐姐说的,这蔷薇花充作屏障,那花谢时又如何呢?”
宝钗道:“这却不难,蔷薇花与铁线莲最配,只要间杂着种上了,这两样花期又不尽相同,景致就长远些。叶子又好,纵没有花时,也能遮蔽。”
黛玉道:“再在后头,种上卫矛或是冬青,那样冬天也不怕了。”
宝玉忙道:“卫矛好,就种卫矛才恰当。”
于是慌慌写了,又道:“这片景致,若开花时,铁线莲有紫花,蔷薇有红花,又有卫矛的翠绿,我拟它做‘日色山光’,如何?”
惜春问道:“何解?”
宝玉擎着笔,摇头晃脑道:“所谓编新不如述旧,宋人有诗云:‘日色淡红烟色紫,山光浓绿水光青。’岂不甚妥。”
宝钗摇着手儿道:“不好,依我说应用‘宿雨晓烟’四字才妙。”
黛玉也笑道:“‘山销晓烟迷紫翠,花凝宿雨间青红。’是也不是?”
宝玉拍手叫好,便把架子画上,在几色花草名字旁,题上“宿雨晓烟”四字。
宝钗道:“是叫你画图样来的,这题跋本就是咱们自家玩笑,写它又做什么。”
李纨笑道:“无妨,就是要做的精致些,也是咱们的雅趣。”
黛玉接着又道:“这边再往前,园子东南边是一排桃树、杏树、梨树,西北边是松柏,盖因桃李向阳,松柏历冬而不凋的缘故。”
宝钗点头道:“很是,这园子布置的,确是有章法的,合了天时。”
于是指到湖边,一条九曲桥及亭子,又通向对岸阁子。湖西侧是一道堆叠的山石,东侧有一带园圃,业已荒废了。
黛玉定下要种芍药,李纨道:“种什么都好,只是这片地方大,不能单只做花圃。
依我见地,中间不如开出一块来,铺上水磨石砖,或是置下石桌石凳。
以后家里小会,都可以摆在这里。一面吃酒,一面赏花。
再有前头这片空地好搭台子,请一班小戏也耍的开。”
黛玉点头道:“大嫂子这个主意,确是稳妥的。”
湘云忙道:“这次我先有了,这里叫‘余香圃’,再不错的。”
宝玉喜道:“极好,极好,那这一道桥就可以叫个‘念桥’。”
宝钗笑道:“你们两个高兴的倒早,总得问问颦儿才好。”
黛玉笑道:“这两个名字都很好,一个是柳柳州的,一个是姜白石的,都是好名字。”
宝玉正要写时,探春拦道:“不忙,我有了一个,保管比云丫头的还好。”
湘云不服,笑道:“你说出来我听听,还能有哪个好的,比得上我这一个。”
探春道:“一句姜白石提醒了我,‘余香圃’总不如‘甚春圃’的好。”
李纨笑问道:“词上我倒平平,‘甚春’二字作何解?”
宝钗道:“想是《侧犯》咏芍药,‘恨春易去,甚春却向扬州住。’用这个确是比‘余香’二字更好。”
湘云也已想到了,恨得跺脚,说道:“今儿我竟落第了不成,怎么就没想出这个名儿来。”
黛玉道:“谁又出下题目,叫你来比试了。哪里就能说到落第上头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