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云道:“林姐姐你别管,今儿我非得给你想出个好名字来。”
于是指着湖畔假山石壁道:“这一片,我拟作‘嵩石寒玉’,可还有话说。”
黛玉见她认真,便笑道:“不是不好,只是你还没见过,这一片山子石并不高,独有些曲折。”
宝玉道:“那我又有了,叫‘远岑’就不错。”
湘云忙道:“‘溜遥’岂不更好。”
宝钗笑着摇头道:“太穿凿了,竟不是题名,是在这儿斗心眼子呢。”
二人不听,犹在那里争论哪一个好,一时探春也加进来,三人论到一处,这才定下山名为“凝涛”。
却还不尽兴,又指着水中亭子,来回拟写。
迎春一旁笑道:“林妹妹,我倒有一句话说给你听。水上的这个桥面,总要叫人都踏过一遍才好安心。省的有哪一块年长日久,是沤糟了的。”
黛玉道:“二姐姐说的很是。”便叫宝玉写上。
宝玉此时正说着:“‘环碧’如何就比不上‘照花’,我不这样想。”并未听见迎春的话。
宝钗便将话又说了一遍,宝玉才笑道:“二姐姐一说,就是大文章了,这倒是最要紧的。”
一面说,一面写了,黛玉又道:“再写一条,将池子里的破荷叶也都拔了去,只留新荷在里头就够了。”
宝玉依言写了,又问水边阁子,不等众人言,黛玉先道:“这个不必拟,我已定了,就叫‘留雨阁’。”
众人都道极好,来回看了一遍,都写尽了。
湘云道:“既然定下了,总也要给园子也起个新名儿才好。”
宝钗道:“这名字怎么能让我们来起,还是得林姑父回来看过才使得。就是今天拟的这些,也只是我们说着顽的。”
湘云闻言,只得罢了。
一时又贾母打发人来叫众人吃饭,便都散了。
至黄昏时,黛玉与湘云携了图纸,又来一水间找贾琰,想请他看看,还有哪里没有想到的。
却听栖鸾道:“二爷刚回来,让人请到外书房去了,说是有话要与我们二爷说,二位姑娘先坐一坐,略等一等。”
于是二人坐下吃茶,与栖鸾、附鹤说笑一回,不在话下。
第二百一十六章 投石问路
而外书房里与贾琰说话的,不是别人,正是燕九。
燕九道:“夏老爷传过话来。明日廷议,陛下要召二爷过去,将上次那本奏疏,好好讲与各部的大人听听。”
贾琰问道:“陛下的意思,是叫我来上奏?”
燕九道:“二爷放心,夏老爷说了,陛下的意思只是叫二爷首倡。后面推行试点的事儿,预备着派户部的孟侍郎去做。”
贾琰点了点头道:“孟大人也是沈阁老的高徒,又在户部勘磨了许多年,自然是能为的。
你回去替我转奏陛下,明日廷议,臣定当尽力,为新法开个好头。”
燕九领命去了,贾琰才回到园子里来,此时黛玉与湘云已往贾母处去了。
贾琰只在屋里吃了饭,又在书房坐了会子,早早睡下。
第二日,贾琰一早便来到临敬殿前等候。
沈阁老与陈阁老先来了,见到贾琰竟已在殿外,苦笑摇头,上来说道:“终于早到一日了,进去到侧殿候着罢,别在门口吹风了,等会有的是风给你吹。”
于是二人携着贾琰进到殿内等候。眼见得忠顺亲王、南安郡王、北静郡王、六部九卿诸位大人,及当值的给事中也一一进了殿。
群臣列队,再看御座一侧,今日充纠仪官的竟然是锦衣府指挥使陆亿。还不及猜疑,夏守忠宣陛下驾到,群臣参拜。
隆嘉帝道:“今日召你们来,是有件大事要议一议。前些日子内阁收到这样一篇奏疏,你们都看看罢。”
夏守忠便命人将誊录好的奏疏,一一分发众人。
群臣看时,隆嘉帝道:“朕以为此法却有所长,只是真的推行起来,还要你们勠力同心才是。
今日朕将首倡之人给你们叫来了,有什么不懂得,想问的,都弄明白。”
听如此说,群臣自然都已明白隆嘉皇帝的意思,但这封奏疏其中‘改纲行票’的法子,实在牵扯太多,是以众人也只能当做听不懂皇帝的话外之音,都不置可否。
一石终于投下,却不见涟漪。
停了半日,首先出班的,自然是户部右侍郎孟辰。今日户部尚书与左侍郎共同告病,孟侍郎的意思,便要代表整个户部的意思。
孟侍郎道:“臣以为票盐之法甚妥,实乃治世良法,可以一试。”
隆嘉皇帝笑着点了点头,又问:“各部还有要说的么,如果没有那就票拟批红,配合着办罢。”
当然,皇帝也没想着这么容易,只见工部左侍郎马惊出列道:“启禀陛下,臣有几事不明,想请教贾宫允。”
隆嘉皇帝点了点头。马惊此人实心任事,不偏不倚,他出面来质疑,当是确有所虑。
贾琰随即出列,站到殿中,拱手道:“请教不敢当,还请马大人直言。”
马惊道:“淮北历年纲盐积欠,已达六百余万两,这是明账。如是按着新法,总商倒了,旧账谁来兜底,难道一平了事?
再者若是推行后票贩散如沙,课税收不上来,这六百余万的窟窿,孟大人,你们户部能填的上么?”
贾琰道:“回马大人,淮北纲盐积欠六百万,大家心知肚明,即使不改,也已经收不上来了。名义上压在纲商头上,实则窟窿越扯越大,纲册的老办法早已兜不住。
原因在于,数十年来课银年年拖,盐堆在场里卖不出去,官盐贵得没人买,私盐反倒畅行。
而票盐设局收税、给票运盐,课银在票贩领票时就入官库,不再靠总商包。课是从散商手里直接收的,不经总商的手,日后便少了可以拖欠的环节。如今壮士断腕,宜早不宜迟。”
马惊又问:“贾宫允可知,票盐一开,纲商链路断绝。原来依靠纲商的坝上扛夫、船上水手、各关胥役,又有多少人要失了生计。
坝扛失业,必滋事端。人聚在一起,是要出大乱子的。”
贾琰道:“坝扛失业,确实难免。可要是按着原先纲盐的运法,一路要过五驳十扛,每驳每扛都是层层加费。
这些费,到底也要加在盐价上,老百姓买不起官盐,便会去买私盐。而票盐走的是另一条路,裁掉的正是这些浮费。
日后官盐领得到票,卖得出去,私盐贩子便会变成领票的正经盐贩。
如此这般,才能根除私盐泛滥。至于依靠盐运生存的百姓,官府大可以将他们汇编,重事盐运。这便是化枭为良之法。”
马惊听罢,想了一晌,点头道:“如此臣以为,此法可以一试。”
说毕,回班去了。
隆嘉皇帝笑道:“还有谁有什么要说的?今日说清楚,以后办事才好用心。”
忽见给事中里,又一人站出来,正是那日跟着霍原伏阙的给事中曹非,说道:“臣以为,票盐之法,利于私而不利于朝,利于枭而不利于国。贾宫允此论,轻改百余年之成法,以数十万课税责诸民贩,实乃轻佻国事,少儿无知……”
贾琰心知,这就不是来论事,而是来发泄情绪扣帽子的了。这曹非本就是盐商出身,自然要代表家族,在殿上闹上一闹,不然也不好与家族同行交差。
不等他话说完,纠仪官陆亿便以杖拄地,须发皆张,低声喝道:“肃静!守礼!”
那曹非吃了一惊,忙住了嘴,细想自己说了什么失仪的话。
还正思着,贾琰道:“方才曹给事中说‘利于枭而不利于国’。那下官请问,淮北纲盐积欠六百万的时候,利在谁?”
接着也不使他答话,自问自答道:“利在总商,利在那些坐食数千金的胥吏,利在层层盘剥的运道关卡。而国课一分也没多收。
票盐就是为了把这些人剔出去,课银反而能从票贩手里直接进库。这难道也叫‘不利于国’?”
曹非听了,虽知贾琰说得有理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抗辩道:“虽利于国,更利于盐枭盐贩,如此下去,东南必将大乱!你贾琰就是我大齐朝的千古罪人!”
听曹非当先开炮,已经要将今日的廷议上升到人身攻击的阶段了,原就心怀鬼胎的众人,立刻一拥而上,纷纷出列。
黄口小儿,信口雌黄,擅改祖制,蒙蔽圣聪,心怀鬼胎,祸国殃民。
大帽子一顶接着一顶往贾琰头上飞。兵部侍郎贾雨村本想要出列转圜两句,见此阵势,顿了顿脚垂下头,便罢了。
不等贾琰抗辩,御座之侧,忠顺亲王却怒喝道:“都给本王住口!陛下在上,岂容你等在这里狺狺狂吠!”
第二百一十七章 暂避锋芒
原在指责贾琰的众多官员,被忠顺亲王一声断喝,都吓得住了口。
只有曹非怔怔道:“王爷怎能在御前,如此辱骂我等忠臣!这岂不是殿上失仪!”
再看陆亿,此时眼观鼻鼻观心,似乎没有听到忠顺亲王口出粗鄙之语。
原先出列声援曹非的群臣,见陆亿都这般拉偏架,又听曹非一时口不择言指斥亲王。不约而同地低下头,向后退了一步,只将曹非留在最前边。
忠顺亲王道:“本王就是骂你了怎么着!你身为给事中,不能就事论事,只知道在这里胡搅蛮缠,又言之无物。陛下日理万机,两位阁老诸位大臣都身负重任,岂容你在此耽搁,速速退下!”
曹非张了张嘴,还要再说话,陈阁老抢先一步出班道:“启禀陛下,臣还有一问要请陛下慎重考虑。”
曹非见状,只得瞪了贾琰一眼,退回本班。
陈阁老道:“如果按此议,骤然将纲册废除,原有窝根的盐商必然不忿,臣以为当优恤一二,才显圣上仁德广布。”
群臣一听,这是已经将票盐之法当作必行之举,开始考虑如何安抚了。此时陈阁老给个台阶,无非是要陛下出面,给群臣及盐商一个承诺。
果然,隆嘉皇帝沉吟片刻道:“前次林海奏疏中所言查抄两淮所得的赃财,不妨拨出四成来,用以贴补初行的盐票。
持有窝根的商家,只要愿意带头交出窝根,第一年所领的票引,每引补贴两分税课,先领先得。”
孟辰忙出班道:“圣明天纵,无过圣上!此令一出,天下盐商必然感恩戴德,踊跃报国!”
沈阁老道:“只是骤发此令,必然天下震动,臣以为当择一处试行几年,才得推而广之。”
隆嘉帝道:“沈阁老此言,方是老成谋国。”
曹非此时还要再出言抗辩,不料方才与他一起出班反对的大理寺少卿于喜却抢先站出来,启奏道:“沈阁老此言甚妥!臣斗胆谏言,不如先在长芦试点,以观后效。”
群臣见他忽转风向,心头纳罕,逐渐便有人回过味来。
如今情势,明显就是内阁与皇帝已达成默契,户部也无话说,新法已是势在必行。
皇帝既然说前几年要拿赃财补贴盐政,那选了哪里试点,哪里便能领到补贴。若是试点成功,再行推广,其余盐乡有没有补贴还在两说。
木已成舟,与其硬顶,倒不如先将便宜争到手里,才是上上之选。
于是纷纷有人出班道:“臣以为湖广试点较为妥当。”
“臣以为山东地近京师,可为试点。”
“臣以为淮北政清人和,便于施政。”
曹非见众人纷纷倒戈,心中气愤不已,可眼见廷议形势已被皇帝用一点补贴就完全拿捏,南北二王又一直默不做声,自己也不好再强行出头。
只与相好的几位同僚交换了眼神,垂首恭立。
群臣议罢,最终还是内阁首辅沈凌一锤定音,奏道:“臣等以为,票盐新法可在淮北率先试点,时限两年。若有成效,才可推之于两淮,再推山东、湖广等地。”
听闻此言,淮北出身的臣僚自然喜气洋洋盈腮。
隆嘉皇帝点了点头道:“既然诸位皆无异议,就照此拟票罢。令内阁次辅陈若芳,居中主持。任原户部侍郎孟辰为江苏巡抚统管盐法,择日赴任,推行新制。”
孟辰出班跪道:“臣必不负陛下重托,当为新法鞠躬尽瘁,以报圣恩。”
隆嘉皇帝又道:“翰林编修贾琰,献策有功,减三年勘磨,仍任原职。”
贾琰亦出班谢恩。
见无人再奏,夏守忠便宣圣上回宫,群臣退班。
这日廷议后,随着新法经票拟批红,六科廊抄视天下,大齐朝盐法改革,终于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