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闻言,吃了一惊,忙要上来夺,平儿却一扭身,自他肋下钻过去,笑道:“唬你的,这就是我的。看你吓得那个样子,还真有人来过这屋里不曾?”
贾琏忙笑道:“好人儿,哪里就有这种事,你可不能给我瞎安这个罪名,叫你奶奶听见,可不是好玩的。”
平儿一手摇着玉坠儿,一面笑道:“是不是瞎安的罪名,你自己心里清楚着,别叫我说出来。”
正说着,帘子哗啦一响,凤姐儿已走进来,问道:“什么罪名?是谁又有罪名了。”
平儿忙将手里坠子攥住了,立在一旁,贾琏笑道:“哪里有什么罪名,我们正说那贾雨村的事呢。”
凤姐儿不耐烦道:“呸,可别再提他了。”又问平儿:“叫你找的尺头,可找着了。”
平儿笑道:“刚找着了,两匹青缎妆花的,都在那个箱子里,正要拿出去呢。”
贾琏便问:“这是谁又要做鞋面子,找你要来了。”
凤姐儿道:“还不是贾雨村闹的事儿,大老爷答应了朝廷,要替他赔补那个石呆子。前后花了许多银子不说,怎么就与他看对了眼儿,说他是个鲠硬有骨气之人。
那人又不愧叫个呆子,说想不到大老爷礼贤下士,是个重情重义的老爷,还把朝廷还他的扇子,又送给大老爷了。
大老爷一高兴,要张罗着给他纳一房妾室,就把太太房里的秋桐指给了他。这不,大太太叫我来备下东西,今儿就要打发一顶小轿,给他抬回去呢。”
贾琏闻言,愣在当地。凤姐儿见他这模样,笑道:“二爷这是不乐意,怕不是早也看上秋桐了不成。若是这样也该早说,我就去回了太太,换个人给他,还把秋桐妹妹接过来,同我和平儿作伴儿,又是知根知底的熟人,岂不两便?”
贾琏忙道:“该死该死,你又在说些什么,大老爷房里的人,我哪里敢有想头。”
凤姐儿冷笑道:“不敢就最好。”
说着,走过去就着炕沿儿坐下。
贾琏赔笑道:“咱们如今都是儿女双全的人了,你怎么还吃这样的飞醋。巧姐儿和大哥儿哪去了,今儿也没见奶娘带着。”
凤姐儿道:“一早舅太太来了,正陪老祖宗说话呢,说想咱们哥儿姐儿,打发人来抱去瞧了。”
贾琏笑道:“舅太太也不是想大哥儿和巧姐儿,要我说,还是想琰哥儿了是正经。如今为着案子,九边查得嘎七马八儿,那贾雨村又是舅老爷荐上来的,舅老爷自己的屁股都未必干净,还不得多和咱家亲近亲近。”
凤姐儿冷笑道:“好啊,我们王家有事,二爷还说上风凉话了,我说今儿又不当值,怎么不见琰哥儿。难不成是躲出去了?就这样怕和舅老爷沾边不成。”
贾琏笑道:“你又多心,怎么还能疑到琰哥儿头上,头前儿我们还特意给舅老爷写了问安的书信,一齐送过去的。
琰哥儿还说,前儿接了舅老爷一封信,说你的胞兄,我那大舅哥已经动身上京来了,腊月前应能到京。估计是趁着快过年了,要在京里走动走动,到时请咱们府里多照应着。”
凤姐儿喜道:“大哥要来,确是难得的喜事。只是这事儿舅老爷怎么也不通知你我,反知会琰哥儿。”
贾琏笑道:“方才你可还说,琰哥儿不愿跟舅老爷沾边呢,这会子怎么又争起这个了。”
凤姐忙笑道:“我就说,琰兄弟到不了这样。这贾雨村说到底,还是林姑父荐过来的,他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贾琏叹道:“可惜当时他还小,没拦住老爷,还是给这贾雨村弄了个官做,不然怎么能惹出这一档子事儿。谁知这小子还把主意打到咱们家来了,朝廷没宰了他,真真可惜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这一回的事儿完了,家里可再没人敢不听琰兄弟的话了。莫说外头的事儿,以后就是家里姊妹们婚嫁,若是不过了琰兄弟的眼,老爷们怕也不敢随意应下。”
贾琏盘腿坐到炕上,拈炕桌上的松子儿来吃,说道:“大老爷这回吓得够呛,前些日还怨我,说我对妹妹的婚事不上心,都不知道多打听打听外头人品,我又哪儿说理去。这种掉脑袋的事,也是从市面上能打听出来的?”
正说着,迎春走进来找凤姐,凤姐忙让座,迎春在炕下椅子上坐了,说道:“前些日身上不好,多承琏二哥、凤嫂子照料,近来好了,给嫂子绣了一块手帕子,请嫂子看看使得不使得。”
贾琏与凤姐儿对视一眼,笑道:“我们也没出什么力,何必特意的来道谢。”
迎春低头笑道:“我都听琰二哥说了,琏二哥与凤嫂子还是向着我的。”
凤姐笑道:“你是我们的亲妹妹,这都是应当的,事儿既然平了,还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贾琏又问:“你从园子里来,可去琰哥儿那里看过,他今儿做什么去了?”
迎春道:“听栖鸾姐姐说,今儿一早原是换了衣裳要去老太太屋里见客的,太子殿下那边忽打发人来传,便又往东宫去了。”
贾琏闻言,笑向凤姐儿道:“怎么样,我说琰哥儿必是有事,不会是特意躲出去的。”
凤姐儿笑而不语,只打发平儿将尺头给邢夫人送去,又过来拉迎春道:“今儿舅太太来了,在老祖宗那儿呢,咱们也过去一齐说笑一回。”
说着,便拉迎春去了。
第二百五十四章 云钗不瑕
王子腾夫人与贾母、王夫人等叙谈了半日,又同家里诸姊妹说笑一回。因不见林黛玉,临走时便又叹说,琰黛二人定亲虽是好事,可惜见不到黛玉,心里着实想念。
一语正戳中贾母心事,也不免动了怜孙之意。
至晚间贾琰回来,姊妹们都在贾母屋里说笑,贾琰见过贾母回说:“接了太子殿下教令,明儿要随着殿下一同出城去办差,也许有个一两日光景不回来,请老祖宗莫要牵挂。”
贾母闻听,不忧反喜,笑道:“你去你的罢,自己留心着就是了。”又叫鸳鸯道:“快打发个人去,告诉玉儿我想她了,叫她明天过来陪陪我。再告诉前头,明儿一早就打发轿子去接。”
鸳鸯忙应了,贾琰笑道:“原来老祖宗早盼着我走呢,这样说,我倒不如天天出去,就使林妹妹留在家里,陪着老祖宗岂不好。”
贾母笑道:“你就放心去你的罢,有玉儿陪着我,你能好好办你的差。正好今儿舅太太送来的几大篓子好肥螃蟹,又有几十盆好菊花,明儿我请他们姊妹们吃蟹赏菊,偏不带你顽。回头给你留几只小腿子,等你回来慢慢吃罢。”
众人听了都笑起来,探春笑道:“二哥哥是素爱吃蟹的,这一回却无福消受了。”
宝玉问道:“这趟差是要去办什么事,可有什么要紧没有?”
王夫人止道:“问这个做什么,既是跟着殿下一齐去,必没有差错的。你若想知道,也去考个功名,去入朝做官,什么事知道不得。”
宝玉听了,便不做声。
贾琰笑道:“也没什么要紧大事,原是神武将军将要凯旋,陛下命太子殿下出城犒赏得胜将士,在城外耽搁一两日,安置好队伍就回来了。”
贾母笑道:“这是大好事,将士用命,皆是圣上有德。”
正此时,周瑞家的进来报说:“神武将军府里打发人来请老太太安,又有礼物送来。前院儿里琏二爷接了,叫来禀老太太一声儿。来的人林二管家在外头招待了。”
贾母道:“他家老爷得胜回来,咱们还没去贺,他们怎么先来送礼了。凤丫头快去备一份回礼,给他们带回去,就说多谢他们。告诉琏儿,来的人给上等的封儿,明儿再打发人去,单贺他家老爷一回。”
凤姐儿闻言忙去了。
贾母又问周瑞家的送的什么礼,周瑞家的笑道:“说是他家老爷从山东命人捎回来的大螃蟹,还有鲍鱼、海参。”
贾母道:“这回可是撞到一起去了,舅太太送的螃蟹还没吃,这又送过螃蟹来了。”
薛姨妈笑道:“老祖宗先不忙,我这里还有呢。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,他家田上也是出的很好的肥螃蟹,前儿送了几斤来。我这里正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,因为有事还没说请呢。”
贾母笑道:“这可是想不到的事儿了,三家螃蟹聚到一处,我这一张嘴怎么吃的过来。”
贾琰道:“老祖宗用不着心急,孙儿虽不在家,倒是能帮老祖宗出出主意,明儿好好的把这一群横行霸道之辈,尽数扫清。”
贾母笑骂:“我急什么,我看是你吃不得,心里已急上来了。”
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。
至晚间用了饭,众姊妹都回至园中,贾琰便往前头去,叫厨房头上的管事过来说话,安排吃食,不必絮烦。
且说史湘云拉了薛宝钗,同往蘅芜苑中去。
一进了蘅芜苑,只觉异香扑鼻。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,都结了实,似珊瑚豆子一般,累垂可爱。
二人进屋灯下坐了,史湘云道:“明儿是十六,正是咱们起社的正日子,好容易接了林姐姐回来,二哥哥又不在家,总也聚不齐,好生没趣儿。”
宝钗笑道:“这又何妨,林丫头难得回来,赶上社日,咱们且作咱们的。待二哥哥回来,叫他给咱们补上一首,若是不好了,再罚他一回,岂不更好。”
湘云又道:“这一社轮下来,原该我做东道,本还想着我拿出钱来请姊妹们,这样一闹,老祖宗又要请。我若趁了这个光,咱们姊妹们虽无话讲,我却不能白占这个便宜,”
宝钗笑道:“你原是个爽利人,怎么这会子却还作起难来了。”
湘云道:“也不是作难,你们做东道时,酒果都是自家预备下的,咱们姊妹们吃喝谈笑。好容易轮到我这儿,却只借花献佛,纵然姐妹们不争这一星一点,我自己心里受不得。
越性儿我去回了老祖宗,明儿的开销我全担着,就算是我请老祖宗、太太和姊妹们,也还顺心些。”
宝钗道:“你一个月统共几串钱,就是全拿出来也是不够的。本来做这个玩意儿,只是图着咱们自家有趣儿,再把你倒蹬得盆干碗净,反离了本意。”
一席话,说得湘云反踌躇起来。
宝钗道:“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,二哥哥既然说了,明儿的法子他来出,不如咱们去问着他。或酒或果,你单领一样来。我家里有现存的好玉泉酒,果子也都是现成的。要用什么,就使他们送来。明儿孝敬了老太太,咱们姊妹们再做诗,岂不是都有了。”
湘云闻言,喜之不尽,便打发了翠缕去问。宝钗又道:“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。你千万别多心,想着我小看了你,咱们两个就白好了。”
湘云忙笑道:“好姐姐,你这样说,倒多心待我了。凭他怎么糊涂,连个好歹也不知,还成个人了?”
一时翠缕回来,笑说:“二爷已替姑娘想着了,说他那里有昨儿保宁侯府送的几篓子灯笼橘和几样干鲜果子,正配螃蟹吃的,还没拿出来。这一回就算作是姑娘的东道,叫姑娘回头给缝两个好扇套子,二爷手里正缺这个使,有了这个,便两清了。”
湘云笑道:“这可使得,我明儿就做起来。”
于是又拉宝钗,为明日的诗社拟题。二人思索了半夜,因明日食蟹赏菊,便拟了菊花诗题十二部,商议妥贴,方才熄灯安寝。
第二百五十五章 簇簇新妆
这日一早,天还蒙黑,贾琰便梳洗了往东宫去,随队一道出京。
至天光大亮,荣国府人接了黛玉,往贾母上房去拜,诸姊妹们一道,陪贾母顽笑。
一时素云过来请贾母安,问午饭摆在哪里。
贾母先想了一晌,王夫人道:“琰哥儿那一处山坡上,桂花开得最好,不如就摆到他那里去。”
贾母允了,素云便转去回话。
缀锦阁下,李纨穿着茄色暗花洋缎长褂,素绸百褶裙,正看着小丫头子自阁上往下搬桌椅坐几围屏等物。
凤姐儿身穿一领蜜合色镂金绣凤团花洋缎窄褃夹袄,翡翠撒花镶滚绉纱裙,头戴一顶朝阳五凤挂珠冠,勒着大红镶珠抹额,正拿着一根小金挖耳,剔袖口翻出来的银鼠毛。
一面说道:“如今天也冷了,早起来这会子风凉,大嫂子也多穿些,留心吹病了。”
李纨笑道:“何尝不穿着,方才还披着斗篷,这会子看他们搬东西,我倒出汗儿。”
凤姐儿道:“又没叫你去搬,出的哪门子的汗呢。”
李纨道:“小丫头子毛手毛脚,慌慌张张鬼赶儿似的,老婆子腿脚上又慢,我是又怕她们磕碰了牙儿,又怕耽误功夫搬不齐整。”
凤姐儿闻言,拉着李纨往大观楼上去,笑道:“姑娘们都在老太太那儿呢,咱们去楼上瞧着,打发丰儿去二门上叫几个小厮来搬不就是了。”
说着,便要打发丰儿去,正好素云回来,将贾母王夫人之意一说,丰儿一并领了,往二门上去叫人。
一时领了七八个年轻小厮进来,将东西搬齐了,李宫裁与凤姐儿又下来,往一水间前坡下清堂茅舍去。
看着将桌椅摆好,嘱咐洒扫落叶,擦抹桌椅,预备茶酒器皿。又打发人将昨儿王子腾夫人送来的菊花都摆出来,正忙乱着安排,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过来。
李纨与凤姐儿忙上前去接住,凤姐儿笑道:“老太太怎么不多坐一会子,等中午了,园子里也暖和了再进来。”
贾母笑道:“屋里头也怪闷的,出来走一走,中午也好多吃两只。”
李纨忙叫人拾掇出桌椅来,立起围屏,先请贾母坐了,再让姊妹们也坐。
贾母笑道:“我歇一会子,看你们摆花儿。”
众姊妹便围坐在一张高几旁说话,探春笑道:“古人说‘日月不并出’,如今一旦林姐姐来了,二哥哥就走了,真就总缺一个。”
湘云笑道:“也就再这几个月……”
宝钗听了,因思黛玉惯是脸皮儿薄的,忙要岔开,宝玉却先指着前头道:“你们看那边,好多种的菊花。”
众人闻言都往那边瞧,只见许多小丫头子,左右各抱着一盆,都往院子里来。
一时搬了三五趟,搁下一大片几十盆颜色不一、形态各异的菊花。
众人都围上来,贾母也动了兴,李纨与凤姐儿忙上来搀扶。见品种如此之多,丫头们也都新奇,叽叽喳喳说着:“那个花开得最大的,金灿灿的那个,我认识,叫一捧金。”
那一个道:“那个黢紫的我也知道,是叫个墨菊。”
贾母笑道:“往年到了这时候,各家人都张罗着赏菊斗菊,今年本以为没有了,不成想舅太太将这天下的菊花种都拣了来,请咱们看呢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也不全是舅太太送的,这里边也有咱们自家花房里养的,还有栖鸾养的几盆,昨儿琰哥儿打发人送来的。”
贾母道:“倒是把她们忘了,琰哥儿又不在家,还在屋里憋着做什么。去把她们都叫来,与咱们一道乐一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