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儿便打发平儿去了,回头笑道:“我也算是看过花的,这么多种摆到一起看,也还是头一回,这里边有几样,竟是我也从没见过,也真亏了舅太太是哪里找来的。”
贾母道:“你就从头里认一认,有不认识的,我教给你。”
凤姐儿便一株株指过去,说道:“这是大金轮,我倒是认识的。”
贾母道:“这个你再不认识,也不用赏花了,去治眼睛才是正经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老祖宗说这个,我倒想起,菊花叶子是最好明目的,睡着又下火,我正想着填一只枕头来枕呢。”
宝钗道:“那却使不得,若是填了枕头,一扭头就要沙沙的响,再把梦都吓醒了。”
凤姐儿道:“我倒不怕这个,真睡着了,我是再难叫醒的。”
贾母道:“先不要说嘴,你再接着看下去。”
凤姐儿便一盆盆指下去:“这是杏黄团、这是玉塔、这叫紫荷……”
接着指到一盆外瓣银白,花瓣根上却是淡鹅黄的,内瓣卷着护住花心,里头是几粒粟米一般的蕊。笑道:“这个长得着实好看,只不知叫个什么。”
贾母笑道:“这个怎么能不认识了,你问问你姊妹们,谁还不认识这个。”
黛玉笑道:“想是凤嫂子一时忘了,去年时咱们还在舅太太家见过的。这个是蜜荷,培植着进上的名种,嫂子还夸说是上上神品。”
凤姐儿一拍手,笑道:“瞧瞧,我倒忘干净了。”
宝玉接着道:“那一个颜色金黄,花瓣从里往外一层层垂着的,想必是金旒了。
那一个飘逸疏朗,花瓣儿是银白开叉的,就是银凤羽。”
宝钗道:“这些品种,都不是那么易得的,舅太太实在多费心了。”
惜春又指着一盆颜色纯白,花瓣润如凝脂玉一般层层轻叠,莹润柔和的白菊花问道:“这是什么品种,倒是少见。”
湘云道:“这个我见过,名叫姑射肌。”
惜春又问:“何解?”
迎春笑道:“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有言: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
这花正像书中的姑射仙人一样,难怪叫这个名字。”
惜春笑道:“这倒有理,就像那个,我记得是醉杨妃,取名儿也是一理。”
众人顺着惜春手指的看过去,是一盆深桃红色的花。许是因为花柄太细弱了,花头只微微垂着,又开的浓艳,真好似长生殿上,醉酒的杨玉环。
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是花中
看了一回醉杨妃,见旁边一盆也是大红重赤的,反靠近花蕊处,才显得浅了一些。又与垂头的杨妃不同,花朵挺立,宝玉便问这个叫什么,凤姐儿道:“这个是赤瑛盘,说拿来浸酒是最好看的。”
湘云又问凤姐儿,醉杨妃那边一株水粉色极浅,又极清透的是什么,凤姐看了一回,摇头道:“这回我还真不认识了。”
贾母笑道:“也有你们都不认识的时候了,我教给你们,这个叫西施晓妆,是南来的品种。”
宝玉听了,如获至宝,笑道:“果然如淡妆西子一般,难得,难得。”
再看西子另一侧,一盆淡紫色菊花,花瓣细如苇管,越往花心去,紫色越浓。花枝瘦弱却有力,显得清瘦挺拔。
问了一圈,众人都不知道这一盆叫什么名字,刚巧栖鸾与附鹤跟着平儿过来,见众人都问住了,便上来笑道:“请老祖宗安,回老祖宗,这盆菊花原是我养的,搬出来请老太太和姑娘们看一看。”
贾母又看了一回笑道:“养得很好,只不知这一种叫什么。”
栖鸾道:“因是紫色的,又长得挺拔,所以这一种才叫个紫薇郎。”
宝玉拍手叹道:“这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贾母又问还有哪种是栖鸾养出来的,栖鸾便指了一盆十分奇异的花来。
只因这花,花瓣正面是金黄色,背面却是赤红色的。一根花瓣上就有两种颜色,日头光影下看,面金背红,真如锦文缠绕一般。
栖鸾道:“这是一盆锦麒麟,虽看着繁复秀美,却是最好养活的。”
贾母点头笑道:“搁在你手里,养什么都显得简单了。”
笑罢众人又齐看了一回,哪个是檀香球,怎么是旧朝衣,什么叫桃花扇,罗含香又是什么个香法儿。
直将坡下摆开的三四十种皆看罢了,邢、王二夫人及薛姨妈才进园来。
王夫人笑道:“老太太好兴头儿,我们还去屋里请呢,听说老太太竟一早就进来了。”
贾母道:“你们来迟了,我们都把花看过一遍,你们再看就是二茬儿了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也不算迟,正要请老祖宗簪花呢,太太、姨太太来的巧。”
李纨这边,已拿过一并竹剪来,问道:“老祖宗看哪一个好。”
贾母看了一回,笑道:“那个一大球金黄灿灿的,给我戴上。”
李纨便过去撷了下来,凤姐儿接过为贾母插在鬓上。
贾母道:“这一个还怪重的,我这老脖子老头,要受不得了。”
薛姨妈忙笑道:“老太太是要承福寿的,哪里受不得。这一支花我记得叫个金佛座,也就老太太才配戴。”
贾母闻言,十分欢喜,又叫李纨再撷几朵下来,给众人也戴上。
小丫头便捧了一只荷花翡翠大盘来,李纨亲手撷了十来种,捧与邢王二夫人及薛姨妈挑拣。
邢夫人拣了一支灯下黄,王夫人拣了一支青心玉,至薛姨妈,贾母笑道:“那一支粉的好,姨太太该喜欢的。”
薛姨妈于是拿起来,笑道:“老太太与我想到一块去了,我也正想戴这一个呢。”
说着,拿起那支赤琼英也簪在鬓上。互相看了一回,贾母笑道:“咱们也叫个老风流了才好。”
又叫李纨将剩的花再拿给她们姊妹们,看有喜欢的,也拿去戴。
众人都让,李纨自拿起一支醉杨妃来笑道:“她们不戴,云丫头你可得戴上。你看这花,像不像一个人。”
湘云看了,知是在打趣自己那日醉眠芍药,便也咯咯笑起来,偏过头道:“还请嫂子帮我戴上。”
姊妹们都上来,笑道:“她戴着就显得俏皮。”
黛玉也拿了一支白鹤卧雪,笑道:“云丫头,你再看这个。”
说着,也往湘云头上戴,又有探春拿了桃花扇、宝钗拿了平沙落雁,直给湘云插了满头。
贾母笑道:“你可仔细些,别累着脖颈子了。”
湘云左右摇了摇,顶着一头红紫笑道:“这又何妨,那苏东坡有诗说:‘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。’今儿我也算是仿古。”
众人又笑又爱,一时鸳鸯过来了,问贾母坐席,贾母道:“看她们闹了一会子,倒也该用饭了。”
李纨、凤姐儿便邀众人入席,清塘茅舍正对着一脉活水,堂上摆了几张大圆桌子,众人围坐。
当间大桌是贾母、薛姨妈、宝钗、黛玉、湘云。
左边大桌是邢、王二夫人及迎、探、惜三春坐下。右边只一小桌,是李纨与凤姐儿,只虚设座位,二人都不入坐,只在头两桌上伺候。
起上席来,先是一壶暖茶。
贾母问道:“怎么还未用饭,倒吃上茶了。”
凤姐儿道:“这是紫姜红叶茶,先吃一盏,再吃螃蟹,才不伤脾胃。”
众人闻言,都先吃了一盏。
端上四品冷碟来,贾母看时,是一盘橙皮橙肉拌的蟹腿,一盘葱丝拌鲍鱼,一碟子鸡蛋皮卷的海参切片,又一盅醉蟹。配着一盅温温的米酒。
凤姐儿先搛了一点子蟹腿肉,放到小碟子里,奉与贾母,贾母尝了,笑道:“果然鲜甜,是吃橙的好季节。”
又尝鲍鱼,细嚼了嚼道:“这是山东章丘的葱,也是冯将军从山东送来的罢。京里没有这样好的葱。”
李纨笑道:“正是呢,老祖宗一尝就尝出来了。”
贾母又指醉蟹道:“这个我吃不得,你们也少吃。”
凤姐儿道:“老祖宗既不吃,不如赏我罢。”
贾母笑道:“我倒忘了,你是爱吃这个的。”
宝玉因见这醉蟹,都是一个个洗净的青蟹掰开,拿花雕酒浸了话梅腌出来的,便吃吃笑起来。
贾母问他笑什么。宝玉道:“看见这个蟹,我倒想起上回,与二哥哥一道,同他那些翰林院的朋友们吃酒。”
王夫人闻言,先笑道:“你也能同翰林坐在一个桌上吃酒,倒是一桩奇闻。”
探春也笑道:“三哥哥这回,不嫌人家都是‘禄蠹’了?”
宝玉笑道:“如今我也知道了,真正的读书人,与我先前见过的,那些所谓的读书上进的人,原来是不一样的。他们可也有趣儿着呢。”
第二百五十七章 六跪二螯
王夫人闻听如今宝玉也能与读书为官的人交往,心下欢喜,便问道:“我的儿,你且说说,这些做翰林的读书人,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儿。”
宝玉道:“也不是说做了翰林就有什么不同,只是二哥哥这几个朋友,实在奇妙。才学自不必说,都是好的。就只说人品,便不是那些读腐了书的。
这其中一个叫徐元敬的,是上一科的状元,年近四十,为人端方无比,看着本是极难亲近。”
惜春闻言笑道:“我记得这个人,那年的进士跨马游街的时候,楼上远远的瞧见过。我还说,他那一把大胡子,看着比珍大哥还老些。”
宝玉笑道:“就是这个人,你看珍大哥平时对蓉哥儿是那个样儿,这徐状元对孩子却又是另一样。”
正说着,席上加了四道菜来,头先是一人一个荔香橙,自顶上剜了一圈茶壶盖儿。揭开来里头却不是橙肉,而是将肉挖净了,填着满满的蟹膏和蟹粉蒸得的。在旁边搁着镶珠黄杨木柄的小银勺子,使人挖着吃。
又有一盅蟹黄焗豆腐,一碟子蟹粉扒芦笋,一碟子葱烧半扇蟹。佐的是湃着苹果瓣儿的玉泉酒。
众人一面尝,一面听宝玉说道:“他自去年得了一个女儿,直是爱如掌上明珠一般。行动就要与人说,他这孩儿是怎么样的聪明,怎么样的健壮。如今正学着走路,在炕上走不稳,一把就揪住了他的大胡子。
他还很喜悦,说他女儿这是‘君子性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’如此聪慧,日后必是一位女君子。’’
姊妹们听了都笑,宝钗笑道:“这真是状元的口气了。”
宝玉趁空儿,尝了一口蟹橙,又道:“还有乐的呢,上回有人送了翰林院的许翰林一筐子晚杏儿。让他瞧见了,就说:‘小女最爱食杏,如今过了季再不好买,可巧今日见着了。’硬是分了半筐去。故而他们给徐状元起了个雅号,叫做‘女儿奴。’”
黛玉笑道:“古有陆绩为母怀橘,今有状元公为女抢杏。罢了,若是继二十四孝以后,再有个二十四慈,这徐状元,必得占上一名。”
贾母笑道:“林丫头说的笑话也比别人的好听。”
又使人将方才尝过的菜,散与小丫头们吃,只将那盅醉蟹留下。
凤姐儿笑道:“老祖宗还想着我,若是真有二十四慈,老祖宗也得占上一名了。”
贾母便笑骂道:“好油嘴。”
一时螃蟹蒸得了,凤姐吩咐:“不可多拿,仍旧放在蒸笼上,拿十个来,吃了再拿。”
便有人端上,又换上浸红枣姜丝菊花瓣,烫得了的黄酒来,并小碟子里盛着姜醋。
凤姐要水洗了手,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。头次让薛姨妈,薛姨妈道:“我自己掰着吃香甜,不用人让。”凤姐便奉与贾母,又命小丫头去取了菊花叶儿、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,预备洗手。
薛姨妈笑道:“这一回菜就换一回酒,必是琰哥儿的主意。”
贾母笑道:“琰哥儿好个吃,咱们寻常家里也佐酒,倒没他想的搭配着好。”
贾母吃了蟹,笑道:“方才宝玉说杏儿,我倒忽然想一口杏儿配着吃吃了。”
湘云忙道:“有的,老祖宗,备的有。”便忙叫人将预备饭后吃茶的果碟拿出来。
四干四鲜,干的是玫瑰杏脯、琥珀核桃、松子仁儿、糖霜桂花,鲜的是北山苹果、灯笼谢橘、开花石榴和煮熟的老菱角。
贾母笑道:“你预备的倒是齐全,这是要请客呢,先叫我尝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