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叹道:“霜叶红于二月花,诚不我欺。”
冯紫英只点头嗯嗯,不敢多言。
贾琰见他浑身发紧,几乎走路都不会,笑道:“你是怎么了,往常不是这样的。当年你大雨中策马持弓,雕翎射虎的豪气哪去了。”
冯紫英深吸一口气,苦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怎么这条路比铁网山还难走。”又悄声问道:“你二妹妹是不是也来了。”
贾琰笑道:“自然来了。”
冯紫英闻言抿了抿嘴,几乎就要同手同脚起来。
贾琰抬头看看,寺院围墙内一座经楼,楼上窗户洞开,影影绰绰有许多人,便知贾母等都在楼里了。
又听山道两旁,不住蛩鸣。
贾琰伸手,在冯紫英背上猛地一拍,笑道:“所谓‘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’如今秋日将尽,蟋蟀也都跑出来了。咱们要不抓上几只,回去斗一斗,看谁的厉害,输了的罚一回席如何。”
冯紫英站住,跺着脚急道:“能不能别闹了,你又不是王卫,斗哪门子的蛐蛐。”
贾琰笑道:“逗一逗你罢了,可松快些?”
冯紫英这才转了转脖子,活动了下肩膀,果然柔软许多。仰头笑道:“是好多了,多谢二哥。”
贾琰道:“既承你一声二哥,这算什么。”
说罢,当先大步流星往山上走。
冯紫英也抖擞精神,雄赳赳气昂昂一路跟上。
楼上贾母笑道:“好雄壮的孩子,不愧是将门虎子。”
冯夫人忙笑道:“可巧他和琰哥儿也在这呢,他两个再凑不到一处去。”
又回头看迎春,只见迎春微微低着头,嘴角噙着笑。
贾母笑道:“这孩子穿着打扮倒也贵重,倒像个读书的公子,不像骑马的将军。”
冯夫人笑道:“自小家里老爷也叫他看过几本书,比不得琰哥儿的学问,不过懂些道理,能识文断字罢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冯伯母谦虚了,冯大哥的学问也好着呢。我们有时聚会,行个酒令,作几句诗,就是翰林院的几个相公,也都说冯大哥是个全才。”
冯夫人笑道:“这我倒未曾听他说过。”
众人看着窗外,贾琰领着冯紫英,渐渐走远了。
及至中午,寺里又备下素斋,贾母等用罢一回,尽皆称赞,果然不负盛名。
午后在净室歇息一阵,众人起行。冯夫人与小史侯夫人一路送至寺门以外。山下史鼎带着冯紫英重又拜过,贾琏、贾琰及林之孝等管事已等候多时,引着车马回至荣国府。
送到贾母上房,因见贾母出行一日,甚为疲惫,诸人也不多言,各自散去。
至次日,贾赦方来请安,贾母便说冯紫英看着不错,是个周全孩子。
贾赦见贾母欢喜,才终于安心,忙命人传过话与史鼎与卫亢,知会神武将军府。
冯夫人自然欢喜非常,连忙请动官媒,算得吉日,至荣国府持庚帖求亲。
互换了庚帖,又卜得吉兆,择日放下大定,便算作婚约已成了。
渐渐时近腊月,贾府中人个个忙碌非常。一则迎春婚事落定,二则贾琰的婚事眼见得已经不远。
如今国孝将将就要除服,又正逢年节。虽然礼部与钦天监还未行请期之礼,但众人皆心知肚明。
两淮盐政之事离不了林如海太久,朝廷定不愿意日后林如海再为嫁女之事告假回京。是以能卜得的吉日,必是在今年年节下,趁林如海回京述职,多留些时日,将两家婚事办妥。
宫里夏公公早已使人暗示过此意,贾琏自然听懂了,回来便禀报贾政、王夫人等,王夫人便同凤姐儿商议,尽早置办起来,到如今已筹划了数月不止。
又因林黛玉孤身在京,虽有孙姨娘从旁照料,京里嬷嬷按礼部仪轨协助,终究府里无人主事,又没有使待嫁姑娘自己预备之理。
为此林如海曾与贾政书信来往商议,贾政便荐请贾琏与王熙凤以兄嫂之份料理张罗。
林如海便重修书与贾琏,备说此意。贾琏与王熙凤自然承命,犹比旁人更忙上数倍不止。
第二百六十四章 远道迢递
这一日,凤姐儿刚从林府回来,便歪在炕上,笑对平儿道:“我可真是受不得了,浑身是铁又能捻出几根钉子。怎么这里也问着我,那里也咬着我。”
平儿端过茶来,笑道:“府里这些日子喜事太多了,一项接着一项,奶奶可不得多承应些。”
凤姐接过,还未吃半盏,琥珀又跑来喊凤姐到贾母屋里去。
凤姐笑道:“姐姐,你也容我喘口气儿。”
琥珀笑道:“二奶奶快来罢,家里来了好些人,老太太叫去认亲呢。”
凤姐笑道:“你也说清楚了,究竟是来了哪些人。”
琥珀道:“奶奶的大哥哥,王家大爷来了,正在前头与爷们说话呢,还有一位爷,说是薛大爷的兄弟。后边还有一位姑娘,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,还有大奶奶的两个妹子,大太太的一个侄女,我这会子去请大奶奶和姑娘们呢,二奶奶快上去罢。”
凤姐闻言,喜得眉开眼笑道:“这是怎么说的,竟都凑到一处来了,可是难得的奇事。”
于是忙忙的换了衣裳,往贾母房中来,只见乌压压一地的人。
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,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,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。
走至半路泊船时,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,大名李纹,次名李绮,也上京。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,因此三家一路同行。
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,因当年他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,正欲进京发嫁,闻得王仁进京,他也带了妹子赶来。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。
凤姐认了一回,李纨带着众姑娘们也来了,众人依序见礼叙罢,贾母因笑道:“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,结了又结,原来应到今日。”
一面叙谈,一面款留酒饭。凤姐自不消说,忙上加忙。外头又有人找凤姐,便叫进来。
昭儿媳妇回说:“林府打发人来请二奶奶过去,说是林姑老爷自南边送来两船东西,许又是林姑娘的嫁妆。她们不敢擅动,还请奶奶过去查点入库。”
凤姐笑道:“这我可真是分不开身了,我若是个孙猴子,能拔下一把子猴毛来,使个分身法儿就好了。”
贾母笑道:“你先忙那边府里的事儿去罢,你妹妹一个人在家,可怜见的。这边人多,让你太太和珠儿媳妇料理着就是了。”
王夫人也笑道:“老太太说的是,你和琏儿快去罢,他们那边底下人自己不好做主的,别耽误了。”
凤姐儿闻言,忙一一告了辞,又叫备车,往林府去了。
这边众人叙谈,贾母因见薛宝琴果是个极其标致绝色的人物,心下更爱,紧拉着手不松开,询问年纪家庭。
闻得她父亲已死了二年,母亲又有痰症,不免伤心可怜,便要使王夫人认下做个干女儿。
王夫人会意,连忙应下。宝琴便当真拜了四拜,认了母亲。贾母欢喜非常,连园中也不命住,只叫宝琴晚上跟着自己一处安寝。
薛蝌自安排向薛蟠书房中住。贾母又留邢岫烟也在园中,不叫家去。邢夫人兄嫂家原贫寒,听如此说自然愿意。邢夫人倒不大理会,王夫人便安排邢岫烟往迎春处住下。
又因李纨年轻守节,令人敬爱,如今她寡婶来了,亦不使她外头去住。李婶原虽不肯,贾母却执意不从,便也带了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。
李纨、宝钗和婶母姊妹深叙离别之情。
一时宝玉与探春兄妹二人也来了,闻得安插既定,各样妥帖,十分欢喜。
外头报说:“琰二爷回来了,正在外头与王家大爷、薛家大爷说话。已见过诸位老爷了,现带着两位爷来拜见老太太呢。”
贾母便命请进来,贾琰引着二人进得厅堂拜过一回。贾母问了问王熙凤父母安好,又极夸了一回薛蝌,叙谈一阵,王仁便做辞要走。
贾母原要留饭,王仁只说他婶母王子腾夫人那边还有要事,必要回去,贾母便不强留,仍使他去了。
贾琰送出王仁去,至二门外,王仁再三致意,才告辞去了。贾琰因詹事府还有事务,不得在家相陪,回去向贾母告了辞,也出门去。
直到晚间,凤姐儿回至荣府,上房里摆过饭,才得回至自己房内歇息。
一进屋就趴在炕上,叫丫头道:“快来捶一捶,我这腰就要断了。”
小丫头忙过来捶,平儿又要去倒茶,凤姐儿笑道:“你也歇歇罢,跟着我跑了一日了。”
平儿于是就在炕下小杌子上坐了,自己拿着美人拳砸肩膀儿。
只听帘子哗啦一响,又是一阵靴子脚步声,贾琏也回来了。
见凤姐儿炕上躺着,便叫人来脱靴子,也挨边趴下,一叠声儿叫平儿来捶。
凤姐儿抬起头笑道:“你也心疼心疼她,这屋里谁不是累的马趴似的。”
贾琏长叹一声,说道:“怎么什么事都赶到一处了,可忙坏了我。”
凤姐儿便问道:“下午林府里没有你的人,又是哪里去了。我看你是偷着空歇了,回来在我们娘们面前做这个假。”
贾琏翻身过来,两手交叠在肚子上道:“我如今还哪里偷空,恨不得劈开了使。下午舅太太先打发人来叫我过去,说了几句话。宫里又使人来叫过去,问了一回家里预备的执事东西。礼部又叫过去,叮嘱了一顿仪轨。就这样儿回来歇一会子,还得去回老爷的话呢。”
凤姐闻言,也翻身起来道:“今儿我都没得歇空见大哥哥,到底他这回来是办什么事儿的。”
贾琏看看四周,凤姐便叫丫头婆子们都出去,只留平儿在屋里,贾琏才说道:“还是上回军械那个事儿。”
凤姐忙忙地低声儿道:“舅老爷还真有股在里头不成?”
贾琏叹道:“那倒是没有,只是现如今,已经是黄泥巴掉在了裤裆里。就是说没有,只怕那位也未必相信。”
说着,拿手往天上指了指。
第二百六十五章 行人凄楚
凤姐见贾琏如此,心下慌起来,忙道:“那咱们该怎么办?这样下去,舅老爷又当如何是好。”
贾琏道:“这回王家大爷来,原是要在京里多走动走动,看看谁家能说得上话。早上问了问琰哥儿的意思,有旁的人又不好细说。琰哥儿只说不要轻举妄动,叫他心里有点数。
偏王家大爷不听,舅太太下午又叫我去,苦劝了一回。王家大爷才算听进去,只说送一送年节例礼便罢了。”
凤姐道:“大哥哥常在外头,哪知道京里的事儿,还当是以前呢。明儿得了空,你请大哥哥过来,我同他说。就按琰哥儿的意思办准没错,可别再好心办坏了事儿。”
贾琏叹道:“只是如今我们不知舅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,王家大爷又承了他什么话。就是琰哥儿想帮,只怕舅老爷不领情。
你就劝一劝你哥哥便罢了,咱们家里必是跟着琰哥儿,舅老爷真要走别的路,咱们也不能跟。嗐!跟你说这个,你也听不懂。”
凤姐倒出奇的没有反驳,只略略点了点头道:“我知道了,就劝他听话就是了,别的我也不多口。”
贾琏笑道:“不说这个,外头的事儿自有琰哥儿去操心。咱们只替他操心操心他的事儿罢。”
凤姐略定了定神,才笑道:“下午你没在那边府里,我跟你说,可了不得。林姑老爷这一回真是家底儿都掏出来了,原先京里备的嫁妆不算,又从姑苏拉来两船。看这光景,比我当年的嫁妆还要多的多。”
贾琏笑道:“他们家里只林妹妹一个姑娘,不给她还能给谁使。”
凤姐笑道:“这还只是预备下的,回头先姑太太的嫁妆,定也是给林姑娘陪过来的。再后头还有老太太的一份子添妆,大老爷、二老爷两个舅舅的两份子添妆。到时这样一比,咱们府里的聘礼又怎么拿得出手。”
贾琏心里忖了一遍,摇头叹道:“何止这个,按例如果是赐婚,宫里还有一份子贴补妆奁银子呢。”
凤姐道:“那三百五百的,只是个应名儿的体面。搁到这里头,就是做个添头,也算不得什么了。”
贾琏道:“这样一打一算,赐婚倒赐出麻烦来了。咱们府里聘礼的单子是礼部定的,就是翻出花来,也就那么些东西,还能怎么办。不比还也罢了,你这么一说,是有些过分的寒酸了。”
凤姐问道:“这国丧也要过去了,真就不能咱们府里再添补些?好歹也跟人家的能对得上趟儿。不然咱们府里只一抬聘礼过去,银子是省下来了。人家一百车、二百车嫁妆从街上浩浩荡荡拉回来,咱们府里的脸面可就丢尽了。
再说脸面倒在其次,老百姓不懂这个,来往的人家知道咱们的难处也罢了。只是这样行事,又多亏待了林丫头。
虽她不是个横挑竖拣的人,可凡事不能光想眼前,以后他们两口子过日子,总有抬杠拌嘴的时候。到时林丫头说一句:
‘你看着你家什么石崇、邓通,把我林家的地缝子扫一扫,就够你过一辈子!把我的嫁妆拿出来细看看,哪一样是配不上你的?’
你叫琰哥儿又怎样答对。嗳呦,我想想都替他臊得慌。”
贾琏闻言,凝眉想了一想,凤姐说的确实有理,这话落在身上也太不好受了。
过了盏茶功夫,才一拍大腿喜道:“有了!聘礼虽不能多,可催妆礼朝廷是不管的。要不明儿我去礼部问问,咱们把聘礼算在催妆礼上头,这样使得不使得。”
所谓的催妆礼,便是亲迎之前,男方往女方家里送的礼物。往常不过是一套钗环冠带,几盒脂粉,取个为新妇上妆的好意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