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又问：“二哥哥今儿在做什么？早上也没见往老祖宗那里去。”
栖鸾道：“刚去了，我们一道出来的，过一会子就该回来了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那姐姐再略坐一坐，我与你一道过去。”
湘云便拉宝钗，对宝琴、岫烟笑道：“要不我们也过去，正好趁着还没出园子，让你们也见一见。”
宝琴笑道：“这算怎么一回事，又没带着礼。”
湘云道：“怕什么，爱哥哥从不在意这个的。”
说罢，只听院子里有人笑道：“我不在乎什么？”
有小丫头进来回：“琰二爷来了。”
湘云笑道：“请进来。”
薛宝琴与邢岫烟闻言，便下了熏笼。
毡帘打起，贾琰走进来笑道：“云丫头又说我什么呢。”
一面说，一面抬头，却看屋里除了宝钗、湘云和宝玉外，另有两位姑娘站在当地，向他见礼。看她两个，一位衣着鲜明，丹唇鸦鬓。一位容颜清淡，形动无意，只着家常旧衣。
贾琰便回礼道：“琴妹妹好，邢大妹妹好。”
互相见罢，二人仍回熏笼上坐好，贾琰在宝玉旁边椅子上坐下，湘云道：“她两个正说着，还没怎么见过你，要带着礼去看你呢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可巧你就来了，太太可跟你说了不曾，明儿中午你散了，就往舅太太那府里去。”
翠缕端了热茶来，贾琰正接过，吃了一口道：“我明儿去不得，你替我跟舅太太致意罢。”
宝玉便问：“你怎么不去，太太可知道？”
贾琰道：“太太自然知道，明儿钦天监中午要来府里送请期的帖子，老爷和我都得在家。”
湘云忙问道：“日子定下在哪天？”
宝钗笑道：“明儿才送帖子呢，他又不是神仙，还能未卜先知不成。”
湘云笑道：“我只盼着快些，这样就又能见着林姐姐了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可不是林姐姐，这回来的是你的爱嫂子。”
第二百六十八章 月无今古
几个姑娘闻言都笑，史湘云也笑道：“我偏不，林姐姐还是林姐姐，以后爱哥哥就是我的林姐夫了。”
贾琰笑道：“这倒也好，省得你这咬舌子碰嘴，哪日再把舌尖子碰破了，可就不好了。”
众人又笑了一阵，贾琰道：“这些日子家里实在乱着，又是年下，大嫂子和二嫂子都不得闲工夫，几位妹妹来了，也没好好接一回风儿。等回过头去，你们再好好商议，把这一回补上。”
宝玉道：“我前几日还想着呢，趁着家里人多，又下好雪，不如开一社大家一起顽。偏你难得在家，林妹妹又不在，大嫂子和凤嫂子都忙得脚不沾地，只得罢了。”
贾琰笑道：“罢了也好，再不敢作诗了，作一回，罚一回，没得怪羞的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何苦来，又奚落我作什么？我还不怕臊呢！”
宝琴道：“听闻二哥哥是前科的探花，学问见识必是极好的了。”
宝钗道：“他的见识又不只在书上，偏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，藏在他那肚子里。”
说着，翠缕正从里屋拿着手炉子出来，就手在桌上焚上了，重递给栖鸾。栖鸾接了，又递给贾琰使他暖手。
贾琰将手炉子握在手里，又听宝钗对众人道：“琴儿从小儿见的世面倒也多，跟着叔叔婶子四山五岳都走遍了。叔叔是好乐的，各处因有买卖，这一省逛一年，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，所以天下十停倒也走了五六停。”
宝琴也笑道：“终究只是走马观花罢了。”
湘云喜道：“那也比我们整日的困在家里强些。”于是央着宝琴说些见过的奇事，宝玉听了，也道有趣。
宝琴因在贾府住了两日，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，且又和姐姐皆和契，故不肯怠慢，便说道：“我八岁时节，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。谁知有个真真国来的船队，也停在码头上。原来他们国内风物，与咱们不同，纵是女子，也可出门来见世面做生意买卖。
其中有两家人家便结了亲，就处在码头上办了婚礼。咱们这边你看结亲，都是穿红挂绿的，他们倒反着，男女都穿一身黑的。”
湘云奇道：“这是什么穿法儿，不像是喜事了。”
宝玉问道：“那他们可也拜天地拜父母？”
宝琴笑道：“这也与咱们不同，他们不拜天地，而是要由他们那边的修士领着，对他们供奉的神仙发誓。”
湘云笑道：“他们国里难道也有和尚不成？”
贾琰笑道：“那个不叫和尚，叫做神父，或是船上带的传道士。咱们这边唐朝时就有他们来过，那时叫做景教。后来元朝时也来过，叫个也里可温教。前朝有一位利玛窦，也是一例。
他们成婚，要穿礼拜服，也就是拜神时穿的衣服。如今他们国里，也有时兴穿白裙子的。因他们教义上说，人生来是有罪的，而婚姻最为纯洁，故穿白色，以示忠贞无罪。”
宝琴笑道：“果然二哥哥的见识，比我强得多了。我只见过，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缘故。”
贾琰笑道：“不过偶然听人说过罢了。”
宝琴又接着道：“就在他们船上，还有一个真真国的女孩子，才十五岁，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儿上的美人一样，也披着黄头发，打着联垂，满头带的都是珊瑚、猫儿眼、祖母绿这些宝石。
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袖袄，带着倭刀，也是镶金嵌宝的，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。有人说他通中国的《诗》《书》，会讲《五经》，能作诗填词。我与她聊过一会子，果然如此。”
众人都称奇道异。宝玉忙笑道：“好妹妹，你念一念这外国女孩写过什么诗？”
宝琴道：“诗倒也罢了，不过偶然几句，如今我也不太记得。不过她与我说了一个故事，是他们国中一件大奇事，如今业已写成了话本子刊行海外，我因觉着有趣，一直不忘。”
宝玉拍手笑道：“那妹妹说说，是什么奇事？”
宝琴道：“说的是他们国中有一位姓鲁的先生，一次出海行船，遭了风暴，叫吹到了一处荒岛上。
那岛上荒无人烟，他就靠着自己的本事，在那岛上伐树开地、修房子、种粮食、畜养野物。还认识了一个野人，起个名字叫吴启星，一同在荒岛上活了二十八年，才被路过的商船救回来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这个故事怕是杜撰的多些。”
湘云问道：“你怎知是杜撰？”
宝玉道：“这说书的人必是看过咱们的《水浒》，佩服鲁智深的为人，所以他这故事里的人物也姓鲁。
又有鲁大师自五台山风餐露宿，一路往东京去。他便杜撰了这个鲁先生是如何在荒岛上吃喝。最后鲁大师遇见了史进，叫个天微星，他便也拟了个吴启星，就是暗中点明，这鲁先生也是星宿下凡。”
贾琰强忍着笑，赞道：“宝玉这一解，倒是新奇有趣。这天下的故事，原来都得是从星宿下凡来了。”
宝钗道：“确也不假，凡是说书，必要编出个前世的故事来。或是星宿，或是石头，就是那三国，分明是旧事，也得从白蛇青蛇说起。”
邢岫烟也微微含笑，低着头道：“许也是有的。”
湘云笑道：“这些都是老故事，我们这园子里，倒有一本子新奇故事，拿给你们瞧瞧。”
说着，当先跳出熏笼，至里屋书架上，拿出《倚天》来，递给宝琴、岫烟二人看。
贾琰见了，忙问道：“怎么手炉子落下也罢了，这东西你林姐姐也落在这了不成？”
湘云笑道：“怎么，难道这就是专意给林姐姐一个人的，不能留给我们？”
宝钗也笑道：“你若不乐意，回去问着林丫头就是了，可别问我们。”
只见宝琴与岫烟二人并着头，看了会子书，越看越爱看，便央着湘云，要拿回去细瞧。
湘云道：“我允了却也不作数，你们还是得问着林姐夫才好。”
贾琰道：“看看自然无妨，只是就在咱们园子里头，可别拿出去就是了。”
二人自然点头应允，一时贾母打发人来请吃饭，众人便往前头去了。
第二百六十九章 生我劬劳
翌日午歇时，贾琰匆匆回至府中，梳洗更衣罢，至前厅同贾政、贾琏一同等候。未过多时，礼部仪礼司郎中尹原、鸿胪寺少卿洪喜也到了。
见礼罢，有钦天监官员送来所卜吉日，共有三个日期可选，分别为正月初一、正月初八以及正月十五。果然都落在年节之内。
在堂上让过一回茶，又在书房款待酒饭。席上尹原笑道：“林大人为国操劳，听闻前日廷议上，汇报两淮盐改之事，圣上大喜。此去不过半年，便收上了往年一年的盐课，内阁也对林大人大加称赞，实在是国家股肱之臣。”
洪喜又道：“这也是贾宫允献策之功，有翁婿如此，实乃朝廷之福。也是老大人教导有方。”
贾政举杯笑道：“都是圣上仁德广布，祖宗沐浴天恩，我等臣子何敢居功。”
说罢，众人齐敬了一回圣上。贾政又命贾琰为几位大人斟酒，笑道：“犬子之事，多蒙几位大媒辛苦，待此间大事办妥，定当亲带犬子登门拜谢。”
几人都道分所应当，饮了杯中酒，席毕吃茶，又商议了一回请期之事。
又过一日，奉御命二婚使持节自荣国府出，至林府请期。所携不过“八合”之数。
贾府所备“八合”乃是：上用龙凤茶饼一合、大红色寸蟒彩云花卉织金妆花缎一合、绿地凤穿牡丹纹库金缎一合，福橘霜柿一对，及暹罗豕、玉岭鹅、彩雉鸡各一合，上用玉泉酒十瓶。余者一应礼数，皆如纳币仪。
二使至林府堂上，唱道：“谨卜吉日，使某请期，惟尊裁之。”
林如海答曰：“惟命是听，敢不祗从。”
二使奉上请期书与朱笔，置于案上。林如海接过，勾选正月初八日。
亲迎之期既定，宾主辞让再退。二使回至荣国府复命。
贾政至宁府贾氏宗祠，以期告祖罢，眼见婚期不过堪堪二十天，整个荣国府更轰然忙碌起来。
这日晚间，林黛玉原在屋里看书，院外青禾进来报说：“老爷请姑娘过去书房，有话要对姑娘说。”
黛玉便一道往林如海书房去，进屋只见箱笼遍地，林如海正站在一个箱子前，背手俯身细看，连黛玉来了也未知觉。
青麦便提醒道：“老爷，姑娘来了。”
林如海这才回神，想要直起腰来，又许是弯了太久，只能以手扶着，慢慢的直起，反显出几分老态。
黛玉见了，心下难免酸楚，红了眼圈儿。便走过去，要扶林如海到一旁椅子上坐下。
林如海却摆手，指着箱子里的东西给黛玉看，笑道：“这是你母亲当年嫁过来时带的冠。”
黛玉也低头看，只见黑漆檀木箱里放着一只红缎妆盒，盒中垫着锦袱，上是一顶累丝点翠九凤镶珠十二牡丹金翟冠，上插五只衔珠嵌宝对扣金翟簪。
林如海道：“当时这个冠，是你祖父特意寻人打造的，这上头嵌的玳瑁和猫眼儿，是你祖母嫁妆里的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，林如海又指另一个箱子，里头是一只螺钿妆奁匣子，林如海道：“这个是你母亲原先在京时，常摆在妆台上的。后来回了姑苏，一直也没再拿出来用。”
又指后头几箱道：“那是几部古书，是二内兄送给你母亲的。那边是一盒子珍珠，是大内兄送的……”
说着说着，林如海的声音也略微哽咽起来。这才回身寻了把椅子坐下，深呼了口气，才接着说道：“这里都是你母亲的嫁妆，库房里还有许多，都给你带过去。只把那个小妆奁匣子留给我，好不好。”
黛玉立在一旁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。
林如海笑道：“能把你托付给琰哥儿，你母亲若是知道了，定也会高兴的。你应该也知道了，亲迎的日子已定下，放在正月初八。
到时再过了三朝，你回来我们父女再见一面。我应该就要再回江南去了。不过你放心，那边的事情都很顺利，再过个两三年，我应该就会回京来任职。”
黛玉低声道：“爹爹为国事操劳，实在辛苦了。”
林如海笑道：“我本想说些你既嫁出去，就是贾家的人了这样的话，可偏偏也说不出口。琰哥儿这孩子我不会看错，他与旁的人不同。到时你我父女都在京里，你若想我了，就叫他带你回来，咱们一家人吃顿饭，他也该是愿意的。”
黛玉也低着头笑道：“他必定愿意的。”
林如海道：“你能留在京里，听你说那边老太太和你舅舅、舅母、姊妹们对你都很好，我也能放心。你要好好孝敬公婆，孝敬老太太。以后琰哥儿定有前程的，你要好好待他。”
黛玉道：“女儿明白。”
林如海道：“但是他若是以后对你不好了，也不用怕他，只管来找爹爹，爹爹自然为你做主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我知道，爹爹最向着我的。”
林如海笑笑，又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，拿起一沓单子，朝黛玉招手，眼睛里闪着光，笑道：“过来，看看给你备的嫁妆。”
黛玉其实早已看过了，林如海未回来之前，京里置备的东西，以及林如海从姑苏运来的东西，不管是宫里的嬷嬷，还是王熙凤都没有瞒过黛玉，一一向她说了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