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别人眼里，林黛玉已经是要管事的大姑娘、少奶奶了。可在父亲眼里，她还是那个小女儿。
黛玉坐在书案旁，听林如海拿着一张张笺子，絮絮叨叨说着：“这回给你陪八房人家过去，‘蒋沈韩杨，何吕施张。’这八家人如何？
这是京里的几间铺面，位置还好，门面不算很大，每年也够你的脂粉钱。
这是东城的一套宅子，以后他们府里要是分家了，你们没地儿住，可以去这里住。
还有姑苏的一套，你们虽用不着，毕竟是咱们老家，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这是京郊的四个庄子和土地，每年产收还是不错，这个沈家庄里的桃子最好，明年你们尝尝。这是姑苏老家的四个庄子和田地，离得远，我就与他们定好了每年折银，两年一交。
京里这边的，你若不想要他们的东西，也可以这么办，只消叫沈成去跟他们……”
林如海一条条说着，黛玉一件件听着，不知不觉夜已深了，林如海道：“快歇着去罢，好在还有些时日，咱们父女两个，还能再一起过个年。”
黛玉却不作辞，只朝林如海郑重行礼道：“请爹爹千万放心，玉儿已不再是小女儿，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了。”
林如海笑道：“好，好。去罢。”
黛玉这才回房安寝。一夜辗转难眠，自然意料之中，不再絮烦。
第二百七十章 市列珠玑
“二十七，宰公鸡。
二十八，把面发。
二十九，蒸馒头。
三十晚上熬一宿，
初一初二满街走……”
正月初五一大清早，晨曦照亮整个京城。
这日是民间所谓的路头神诞辰，只见四面街上，金锣爆竹，牲醴毕陈，以争先为利市，谓之接路头。
荣国府后门前也摆开了些生意担子，有卖吃的，也有卖玩耍物件的，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，在那里唱歌厮闹。
周瑞家的一面从屋里出来，一面拉住其中几个大的说道：“仔细着你这些弟弟妹妹们，别往前头街上跑，今儿人多，再挤着了。”
几个大孩子笑道：“周大娘放心罢，我们就在这后头玩儿。”
周瑞家的左右看了看，叫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来，抓出一把铜子递过去，说道：“他们要吃就给他们，不够了明儿再找我要。”
卖糖葫芦的忙两手捧过来，笑道：“大嫂子哪里话，不值钱的东西，就送给哥儿姐儿们了，又怎么着。我们虽是小本生意，这点心意还有。”
周瑞家的摆摆手，不听他奉承，匆匆就往府里去。
其中顶大的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，见周瑞家的走了，忙拉了几个相好的孩子，说道：“今儿有大热闹，前头过催妆礼呢。快走，我带你们看去，咱们拾花炮回来放。”
几个孩子哪有不顽皮的，闻言就要往外跑，卖糖葫芦的拉了半天，拉住这个跑了那个。又有几个趁机过来，自他的杆子上拔了七八串蘸糖大红果，一溜烟儿，几个孩子便跑出了街。
七拐八抹，跑至前头宁荣街口时，街前早已围满了看客闲人。
只见自街内自荣国府正门，至街头牌坊底下，整条街道打扫一净，道路两旁遍插彩花，高搭彩棚。
两班青衣鼓吹整治已毕，鞭炮罗挂，百来对二人抬的箱笼沿街排开，每箱上头皆用彩绸扎花，抬担的小厮一身红褂子也是新的。
最前头两匹高头枣红大马，翻蹄亮掌，鼻下呼着热气。
贾琏与贾宝玉一身吉服，自荣国府大门出来，一路走至街前，跨鞍上马。领前头是刘三与旺儿，带一队人各打着销金对子牌，上书催妆红礼明细。
阴阳生道前高唱：“吉时已到！”
两旁边鞭炮锣鼓轰然炸响，贾宝玉座下的马吃一惊，仰头长嘶。
贾琏忙伸手揽住，笑道：“小心着些，走罢。”
二人打马，开队前行。
其后鼓吹、抬担、鸣炮、挂鞭跟着，大队人马哄哄嚷嚷便往林府去。
道旁孩子跟着队伍，一路唱、一路从地上捡没炸干净的花炮往怀里揣。
两旁京内百姓沿街喝彩，交头接耳，慕羡非常。
道旁有算命识字的先生，看着对子牌向围观众人念道：
“金翟冠一品、嫁衣一袭、宫带一领、霞帔一披、缎衣六袭、朝裙六褶、胭脂水粉十二奁……”
有那眼红的撇撇嘴道：“也不过就是这些，寻常的催妆罢了，还打出这么大阵势。”
只听那先生接着念道：“金簪十二支、玉簪十二支、金钗十二支、玉钗十二支、步摇十二支、华胜十二副、分心十二副、梳十二把、篦十二把、勒子十二条、抹额十二条……”
那人咂嘴道：“一个头上插满了，可能用得了这百来件，不知这新媳妇能有多大的头。”
先生又念：“耳珰十二对、耳瑱十二对、耳坠十二对、耳环十二对、耳玦十二对、耳夹十二对。
项圈十二副、璎珞十二副、坠锁十二副、领约十二副……”
围观人这才明白过来，叹道：“这哪是催妆，就是聘礼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那眼红的还说道：“你们不知道，他家聘礼可寒碜了，就只一抬箱子……”
这人兀自说着，不料身后小孩子早气不过。两个淘气的脑筋一转，将怀里刚拾的花炮拿出来，凑手点着了，往那人脖颈、裤筒、靴管里一塞，扭头便跑。
只听噼啪炸响，那人口中嗳呦不绝。围观人都笑说：“仁兄这是气不过，一身的酸气都炸出来了。”
那人没了脸，笼着破衣灰溜溜跑了。
前头先生一路念下去，从头至脚各项珠翠首饰，诸如镯子、臂钏、指环、护甲、禁步、罗璎、带钩、环珮等，各项不一，拢总下来足有三百来件。
又有缎绸纱绫一百八十匹，单夹绵皮四季衣服一百八十套。吉羊香猪各五十腔，鹅鸭禽鸟各五十笼，贡茶五十合，各色水酒一百坛，枝圆松榛各色细果一百匣。
金一百锭，花银一千锭，珍珠二百颗，猫眼、碧玺、翡翠、玛瑙、玳瑁、蜜蜡等奇珍六抬。
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十套，上制新书十部，古书十部，炉鼎屏隔各色文玩二十品。桩桩件件，不一而足。
众人听了，无不赞叹。
又有队伍最后，是一柄琉璃花灯打在前头，两匹玲珑玉鞍小马，一黑一白，达达而过。
白的通身无一点杂毛，真如滚雪盖地。黑的只在额头有一簇白毛，正似乌云遮天。
道旁有马贩子王短腿指着对众人道：“看看，这是我陪着他们二爷去挑的马。”
围观人忙问：“怎么说，这是什么马，怎么这样小巧。”
王短腿存心卖派，笑道：“你们不知，这是那日荣国府里二爷，就是这一回的新郎官。他叫人传话过来，说要寻一匹性极温顺的好马。
他们府里刘三爷，会齐了我们京里四大马行，找了二十来匹，二爷都看不上。
最后还得是我，听说潞河驿来了一群波斯人，贩的一批好大食马。才陪着二爷连夜出城，选了半日，终究选出这两匹马驹来。
这两匹马，首窊额广，鼻梁微陷，目大睛突，耳小而锐。颈曲如弓，背短腰促，胸阔腹敛，尾竦高扬。骨细而劲，坚若象齿，静立神敛，行骤如风。那是日行千里夜行百八，万中无一的神骏。”
有人问：“那这两匹马叫什么名字？”
王短腿道：“二爷给起的名字，黑的那个叫做踏月乌云。”
众人叫好，又问白的。
王短腿憋了半天道：“白的叫悠悠。”
众人一愣，接着哄然大笑道：“可见是你胡说，人家探花郎，怎么能起个这样的名字。”
王短腿急道：“真的，真的叫悠悠。”
众人摆手，不听他言。因见送礼队伍都已过尽，也都心满意足散开，各忙各的去了。
第二百七十一章 只恐夜深
贾琏与贾宝玉二人，押送催妆礼一路来至林府。
至府门前下马，有林府管家林诚、林义接入前院，又安排人将各色礼物抬进府。
林如海在堂前降阶相迎，贾琏、贾宝玉上前参拜。林如海引二人上堂，分宾主落座。
从人奉上香茶，相让各啜一口后，贾琏与宝玉捧上礼单，笑道：“吾家有先人之礼，请贵府主人林老爷过目。”
林如海指着二人笑了半晌，才说道：“吾女愚顽不能教，既承盛意，固不敢辞。”
于是接书下座而拜，贾琏、宝玉皆不能受，连忙扶起。
礼数既全，林如海便命人将催妆礼单送入后院，与黛玉过目。又请贾琏、宝玉及诸管家、从人、使者等入席用宴。
一时林府内外笑语欢声、宴饮不绝。
却说紫鹃在后院接了礼单，上下看一回，笑对黛玉道：“这又是怎么闹的，催妆催成这样，怕不是急着使姑娘过门呢。”
雪雁又指礼单最后问道：“琉璃花灯一盏也罢了，这悠悠又是什么东西？”
黛玉这几日本就懒懒的，也无心去解。紫鹃便命人去前院看看，来人可有认识的，偷空儿问一问。
黛玉叹息一回，止道：“有什么好问的，回头得闲了，拿进来看看就是了。”
紫鹃笑道：“他们在前院吃酒，咱们又没事做，闲着打牙儿，问问又怎么了。”
说着，便使人往前头去。
小丫头巴不得一声儿，忙出去看，过一时转回来，笑道：“常跟着二爷的刘三今儿也来了，他说这是二爷特意加上的，一定要姑娘亲自看看。我告诉沈嫂子了，请她拿来给姑娘瞧。”
说着，只听院子里丫鬟婆子笑成一片，沈成家的进来笑道：“姑娘快出来看看罢，东西给姑娘带来了。”
紫鹃便扶着黛玉出来，只见院门外头，一匹雪白小马，前蹄彳亍，歪着头朝院子里瞅。
雪雁惊叹道：“好漂亮的白马。”
沈成家的笑道：“姑娘你看，这个就是悠悠，它不愿意进来，只在院门外头打转。”
黛玉于是上前，细看了一回，又伸出手在马脖颈上抚摸了一遍，才笑道：“果然是一匹极温顺的。”
又转头嘱咐道：“好好喂养它，不可怠慢了。”
沈成家的闻言笑道：“姑娘放心，一定给姑娘照料的好好的。”
黛玉又问：“送来的琉璃花灯是什么样的，可拿来了。”
沈成家的忙从后接过一柄灯来，拿给黛玉。
黛玉一见，果然还是自己曾送去的那一盏。便命紫鹃收起来，说道：“前头事多，去忙你们的罢。”
众人便都散了，黛玉转回屋里，将那柄花灯放到案上，又托着腮，出了半晌的神。
紫鹃见状过来劝道：“好好的，姑娘这又是怎么了。一连几天了，都是这幅样子，吃也吃不得，睡也睡不得。再过两天就是正日子，不养足了精神，又如何扛得住。再作下病来，倒不好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我也不知怎的，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雪雁笑道：“姑娘想是又犯多心的毛病儿，二爷怎么说来着，要姑娘少思多餐。”
黛玉摇摇头，并不多言。
紫鹃便朝雪雁使了个眼色，雪雁会意，带着屋里丫头婆子们都出门去。
紫鹃也挨着黛玉身边儿坐下道：“姑娘既然心里不舒坦，且歇一歇，晚间去园子里逛逛。我们不知道怎么劝劝姑娘，二爷总是知道的。”
黛玉又怔了半晌，这才长叹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至黄昏时分，前院的宾客早已散了。林府园子里暗下来，这个时辰阴阳未定，吹出的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