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后来突然有一天，姑母又不难过了，吃饭睡觉一如往常，老祖宗就问她可是好了。
姑母就说，不是好了，而是明白难过也无用了。姑母要替那只小猫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，这样就好像那只小猫一直在陪伴着姑母一样。”
说到这，贾琰站起身，也坐到黛玉身边，轻轻按住她的手道：“姑母养的那只小猫，就叫玉儿。”
听贾琰如此说，黛玉不禁又滚下泪来，贾琰握着她的手，柔声说道：“姑母既已替玉儿过了半生，玉儿能不能也替姑母，好好的，过好这一生呢？”
黛玉不言，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。
第三十二章 我与狸奴
贾琰也不再多话，站起身唤紫鹃雪雁进来替黛玉梳洗，自己则又出外间来等着。
待林黛玉收拾齐整，二人又一起到林如海处问安。
这一日的扬州，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。
三人沉默着吃了一顿早饭，林如海问了问黛玉的身体，看她精神尚可，便叫她回房去，却把贾琰留下。
将下人都支出去，关紧了房门。
二人对坐一会儿，相顾无言。
终是林如海先开口说道：“要害我的人，确实太多了，一时我也想不出究竟是谁。”
贾琰道：“早上牵黄来报我，陆家铺子已经关门，来过的两个郎中也跑了。想是自姑父好转，那些人便知事情迟早败露。”
林如海叹道：“罢了，抓住了也问不出什么来。”
贾琰平静地说道：“其实已经不需要知道是谁了，会用这么长时间来谋害姑父，说明这些人并不着急，只要知道姑父最终会消失就够了。能有如此耐心的人，并不多。”
林如海却突然一转话题，问向贾琰道：“你可知当年老太君为什么愿意将女儿嫁给我？”
贾琰点点头，这一点后世读者多有猜测，自己也曾思考过许多，如今来了这世又经多方打探，大概能猜到其中原委。
林如海看他心下了然，自开口细细说道：“我朝如今可谓是双悬日月照乾坤，这一点你应该知道。
原是当年太上皇听信谗言，错误判断了北方鞑靼的实力，加之好大喜功，奸佞鼓噪，竟执意御驾亲征。
在这之前朝中原有太子，可出征之前，太上皇却突然下令废了他储君之位，圈禁宗人府。
具体为何朝野皆是不知，我只听说是与后宫一位郑贵人有关，八成也是些荒唐事，在那之后，这位郑贵人也不知所踪了。
后来太上皇一朝功丧，身陷敌手，朝中又无太子，乱了好一阵。还是今上神文圣武，以四皇子身份继承大统，辛勤数年方才稳住朝纲。
可那北酋阴险，趁我朝中生乱，又以太上皇之尊前来勒索。加之前朝老臣多念太上皇恩德，群情汹汹。陛下不得不以重金财帛许诺，并割让数座边塞城池换回了太上皇，奉养在寿德宫。
谁知太上皇虽经大难，雄心未泯，常携故恩笼络旧部，欲与陛下分庭抗礼，朝政愈发艰难，党争渐起。”
贾琰听罢深思了一会儿，果然与自己所料相合，便开口问道：“那请问姑父是站在哪边？”
林如海喝了口茶道：“这就是老太君同意我求娶你姑母的一个原因，我林府自然是站在陛下这边的。”
贾琰点了点头。
林如海继续道：“史老太君恐怕是你们府里看得最明白的人了。如今的太上皇虽还能阻陛下一二，但手下只有以南安郡王、北静郡王为首的四王八公这群人。
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，这些勋贵之家如今子孙庸碌纨绔，并做不成什么大事，只是借祖上荣光强撑着罢了。”
贾琰问道：“那我舅父呢？”
林如海笑道：“你是说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吧，他可是个聪明人。当年陛下之所以能从诸位皇子中脱颖而出，顺利接掌大位，你这舅舅功不可没。
他身为京营节度使，算是最早支持陛下的一批人，若不是他与十三皇子，也就是如今的忠顺亲王二人配合，一个把持了京城九门，一个收拢了京畿大营，鹿死谁手还未可知。
可自从太上皇归来，他又反而首鼠两端起来，与南安郡王、北静郡王往来密切，所以陛下已不放心他掌握京城卫戍，将他升为九省统制，放到外面去了。至于他心里究竟作何打算，以后如何，我也实在看不透。”
贾琰又问：“史家又当如何？”
林如海看了他一眼，眼中有些惊奇道：“你竟能注意到这点，可见日常也用心过。
保龄侯史鼐自是与四王八公同气连枝，可史鼎却明确支持陛下，已与四王八公分道扬镳了。他这个忠靖侯的爵位，便是在与鞑靼的谈判中据理力争，不失我国威，陛下褒奖才得来的。
依我看这两兄弟面上水火不容，实则是分头下注，不管太上皇与陛下谁赢谁输，史家都能保留一房荣光。
而你家，本来也想如此。”
听到此，贾琰便向林如海深施一礼道：“请姑父赐教。”
林如海摆摆手让他放松些：“宁府大兄敬公本是进士出身，前途大好，可因为当年与南安郡王一同支持迎接太上皇回朝，被陛下不喜。
他也自知已无前途，主动出家修道，不问世事。至于珍哥儿的德行你也知道，宁府早已没了指望，日后只会变成几位郡王手里的棋子罢了。
你们府里大内兄生性懦弱，一味避祸，只以声色犬马自娱，根本不愿撑起门面。至于二内兄……”
看林如海犹豫了一下，贾琰便道：“我自知道，姑父但说无妨。”
林如海道：“你既知道，我便不说了。是以老太君将你姑母嫁给我，是想日后贾府在陛下面前也能有几分情面。若我这次被他们得手，恐怕你们府里便再无指望，只能永远站在太上皇身边了。”
贾琰道：“那姑父是否认为，是太上皇的人在针对姑父？”
林如海道：“本该如此，就算没有你们荣府这一层，我如今为了陛下总揽盐政，已是朝太上皇的钱袋子里插刀子，他们也留我不得。只是我没想到，他们竟连贾府的情面也不看，对你姑母和玉儿都下此毒手！”
贾琰也不知该作何言语，只得沉默。
林如海又道：“不成想荣府里还出了你这一辈子孙，总算是又有了一份前途。我只愿你日后进得朝中能明辨是非，不要被党争门第阻碍，用心为朝廷做事。只要你心怀百姓，自然会知道哪一位才是值得效忠的。”
贾琰点点头道：“姑父教诲，侄儿定当铭记在心。”
林如海又道：“经这段时间相处，我自知道你是个明白人，如今我已深陷漩涡，深恐明枪暗箭太多，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，今日把诸事都对你说明，也算不辜负我与你姑母的多年情份。
只希望你以后能念着我这点心意，若是哪天真的有什么不测，玉儿就要托付给你们照顾了。”
第三十三章 君应有语
贾琰郑重起身对林如海行了大礼道：“姑父放心，不管日后怎样，我一定会尽力护得林妹妹周全。”
林如海自坐稳受了这一礼，才对贾琰道：“扬州这边事务你也不用管，谁是谁的人我自然分得清楚，以后也会多加提防。
元宵时你但去放心一趟玩就罢了，顺天府的解元，又有荣国府的面子，别人只有讨好你的份儿。若真有什么难缠的，还是寻你范伯父。”
贾琰自然答应下来。
之后几日，林如海似是心中放下了块大石头一般，整个人轻松了不少，有时还会到园中散散步，或是指点一下贾琰的课业。
黛玉也重整心情，每日按时吃饭服药，学着看账听报，料理家事。
这一天，贾琰原要去给林如海行针拔毒，路过小花园时，却远远听见有人正吹洞箫，其声如泣如诉，如怨如慕，不绝如缕。
贾琰便循声辗转而来，站在小湖岸边，正看见湖心水榭亭中，林如海仍是披着那件墨裘，发丝被风吹得略显散乱，斜倚在栏杆上吹着一管碧玉箫。
林黛玉也坐在亭中的石桌前，以手托腮安静地听着。
仔细听来，林如海吹的是一曲《摸鱼儿》，正道是：
问世间，情为何物？直教生死相许。
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。
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。
君应有语：渺万里层云，千山暮雪，只影向谁去？
横汾路，寂寞当年萧鼓，荒烟依旧平楚。
招魂楚些何嗟及，山鬼暗啼风雨。
天也妒，未信与，莺儿燕子俱黄土。
……
一曲吹罢，贾琰原想走开，不去打扰他们的父女天伦。可谁知黛玉早看见他来，笑着站起冲他招手。
贾琰也只得进到亭中，与林如海见礼罢随黛玉一同坐了。
林如海便问：“琰哥儿也通音律？”
贾琰道：“略知一二。”
黛玉轻笑道：“他的琴弹得还不错。”
贾琰心下便奇，这黛玉怎么知道自己会弹琴？又一思忖，应是栖鸾附鹤告诉她的，更不多想。
黛玉却又道：“爹爹方才还说二哥哥的功课本就扎实，快没什么可教的了。不如把这手弄箫的本领也教给他？”
林如海笑着对贾琰道：“也好，音律之事本就相通，以琰哥儿的悟性，学起来也该是极快的。”
贾琰听了遂站起身，朝林如海执了个弟子礼，故意笑道：“即如此，还望师父教我一教。”
林如海哈哈笑道：“你这孩子，哪里学的这顺杆爬的泼皮手段来了。”
笑罢也不推辞，即拉着贾琰教授起弄箫的技巧来。
贾琰原会抚琴，此时学起箫来自然事半功倍，又有黛玉在旁一直捧着林如海，夸他是名师出高徒。林如海更不藏私，将多年乐理所得尽皆传授。
及至午时，意犹未尽，又命人将中饭摆到园中来，草草吃罢还复讲箫。
乐了一日，至傍晚时，贾琰的箫已是演奏得有一二分模样。
林如海道：“琰哥儿果然通透，才学一日便有小成，怪不得颦儿让我收你这个徒弟。”
林黛玉听林如海这样叫自己，不由得又羞又气，嗔道：“爹爹嘴里说的些什么！”
贾琰忙解释道：“‘颦颦’二字本是自家兄妹开个玩笑，实在无意唐突妹妹，还请姑父莫要见怪。”
林如海却只笑着摆摆手道：“无妨。只是你如今已有功名在身，虽未行冠礼，但也要有个字号才好。我与你也算做了一日师徒，既然你送了玉儿一字，就让为师也送你一字，你当如何？”
贾琰哪里敢拒绝，忙答应道：“弟子多承美意。”
林如海沉吟一晌道：“琰者，美玉也。屈子有云：吸飞泉之微液兮，怀琬琰之华英。老子曰：知我者希，则我者贵，是以圣人被褐怀玉。便以‘怀玉’为字，可还使得？”
黛玉因笑道：“外祖母家里都说二哥哥心里总装着宝玉，这个字正使得。”
贾琰心念微动，向前一礼道：“谢师父赐字。”
林如海又笑着，故意拿捏腔调道：“今日爱徒得字，为师无以为贺，谨以此箫赠你，愿你此生平安顺遂。”
说着将今日所用的碧玉箫递给了贾琰。
贾琰郑重双手接过，黛玉笑道：“爹爹好偏的心，收了好徒弟，也不来谢谢我这个保人。”
三人又笑了一番，贾琰便请林如海回屋，继续为他施针瞧病不提。
却说京里荣国府，年节下自是热闹非常。这一日贾母房里众人都在侍坐，独不见宝玉。
贾母便问道：“宝玉到哪里去了，大年下的，又出去耍了不成？”
众人都说未见时，小丫头来报：“宝玉来了。”
话声未落，宝玉自拿着一封信兴冲冲跑进来道：“老祖宗，二哥哥来信了。”
贾母笑道：“快拿来我看看。”
又一想问道：“你老子可看过了？”
宝玉道：“给老爷的信已经送去了，这是专写给咱们的。”
贾母更是喜笑颜开，忙让鸳鸯读给众人听。
信中贾琰与黛玉先是向贾母及众太太嫂子及姊妹们拜年问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