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苏莺莺飘摇站起,朝方强福了一福:“今日不巧未带洞箫,是我考虑不周了。”
方强朝她使了个眼色,笑道:“无妨,你去借贾公子的玉箫一用不就行了?”
苏莺莺听了便袅袅婷婷过来,又朝贾琰施礼道:“小女子请借公子玉箫一用,不知公子可否见赐。”
贾琰看了看众人,又看了看苏莺莺,叹了口气道:“此乃家师珍重所赠,今日冒昧带出已是不恭,实不可再假于人手。还请诸位见谅,苏姑娘见谅。”
这赵明皋与方强本是想捧一捧贾琰,又想借花献佛,以美人美色诱之。却不想贾琰如此不给情面,竟连借支箫出来都不愿意,场面一时不禁冷了下来。
范思言见状出来打圆场:“无妨无妨,白乐天有诗云,‘忽闻水上琵琶声,主人忘归客不发。’还是请苏姑娘继续弹琵琶吧。”
众人也只得附和:“是啊是啊,琵琶极好,极好。”
这苏莺莺只得默然回座,刚抱起琵琶,施全却又道:“方才范同知说起乐天诗,今日刚好你我众人都在水上,不如请贾解元也做首诗来,指点湖中无边风月如何?”
赵明皋与方强二人正为着方才的尴尬暗自后悔,又听施全如此说,心想他既为解元,做首诗当是轻而易举。不管做得怎样,待会吹捧两句也就遮过去了,便也哄嚷起来,请贾琰做诗。
范思言见状也不好再拦阻,只看向贾琰。
贾琰方才还在想着这保障湖的名字,此时听众人邀他做诗,心念一动道:“既然众位大人盛情相邀,晚生也正巧得了几句,就请众位大人指点一二。”
施全见他接茬儿,忙命置上笔墨。
贾琰含笑接过,拈起笔来写下四句。
道是:
垂杨不断接残芜,雁齿红桥俨画图。
也是销金一锅子,故应唤作瘦西湖。
第三十六章 销金锅子
另一艘画舫之中,范家夫人照顾着黛玉,时时为她添羹布菜。黛玉一路行来见舱外景致非常,隔壁画舫中还有精妙的琵琶曲声奏来,自然心旷神怡。
正游目骋怀之时,那边厢琵琶却停了,黛玉再细听时,已是群情鼓噪起来。
只见这边赵明皋率先拍手叫道:“妙!妙!保障湖之名确实不雅,瘦西湖三字,才得道尽此湖中意趣!”
施全也略有些激动道:“确是好诗好名,有此一诗,当能与此湖共传千古了。”
说罢,忙命人下船去寻工匠,将瘦西湖之名并此诗镌刻石上,立于行船码头。
这施全的激动并非做伪,想这扬州美景素来为人称道,李白、杜牧、姜夔都做过不少脍炙人口的名篇,可在世人眼中,却总是逊苏杭一筹。
施全自做了扬州知府后,左思右想,料定便是输在这西湖之上。
今日竟能得此诗,将那西湖盛名硬生生抢了三分过来。想必日后再说起文人圣地,扬州当能与苏杭并驾齐驱了,这于他这个父母官来说,也是难得的佳绩。
范思言也笑道:“你这一首诗,竟把西湖的美景借了来,早知如此,我就不带你来了。”
施全向他笑骂道:“范同知人还在扬州,怎么心已经飞到杭州报上到了。该罚,该罚!”
方强原不懂此间雅趣,正愁插不上话,此时见机,忙端了大盏过来道:“才子佳作当面,范同知还不快来领罚!”
范思言自是来者不拒,在众人的起哄声中,一饮而尽。
这边苏莺莺却坐不住了,想她本是扬州城首屈一指的清倌人,自然懂得诗词文名之重。
是以见了贾琰才情,心思微动,便暗下决心,又起身朝贾琰袅娜走来,盈盈下拜道:“今日得见公子,又闻传世佳作,实乃小女三生有幸。想来既有盛会雅集,必当有妙音新曲方得尽兴。
小女不才,只会些陈词俗调。恳请公子见怜,能否填一新词,使小女裁曲,以纪念今日盛会。”
听她这样说,众人热情更是高涨,又有那促狭之人在后推推搡搡,让贾琰快把苏莺莺扶起,不可唐突佳人。
贾琰见她言辞恳切,暗叹又是一个苦命女子,流落江湖只能卖艺为生。
想来世间又有谁是自愿以声色娱人,不过时也命也,难求归宿罢了。
只见湖上风波乍起,天将欲晚,云水一色,画舫摇荡,不由得也心生两世飘零之感。
又沉思半晌,柔声道:“姑娘请起,请问姑娘可知姜白石之《湘月》一曲?”
苏莺莺见他动问,知是允了。欠身起来回道:“自然知晓,《念奴娇》之鬲指声也。”
贾琰点点头,又拈起笔,挥笔写就。
罢了递与苏莺莺道:“烦请姑娘裁曲。”
苏莺莺看了一遍,人已激动起来,双手捧着词稿,又朝贾琰施了个大礼,才回过身复拿起琵琶调整琴弦。
贾琰方下笔时,已有人在他身后看到一字半句,低语赞叹之声不绝。
此时见苏莺莺将要开口,一时舱中又安静下来。
范思言、施全几人本不知贾琰写了什么,但见苏莺莺的反应,可知必然不俗,也都各自归坐。
只见这苏莺莺款动酥手,轻启丹唇,其声如黄莺出谷,婉转哀鸣。悠悠唱道:
天风吹我,堕湖山一角,果然清丽。
曾是东华生小客,回首苍茫无际。
逐影功名,雕龙文卷,却是平生累。
乡亲苏小,定应笑我非计。
才见一抹斜阳,半堤香草,顿惹清愁起。
罗袜音尘何处觅,渺渺予怀孤寄。
怨去吹箫,狂来说剑,两样销魂味。
两般春梦,橹声荡入云水。
……
听她一曲唱罢,东船西舫尽无言。
范思言慨然一叹,倒了杯酒自饮了。
苏莺莺又上前,将腰上一只香囊解下,双手捧于贾琰,哽咽道:“谢公子妙辞,小女无以为报,鄙贱之物,还请收下。”
众人皆知,对于她这种歌伎,有一首好曲傍身,便可数年声名不减。
如今这首《湘月》加上瘦西湖之名,不知又能给她,带来多少年的好韶光了。
贾琰却摇摇头道:“不必如此,但愿你能早脱尘网,逍遥半生。”
苏莺莺只得收回手,转身收起心事,沉吟理弦。
施全见众人不语,笑道:“以后再来瘦西湖,这一曲可是不得不听了。今日有幸如听仙乐耳暂明,请诸位举杯,为贾公子贺,为今日盛会贺。”
众人附议,纷纷举杯饮尽。
却说这黛玉自在舱中,听得那边画舫鼓噪本就好奇,又听得一曲《湘月》,似杜鹃啼血,声声凄切。
细品词句精妙非常,既有叹功名文卷累平生之意,又有吹箫说剑一句,暗道:“莫非是他作的?”
这边主位上施全的夫人本也是名门闺秀,素来喜爱诗词文章,听罢曲子即命人去对面船上询问。
过一时,一个小丫头回来轻笑着,将那边船舱里的事回了一遍,又将抄录的两张诗稿拿给施夫人看。
这夫人看罢一遍,又传阅众人,有略懂一二的无不啧啧称奇,因向黛玉道:“你这表兄真不亏神童解元之名。”
黛玉只得一一笑着谢过。
又听那小丫头道:“我听说那苏姑娘感动之极,几乎就要落泪,还解下香囊要赠予贾公子呢。”
施夫人忙瞪了她一眼,命她下去,又亲自下座来与黛玉说话。
可林黛玉自听了小丫头的话,心中已觉不快。只强陪着说了几句,一旁范夫人见她累了,便揽过话头,与施夫人聊起家常来。
黛玉才独自看着舱外湖水,怔怔出神。
宴毕行船靠岸,先使女眷们下了,各安置回自家马车。贾琰这边众人才又下船,寒暄一番四散开去。
贾琰也与范思言几人告别,只见范家马车上,跳下一个约莫有四五岁,粉雕玉琢般的男孩,问范思言道:“爹爹,林姐姐怎么不跟我们一道走了?”
贾琰忙问是谁,范思言道:“正是犬子。”又朝那孩子道:“林姐姐要回自己家了,下次我们再去找她玩。”
说罢与贾琰告别自登车去了。
贾琰心下略喜,跨鞍上马,凑近马车车窗向里笑问道:“原来范公子还是个娃娃?”
却不想马车内黛玉并不接话,只淡淡道:“快回去罢。”
贾琰也不多想,只以为是黛玉累了,回身打马,一行人朝林府而去。
第三十七章 当局者迷
黛玉坐在车里,心思已不似还在船上时那样纷乱。也略想明白,席上互赠礼物本是文人逸趣,没什么特别的。
这等小事,竟让自己纠结至此,实不应该。
此时她透过车窗,正望见贾琰骑马随行,腰间悬着宝剑与玉箫,剑柄之上还新挂着一只香囊。
于是强作笑意撩开车帘,对着贾琰道:“你那剑上挂的是什么?样式倒是新巧有趣,拿过来让我看看。”
可黛玉不知,贾琰剑上所挂这只香囊本是赵明皋所赠,贾琰自己都不敢贴身佩戴,生怕其中藏有蹊跷。
此刻黛玉想要把玩,他更不敢递过去,连忙将剑柄拨到一旁,对黛玉道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就不要看了。”
黛玉原不知内里缘故,心中只当是他格外宝贝苏莺莺的这只香囊,当即一摔车帘,再也不与贾琰搭话。
一行人回到林府,晚间又与林如海、孙姨娘一同吃罢晚饭,应景吃了几颗元宵。本该闲坐一会儿聊聊今日聚会,可黛玉却说有些乏了,辞别众人独自回房。
林如海觉着黛玉神色不佳,便问贾琰,席间可是出了什么事端。
贾琰当然不知为何,只得把今日之事,详细与林如海说了一遍。
林如海思索一阵,自觉无甚关碍,也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到了第二天清晨,贾琰梳洗完毕,望着墙上悬挂的宝剑与香囊,暗自思忖,此物留在身边终是祸患,不如直接扔掉了事。
于是随手将香囊取下,团在各类杂物之中,吩咐附鹤拿出去。
这边附鹤刚出去一会儿,门口就听见紫鹃的声音问:“林姑娘来了,栖鸾姐姐在么?”
原来黛玉昨日自回了房,无精打采的卸了残妆,又在床头枯坐许久方才睡了。
今日一早又强打精神,借找栖鸾之名想再来看看。
栖鸾忙出去接她进屋,黛玉一看,墙上仍挂着那把剑,剑柄的香囊却不见了。
左思右想心下更气,与栖鸾随便说几句话,借了一块花样子,扭头走了。
之后一连几日,黛玉都再不来找附鹤栖鸾说话,送去的东西也都退了回来。
贾琰大为不解,问了问林如海,林如海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道:“你不去问她,你来问我?”
这日附鹤又捧着新做的一碗荸荠百合羹,垂头丧气地回到屋里,正看到贾琰呆坐在堂上出神。
也没好气地,只把托盘往他面前桌上一撂,连羹汤都洒出小半来。
贾琰吃了一惊,这才回神,忙道:“你干什么!”
附鹤冷笑道:“我还要问二爷想干什么?二爷反倒问起我来了?”
贾琰奇道:“你又在这儿发什么脾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