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棋笑道:“所以就得我这样的丫头替姑娘说出来,不然要我干什么使呢。”
迎春笑笑,也不再搭话,只就着灯,翻开失而复得的那本《夏仙屏谱》来看。
看了几页忽“咦”了一声。
司棋上来看了看,问道:“这里怎么烂了一块。”
迎春举起来看,原来是有人在一页残局上捅了一个眼儿。再细看来,这一点上,正是解局的妙手,笑道:“这一子落的,裂石穿云也不为过,何况一张纸了。”
司棋闻言,想了一晌忽问道:“姑娘有一回是不是说,在二爷屋里下过一盘棋,还说必不是二爷下的,他没这份儿能耐。”
迎春道:“是有这回事,想是宝姐姐或是林妹妹下的,提这个做什么?”
司棋笑道:“我想起那阵子,附鹤姐姐跟我抱怨说,外头有个什么冯大爷,动不动就往二爷屋里跑。折腾园子里的人不说,她和栖鸾姐姐也不好在屋里待。
今儿二爷说拾着姑娘书的那人也是姓冯,那会不会,当时下了那一局棋的人就是他?”
迎春忙啐道:“起的什么心思,我与他下的哪门子棋,这话你万不可再说。”
司棋忙住了嘴,看了看屋里好在没有别人,说道:“我也就是瞎想的,姑娘别生气。”
说罢,忙出门去舀水伺候迎春梳洗。
迎春则捧着那本棋谱,心中默念道:“冯……紫英?”
话分两头,冯紫英呆呆想了一晚上贾琰的反应,越想越不对劲。
直到躺在床上要睡觉时,忽然灵光一闪,猛地翻身坐起来,嘴里念叨:“菱洲……不会是她妹妹罢!”
第一百八十一章 欲加之罪
翌日一早,贾琰便往东宫去,充为太子经筵日讲的展卷官。冯紫英也在东宫外头带队侍卫宫廷。
眼见得近午时,今日的经筵日讲却还未结束。
冯紫英存着话要问,只觉百爪挠心,又不敢惊动,便站近了门口,细听里边还在讲些什么。
今日的日讲官安排的是户部右侍郎孟辰孟大人,也是内阁首辅沈凌的得意门生。如今五十来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又是林如海同科的榜眼,学问能力自是一等一的好。
只听孟大人的声音说道:“……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。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……”
冯紫英挠挠头,只觉得天昏地暗,忙走开两步,深深喘了两口气,才缓过劲儿来。
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做这种学问,听两句话就犯恶心。
一直到了正午,今日的经筵才算结束,眼见得一众日讲官、日读官退出东宫,冯紫英看了看,却不见贾琰出来。
偷偷往里瞟了一眼,有小太监出来传话说:“太子殿下召冯大人进殿。”
于是进殿参拜太子。太子只让众人退出去,独留贾琰、冯紫英、王卫在殿中,问道:“你们说说看,今日孟侍郎为何要擅改日讲的内容。”
冯紫英连讲了什么都不知道,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,虚应故事。
贾琰道:“今日讲的这篇,是《贞观政要·纳谏》一篇中,贞观时期的名臣魏征对唐太宗皇帝说过的话。
其意为:君主之所以能明察事理,是因为能听取众人的意见。而君主之所以会昏聩糊涂,是因为只偏信其中一些人的话。”
太子道:“这个本宫听明白了。”
贾琰便问:“近日是否有人上过什么要紧的奏疏?或是弹劾过哪位重臣?”
太子不语,只看王卫。
王卫脸色变了变道:“昨日有六科给事中霍原上书,弹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、两淮盐政钦差林如海林大人,挟私报复,滥杀邀功,搅乱朝纲,其弹章还在内阁压着,尚未批复。
今早刚又收到的消息,以霍原为首的四名给事中,两名御史,于左镜门外伏阙上书,弹劾林大人五大罪状,求朝廷将林大人明正典刑,以安江南士民及朝廷百官之心。”
贾琰不免吃了一惊。
伏阙上书!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一上来就要把事情往大了闹,连内阁捂盖子的机会都不给,非要将事情直接摆到群臣面前了。
贾琰原就想过,林如海此番在江南为王前驱,办得轰轰烈烈,前虽碍着朝廷之威,无人敢撄其锋芒。
如今诸事落定,朝中必然会有人串联反扑,究其首尾。按惯例,林如海也该向皇帝与内阁自陈得失,将赏罚之权交与皇帝,以表忠心。
这本就是官场惯例,出了血的人叫两声儿,求个体面。占了便宜的人赔个笑,吐些功劳出去,身上沾点污泥浊水。皇帝再居中裁决一番,以显圣德。
这样既能避免挨打的一方狗急跳墙,又能避免立了功的钦差挟功自傲,功高难封。大家和和气气,再寻下一个由头做过一场,岂不体面。
如今却弄得这副模样,一上来就伏阙,拉开不死不休的架势,看来四王八公……不对,如今应该是四王六公了……他们这回是真的恨疯了林如海,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,也要把他按下去。
太子也忙问道:“是哪五条大罪?”
王卫道:“其一,专擅威福,先斩后奏,蔑视朝廷。
其二,违制用刑,挟私报复,凌虐命官。
其三,抄没无度,株连商民,致两淮盐政败坏。
其四,纵容随员,借反贪之名中饱私囊。
其五,收买人心,邀功市恩,隐然自比青天。”
太子怒道:“都是无稽之谈!林大人持钦差关防,代天巡牧,父皇金口玉言,授林大人便宜行事之权。而林大人行事仍深为恭谨,所行诸事桩桩件件俱报朝廷,又何谈专擅。”
王卫道:“殿下息怒,这都是那霍原说的。”
太子又问:“违制用刑,凌虐官员是从何说起。”
王卫道:“弹章上说,林大人以钦差符节,将两淮盐政都转运副使赵明皋腰斩弃市,其子侄尽数斩首。
按例要用如此重刑,又是一名正五品的转运使,必要报奏朝廷,三法司核准了才可用刑。而林大人力排众议,直接调动锦衣府兵破家拿人,亲自监刑,手段酷烈,杀戮过甚。”
贾琰不免摇了摇头。
太子见他似有心事,便问道:“你知道其中缘故?”
贾琰拱手道:“按例林大人如此行事,确是不合规矩。但此事也非无端而起,陛下原就有言在先,与甄家重案有牵连的官员,允许林大人自行处置,不必另行请旨。
赵明皋此人盘踞两淮盐政数年,其根不可谓不深,其罪不可谓不重。又是诸多当地贪官污吏的背后靠山,对这种人,不下重手,便起不到震慑宵小的作用。
我想林大人既然这样办事,手里必有足够定罪的证据,只是事出紧急,不得已而为之。待林大人回朝,定会向内阁说明情由。”
太子闻言点了点头,却又问道:“那奏章上为何又要说挟私报复?”
王卫摇头道:“这却不知,奏章上并未言明。”
太子又问贾琰,贾琰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殿下动问,臣不敢不答。殿下可还记得,臣曾与殿下讲过,前几年臣曾至扬州为林大人诊病一事。”
太子道:“本宫记得,莫非此事与这赵明皋有关?”
提起此事,贾琰也不免面带哀戚,说道:“正是如此,据臣发现,林大人非是生病,乃是被人毒害。
并且不只是林大人自身,包括林夫人,也就是臣的姑母,以及林氏早夭的幼子,都是殁于江南的黑手之下。经林大人这些年的调查,下毒之人,就是赵明皋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晌,叹道:“灭子之仇,杀妻之恨,只是腰斩抄家,已经算便宜他了。”
贾琰道:“殿下心中善恶分明,有理有节,能体林大人之情,臣代林大人谢过殿下。”
太子道:“本宫虽能体人情,可林大人毕竟有公报私仇之嫌,只怕陛下会因此不快。”
语涉皇帝,贾琰只得闭上嘴,默不作声。
第一百八十二章 何患无辞
太子接着问道:“所谓盐法败坏,又从何来?”
王卫道:“据那霍原的奏疏上说,自去年起,林大人频繁搅扰两淮政局,致使盐事一误再误。又以追赃为名,搜捕扬州、淮安等地的殷实盐商,实则是欲加之罪。
又致使通州分司、泰州分司今年盐产锐减三成。两淮盐引无人承领,盐船停运,灶户逃亡。
旬月之间,盐价腾贵数倍,百姓吃不起盐,致使怨声载道。且朝廷岁课不增而反损。其名为清厘盐政,实则败坏盐法。”
太子沉吟一晌,又看向贾琰。
贾琰道:“所谓钦差行事以至于败盐法之论,臣以为,两淮盐政之所以坏,正是因为官商一体,盐引半归私贩,盐课半入私囊。
所谓‘殷实盐商’者,其中固有数世业盐、奉公守法之人,但其中更多是串通盐官、夹带私盐、偷漏课银,以致富可敌国之鼠辈。
林大人所查抄众多盐商,皆据盐运使衙门底册及盐商往来账目,非漫无依据。
至于盐价腾贵、民有怨言,臣不敢谓无此事。然此正是因奸商乘机囤积居奇,或地方官望风观望、故意张皇,欲以‘盐政已乱’归罪钦差,使朝廷生疑。
殿下请细想,哪里又有清查积弊而反致盐法大坏之说?这皆是反腐以至于害民,作恶反至于救民的歪理。”
太子闻言点了点头道:“说得有理,这样一说本宫心里就清楚了。”
又命王卫道:“接着讲来。”
王卫这回犹豫了一下,朝贾琰先拱了拱手,才说道:“弹章中又言,林大人借反贪之名中饱私囊。所查办官员抄没财产,逢三抽一,大肆藏匿转移罪产。
又言及历年来,林大人借巡盐之便,盘剥江南士绅百姓,家资何止百万。
因仅有一女,便将泰半家资都交与其女,带进京中荣国府藏匿。荣国府近年来修建省亲别墅,所用资财便是林大人所赠。”
贾琰闻言,一时头上火星直冒,紧咬槽牙。只想出去将左镜门外一干人等乱拳打死。
这群人编排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,竟敢攀扯上荣国府,更连林妹妹也拖下水,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太子见状忙道:“这一条全是胡乱攀咬,明眼人一看便知,都是些狺狺狂吠之语,父皇必然不会相信的。”
贾琰深吸了一口气,强强压住怒火,才拱手道:“谢殿下信任,臣敢保证绝无此事。臣家为贵妃娘娘修建省亲别院,所用资财皆是自家历年积攒,与林大人毫无干系。
其中各项耗费,都有进出账目可查,随时可交与法司核准。至于林大人在江南数年,臣虽不得亲眼所见,但以臣对林大人的了解,愿意以性命担保,林大人必不会行此大奸大恶之事。”
太子点头道:“不必如此,本宫自然信你,也信任林大人。想必父皇也不会相信这种捕风捉影的话。”
王卫接着道:“第五条说林大人每至一处,必于公堂高声宣读谕旨,诿过于地方,归恩于一己。
所到之处,皆命士民立碑纪功,地方官具万民伞以送。两淮坊间,已有《林公惩贪录》《两淮雪冤记》等书流传,皆盛称其明断,甚至已有‘两淮但知有林公,不知有圣上’之语。
而林大人不以为惧,反以为荣。其意欲使天下皆知,两淮盐政之清,非由圣明在上,而由林大人一人执法之功。此乃是是树私恩而忘君父,扬己名而掩圣德。”
几人听了皆沉默下来,独冯紫英冷笑道:“这话竟是放屁。照这样说,差事办得好的人都是在邀功,办得不好反而才是忠君了。”
王卫才接着道:“这一条完全就是诛心来的,陛下必不会信。”
太子长叹一声道:“这一条不需要父皇信不信,只要看见的时候能生起一股火来,就起到它的作用了。
这篇奏章第一条先攻林大人之不‘忠’,第二条直指林大人不‘仁’,第三条言其无‘能’,第四条污蔑其非‘廉’,第五条直斥林大人为不‘敬’。有章有法,实在是有备而来,只不知林大人要如何应对了。”
贾琰冷静下来,细思了一晌道:“殿下错了,不是林大人要如何应对,而是殿下及臣等,要想办法应对了。”
太子问道:“此话怎讲?
贾琰道:“这就是殿下最开始问的,为什么今天孟大人要讲这篇《贞观政要·纳谏》来给殿下听。”
太子想了一想,又示意贾琰说下去。
贾琰道:“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。陛下应是在借魏征之口,向殿下说明难处,林大人此次在江南办下大案,陛下心中定是想要保住林大人的。
可若是陛下直接出面力保,不免使人有偏听偏信之论。所以需要有人站出来,说出陛下之所想,站到这些朝臣的对立面去,与他们打擂台,这样才好使陛下顺水推舟。”
太子眼神望向殿外,悠悠叹道:“以前这种得罪人的事,父皇都是让三哥去办的。”
贾琰顿了一晌道:“如今房陵王殿下已经就藩,自然就需要殿下来为陛下担起担子来了。”
太子问道:“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?”
贾琰笑道:“办法有很多条,既有堂皇大道,又有旁门左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