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见她如此,终于放下心来。
黛玉笑道:“这一次总算是你赢了,可是你前面已经输了三次,所以还是欠了我三件事。”
贾琰笑道:“好,那请问妹妹,你要我做三件什么事?”
黛玉想了想,又支使紫鹃进屋去,才小声道:“近日来也怪闷的,你藏的还有没有可以解闷的东西,都拿来让我瞧瞧。”
贾琰忙道:“就那两本,你都看过了的。”
黛玉有些失落道:“那没有就算了。”
贾琰一想刚才所谓的三事之约,忽然灵机一动,笑道:“我倒是忽然想起有那么一本,妹妹等几天,我就给你送来,保管比你看的那两本更有意思。”
黛玉举着帕子,低头嗫喏道:“也没多大意思,只是觉得文字甚好罢了。”
贾琰见她害羞,原想再逗她一逗,却见院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莺儿伸头向里喊道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一语方毕,薛宝钗已款款走进来。原以为黛玉应是在屋里,却看到贾琰与她在院子里坐着。
因笑道:“嗳呦,我来得不巧了!”
黛玉忙站起身,笑着让坐。贾琰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宝钗与黛玉。
黛玉笑道:“姐姐这话是怎么说?”
宝钗低着头,拿帕子掩住嘴,眼睛却向上看,含着笑对黛玉轻轻摇了摇头,说道:“早知他来,我就不来了。”
贾琰更是忍俊不禁,忙低下头去,不看他俩。
黛玉红了脸道:“我更不解这意。”
贾琰也道:“我正要回去了。”
宝钗又笑道:“是不是,我来了,他就该去了。”
黛玉忙道:“不是的,他本就要去了。”说着便从后推贾琰,直推到潇湘馆外。
“啪”将门一关,才回身对宝钗笑道:“宝姐姐,我们进屋说话儿罢。”
贾琰站在门口,听二人说笑进屋,才又拿着那支竹箫,背了手悠悠回一水间去。
后来一连几日,贾琰都憋在屋里,卯着劲儿地想着为黛玉做好这第一件事。
与此同时的整个京城,却是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毕竟,春闱开榜的日子就要到了。
会馆里,客栈里,饭庄茶楼,甚至秦楼楚馆。只要能见到读书人的地方,皆是一般的兴致高昂。只想在那一天到来前,纵情娱乐。
似乎满城士子都在期待着那一天,又都在害怕着那一天的到来。
十年寒窗苦,一朝天子臣。多少人在这天一步登天,又有多少人在这天黯然失意。
荣国府的众人却是难得的平静,仿佛整座府里,并没有一个参加过今年会试的举子。
每个人都只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。传话,针线,灶厨,浆洗。
附鹤心下疑惑,上次秋闱开榜前,可不是这样的。
等了两日,看众人见她们一水间里出来的,脸上都带着同情。
附鹤更受不了,又想去逮司棋来问,可司棋也学聪明了,见天躲着她走。
看司棋滑不溜手,附鹤只得找了个机会,去问惜春房里的入画。
入画看了一圈四下无人,正待开口,附鹤不耐烦道:“放心,我绝不跟别人说是你说的。”
入画听了这才点点头,说道: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,你们心里也该都有谱才是,我说不说的,有什么打紧,横竖姐姐自己也明白。”
附鹤不解道:“你怎么能一串儿话里边,一个有用的字儿都没有。”
入画尴尬笑笑:“原是我听人说,二爷今年春闱怕是没指望了,不如就当没这么宗事儿,别在他面前提,混过这几日就是了。”
附鹤有些生气道:“这是怎么说的?明儿个才开榜呢,谁就敢说他落榜了?”
入画忙伸手掩住附鹤的嘴道:“好姐姐!别喊!别喊!”
又左左右右看了一遍,才回过头来道:“原本我也不信,可看着近来二爷门也不出,旁人都说他这是难为情,毕竟考得如何自己心里知道。”
附鹤一甩头,拨开入画的手,问道:“这又是金钏儿跟你说的?”
入画道:“金钏儿?不是,这是大太太房里秋桐跟我说的。”
附鹤听了,立时就要去找秋桐问个明白,入画忙拦住她道:“姐姐,可别去。这几日我听说,大太太张罗着,要把秋桐当事儿给琏二爷放到屋里呢,正是她得意的时候,何必看她的眉眼去。”
附鹤冷笑道:“明公正道,连个姨娘都没挣上去呢,张狂个什么劲儿。”
入画见她起性儿,更不敢言声,只撂下一句:“好姐姐,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。”抽身走了。
附鹤琢磨了半晌,到底不好去那院里问秋桐,只得转回一水间来。
刚进屋,就听书房里贾琰喊她。
忙答应着进来,只见贾琰举着一本小书,交给她道:“你把这个送给林姑娘去。”
附鹤接过,拿自己的帕子包了,又站住脚。
贾琰见状,问道:“怎么了,心事重重的?”
附鹤忙道:“没……没事。”说罢,匆匆往潇湘馆去。
黛玉原坐在窗前看书,见了附鹤进来,丢下书站起,拉着附鹤的手笑道:“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找我?”
附鹤道:“二爷让我给林姑娘送了本书来。”
说着将那包袱递了,黛玉忙接过,也不敢揭开帕子看。
附鹤笑道:“姑娘,那帕子是我家常用旧的,还给我吧。”
黛玉忙道:“先放我这吧,得空儿我再给你送去。”
附鹤听了也不好再要,又见桌上还供着那只净瓶和桂枝,心思一动,便问黛玉:“有句话我倒是要问问姑娘,依你看,今年我们二爷还能中么?”
黛玉笑道:“姐姐哪里话,你还不放心他?”
附鹤道:“原是心里没底。”
黛玉道:“要让我说,明儿个且得你忙呢!”
附鹤听了这才放心,乐呵呵地告辞走了。
黛玉见她出门,这才小心地揭开帕子看是本什么书。
“《倚天屠魔记》?名字怪里怪气的。”
第六十二章 胡思乱想
二月二十七日。
贾宝玉与王熙凤已经在王夫人上房困了二十来天了,眼见这天正是会试放榜的日子,王夫人早早就去了佛堂拜佛。
宝玉心里更不耐烦起来,只站在门框里头,抬头盯着上悬的那块通灵宝玉。
凤姐儿笑道:“你就是再看,也看不断这绳子去。”
宝玉叹了口气,笑道:“平日在园子里逛着,十天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,真叫个把光阴虚度,岁月空添。如今整日憋在屋里,才知道古人说的‘一日三秋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说罢又问:“咱们还有几天才得出去?”
凤姐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:“十二天。”
宝玉道:“那就是说,下个月初十就能出去了。还好还好,二哥哥殿试之前还能见他一见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今儿的榜还没见呢,你就想着殿试的事儿?”
宝玉笑道:“虽说我出不去,但我就是知道,他必能中的。”
凤姐儿听了笑道:“外面那些出得去的,反倒不及你了。”
听罢,宝玉又抬头去看那块通灵宝玉,犹豫着说道:“二嫂子,我有个事儿实在是想跟你说说,憋在心里总不好受。”
凤姐儿见他说的郑重,笑道:“有什么秘密,还只能对嫂子说的,快说出来我听听,指定不告诉别人。”
宝玉道:“原是我迷住的那两日,做了一个梦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哦?是什么梦?”
宝玉道:“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有老祖宗、老爷、太太、二嫂子,也有宝姐姐、林妹妹……所有人都有,就单单没有他。”
凤姐儿忙问:“没有谁?”
宝玉道:“没有二哥哥,所有人都有,就是没有二哥哥。梦里,他们都叫我宝二爷。”
凤姐儿心下一沉。原来那两日,她也做了一样的梦。
可梦醒来时,所有的事儿都不记得了,只隐约记得什么“一从二令三人木”、“巧得遇恩人”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这听宝玉一说,赶忙问道:“那你还记得,梦里都出了些什么故事?”
宝玉摇了摇头道:“大多都记不得了,只是一想起这个梦,心里就难受得紧。”
凤姐儿问道:“一点儿都想不起来?”
宝玉道:“我只记得一句。”
凤姐儿忙问:“是哪一句?”
宝玉沉默了一晌,才缓缓道: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
凤姐儿一听与自己所记的并不相同,这才略放下心,笑道:“我看你是太想琰哥儿了,等过了这几日,再看见他,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”
宝玉这才笑道:“是了,我想也是这么个缘故,还好二哥哥托生在了咱们家里。”
凤姐儿也笑着点了点头。
外边平儿敲了敲窗框,报道:“二奶奶,刚去外边问了,赖总管说单子上办事儿的东西,前边都略预备了些,不知够不够使的。”
凤姐儿登时撂下脸来,骂道:“叫咱们二爷上前面去看看,那群烂手折脚的又在藏什么奸。”
平儿听了喏喏而去,宝玉问道:“不是说预备了么?”
凤姐儿笑道:“你不知这群懒货,略预备了就是没预备,不知够不够那就是不够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原来还有这么个缘故。”
且说贾琏听了平儿的话,也忙至前院来问。
赖大在一旁陪着笑道:“原是听说,这一科十之八九是没指望了。就没大张旗鼓的置办,恐怕让老爷知道,平白挨骂。琰二爷知道了也没面儿。”
贾琏问道:“是谁跟你说的这一科没指望?”
赖大笑道:“还是上次那个单相公,说二老爷为这事正不痛快,别找不自在。”
贾琏一脚踹过去,骂道:“他是个什么东西,你这么听他的话?置办下哪怕用不上又怎地,家里就短了这点花销?”
一面骂着,一面安排人去库里点东西,账房取银钱。
不一会儿,各人转回来报:“幸亏还有贵妃省亲时剩下的东西,都还在库里撂着,加上近日多少预备了些,归拢归拢总算够使,只是簇新的青钱倒不多了,怕是不够赏人。”
贾琏不耐烦道:“旧钱也罢了,谁也不会争竞这个去。”又问:“礼部门口谁在看着?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