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坐在一旁原就有些诧异,方才一直听他们说,二表兄看顾着老太君的病,不知是什么意思,原来他还有些杏林手段。
于是便上前施了一礼,口称:“劳烦二哥哥了。”
贾琰还未说话,宝玉抢着道:“不劳烦不劳烦,不是我夸口,二哥哥可是个神医,就是宫里那些太医也比不上他,林妹妹你让他瞧瞧,保准什么病都没了。”
贾琰笑道:“宝玉,你又混说。”
言罢便让黛玉坐下,自己也坐在一旁诊起脉来。
果然林黛玉是个先天不足的毛病,加之自小心思重,身子单薄,又好哭,咳久伤肺。
贾琰沉思了一会儿,收回手道:“我学艺也不精通,试着说说看,若有不对的妹妹勿怪。”
黛玉听了心下自忖道:“我这身子自小便不好,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人,能多大本事,估摸着也就是读了几本医书,家里人哄着他玩罢了。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我的病,又怎么会怪他呢,还得随着捧他一捧才好。”
当下敛目回道:“二哥哥这是哪里话,但请说吧。”
贾琰道:“我观妹妹气息短促,言语低微,咳则连声,脉来细数,左寸关弦。是否夜里常觉得潮热蒸骨,五心烦热,寐则盗汗湿衣,日常多思善感,悲恸时作?”
黛玉点点头。
贾琰接着道:“此乃先天禀赋不足,后天郁火灼阴所致。忧思忿怒,五志过极,化而为火,刑克肺金。
经云:‘悲则气消,思则气结。’肺主气,悲忧伤肺,气结则津液不布,酿成痰浊,气消则宗气下陷,不能摄血。
加之木旺侮金,肝郁化火,更耗肺肾之阴。此乃气阴两虚,虚火灼络之症”
听了这一大套,宝玉忙问道:“那应该怎么治呢?”
贾琰让人拿了纸笔,一边写一边说道:“治此症当滋阴降火,培土生金,佐以柔肝宁血。切忌苦寒直折,更忌温燥助火。”
语罢将写好的方子递与贾母身边的鸳鸯道:“此乃百合固金汤合月华丸化裁,让家里按此方给妹妹制药,常吃下来当有好转,至于人参养荣丸虽能补气,然其性温而升,阴虚火炽者服之,犹抱薪救火,不可再吃。”
鸳鸯接了递给贾母,贾母看了一遍便命按贾琰的意思办。
贾琰复又嘱咐黛玉身边名叫雪雁的小丫鬟道:“林妹妹居处宜静室清幽,窗牖常开以通天气,勿近熏炉、炊火之燥。
日常少食多餐,常服雪梨浆、荸荠汁、银耳百合羹。忌一切辛辣、炙煿、鸡鹅、羊肉及酒。人参、鹿茸、黄芪等温补之品断断不可再用。
平日里宜观花饲鹤,临帖读书,以解郁结。每晨缓行百步,习吐纳之术,顺降肺气。还有……”
黛玉见贾琰望闻问切、开方论药倒与别的医家不同,又自有一番道理,心下便信了七八分。可听他话中似有未尽之意,不禁问道:“还有什么?”
贾琰浅笑道:“还有就是,妹妹以后可不能再哭了。”
听得此话黛玉一张俏脸便飞起红霞来。宝玉倒是在一旁拍手笑道:“是了,我看林妹妹态生两靥之愁,这于身子是最不利,妹妹就听我二哥哥的,以后多笑笑,身子才能康健。”
贾母见贾琰嘱咐了这许多,而黛玉身边雪雁甚小,一团孩气,还有个带来的王嬷嬷又极老,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,便又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的丫头名唤鹦哥者,与了黛玉。
众人又叙了一回,贾琰便带着宝玉告退,贾母忙命人将兄弟二人的东西收拾好。
鸳鸯笑道:“不需老太君记挂,方才栖鸾与袭人就在打点了,藏月楼那边附鹤常日里也一直看顾着呢。”
贾母这才放心,又安排了几个人送他兄弟回去。
黛玉听得栖鸾、附鹤的名字,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,突然又想到,二哥哥怎知我常吃人参养荣丸,白日里说话时,他可不在的。
这边碧纱橱里早有王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,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。
又是一番整备拾掇,荣庆堂内方才安歇。
第八章 暖玉梨香
自黛玉进得贾府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,一如贾琰、宝玉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亲孙女,倒且靠后。
宝玉白日里又常在后院与众姐妹玩闹,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,亦自较别个不同。
这一日众姐妹都在李纨屋里学做针线,宝玉兴冲冲跑来,进了屋子见过李纨,又背着手朝众姐妹道:“猜猜我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迎春、惜春只摇摇头,探春冷笑道:“想又是些新制的胭脂,时兴的簪环,快别拿出来,你只自己玩去。”
宝玉高深莫测的笑道:“你这回可猜错了,我今日带的可是难得的宝贝。”
听他这么说众姊妹倒是好奇,惜春问道:“到底是什么好东西?你这么吊人胃口。”
宝玉这才昂首挺胸地把手里东西拿给她们看,原来是一个晶莹的玻璃罐子,闻起来清香馥郁,里面七八分满盛着不知何物。
探春嗅了嗅问道:“这香气倒是雅致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宝玉看了看犹在疑惑的黛玉,将罐子推与她道:“这是二哥哥专为林妹妹炼制的川贝雪梨膏,说是早晚服一勺,于你的身子大有好处。”
黛玉有些局促道:“他平日里忙着,这又为了我,弄得他屋里药气,如何使得。”
宝玉道:“他就知道你要如此说,嘱咐我告诉你,将养身子要紧。他也不过是读书闲了偶一为之,不当个事的,若是吃完了,只管再开口。”
又对着众人说:“这药气可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。神仙采药烧药,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,是最妙的一件东西。二哥哥屋里最好的就是那股药香呢。”
听了他的话众人都笑,黛玉也浅笑道:“难为他想着我,宝玉你替我谢谢他,就说有机会我也得给他做些事才好。”
听了这话宝玉嘟嘴道:“你只谢他,怎么不谢我?”
一旁迎春笑道:“二哥哥做的东西,你只不过拿了来,也敢要人谢你,真真不害臊。”
宝玉争辩道:“谁说单是他一个人做的,这用的梨子还是我亲自挑的、亲手削的皮,手上都割了口子呢。”
说着宝玉还伸出手要给几个姐姐妹妹看,众女看来,原是拇指肚上划了个不到半分的小口。
黛玉笑道:“你要不说,再过半日怕是都要好了,我们想看也看不着了。”
探春又道:“那这东西是单给林姐姐的,与我们又有何干,你还巴巴的拿来给我们看。”
宝玉道:“所以说你们得谢我呢,我闻着这东西好,替你们求了二哥哥,只把那些药材捡了出去,单做了冰糖雪梨膏,给你们一人备了一瓶。方才珠大嫂子的已经给了,你们的等会我让人都送屋里去。”
听了这话,探春皱了皱眉道:“二哥哥平日里还要读书,给林姐姐做是为了治病倒也罢了,你又弄这些事来搅扰他,我们哪就缺这一口嘴吃。”
宝玉笑道:“这真是不识好人心了,不给你们你要说,给你们求了还要说,合着我是怎么都不讨好。”
迎春道:“不怪说你,我听说今年秋闱二哥哥就要下场了,现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。你看往日里他有空了,还常来后边同我们说说话,今年自开了春就少来了。
要我说,你也尽早搬出来,等他比完了再亲近不迟。”
听了此话宝玉又有些不快,叹了口气道:“他就不该去受这一趟罪,考来考去考个什么。”
探春道:“你一说起这事就要长吁短叹,想那天下读书人都是要经这一遭的。远的不说,就说林姐姐的父亲,咱们林姑父,虽贵为探花,当年不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?怎么就苦了他了。”
宝玉冷笑道:“三妹妹好狠的心,你可知那考场是个什么样子,哪是你们这侯门绣户的姑娘见过的苦寒,莫说要连考九日,就是一日怕你也难捱过去。”
探春也有些气道:“你当天下人都像你似的,一点苦都吃不了。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必早走了,立一番事业,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。偏我是女孩儿家,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。”
听得外面话说的不像了,李纨忙从屋里出来问道:“宝兄弟怎么了,又惹妹妹生气了。”
众人将话与李纨学了一番,李纨这才笑道:“我当是什么事,三妹妹也别恼,宝兄弟说的话也是为了琰兄弟好,疼他哥哥罢了。这考试的规矩你们闺阁女儿自是不懂的,我在家时却听我父亲说过。”
几个姐妹并宝玉知道李纨的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,便都围过来,央着李纨给他们讲讲。
黛玉本是听林如海讲过一些求学的事,但毕竟过来人说的话多有些云淡风轻,此时也留着心思往李纨身边凑了凑。
李纨道:“咱们大齐的规矩,也是从前朝一路延下来的,每子、午、卯、酉年开秋闱,春闱则较前朝有些变化,放到了乡试后年,也就是寅、申、巳、亥年。考的内容则是未变,都要考个九天七夜,秋闱自八月初九入了场便要锁院。”
惜春问道:“什么叫锁院?”
黛玉回她道:“锁院就是等考生进去了,就要把贡院大门锁了,再不许出来。”
惜春咂舌道:“那不成了蹲大狱了。”
李纨笑道:“比蹲大狱还是强些。这九日除了正考的三天,其他时候也能出得号房来,在号巷里走动几步的。”
迎春又问:“什么是号房?”
李纨细细说道:“号房就是考试的小屋子,考生进了院就被分配到各自的号房里,下面一连九天吃喝睡觉都要在号房里过。”
惜春道:“那能带丫鬟进去么?”
听她这孩子气的话,众人笑了一番,李纨道:“哪能带丫鬟,便是多带些衣服吃食都是不许的。何况那号舍狭小,一个人都难睡下,就算让你带丫鬟也无处安置。”
听了这话众人又问号舍的事,李纨看了看众人道:“那号舍的好坏有时候可比才学高低还要重要,说起来这也有学问在里头。”
平日里李纨倒没有这么多话,今日看众姊妹听得有滋味,李纨也有心卖弄一下,便站起身连说带比划地讲解起来。
第九章 金玉良缘
李纨站起身,背着手踱了几步,像个讲课的老学究似的说道:“这号舍本应当是一事建起、公平无二,可随着年深日久,又经倒塌复建,私下便有了分别。他们学里称为‘老号’、‘小号’、‘席号’、‘底号’。”
众人一听竟有如此多的分别,便求着李纨说得细致些。
李纨道:“这‘老号’便是最好的号舍,一般是号巷当中几间,干爽平整,空也大些,约莫有咱这桌子一半大。”
说着李纨还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。
迎春惊讶道:“最好的号舍才只有这么大?二哥哥那个子,睡觉时怕是腿都伸不开。”
李纨道:“可说呢,要是巷子边上的‘小号’,连这般大小都没有呢,加上檐垂瓦堕,身子站都站不直。”
众人唏嘘了一番,李纨又接着说道:“这也罢了,多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,若是‘席号’就更差些。所谓‘席号’就是个临时搭的小棚子,多是茅草的,上雨旁风。碰到个坏天气,冻也冻坏了。”
惜春道:“阿弥陀佛,二哥哥可别分到‘席号’才好。”
李纨道:“四妹妹先别念,还有差的呢。”
探春道:“竟还能有比这更差的?”
李纨点点头:“最差的就是那‘底号’,还有个别名叫个‘臭号’。”
黛玉也奇道:“‘臭号’是个什么说法?”
李纨道:“因这‘底号’是在每个号巷末尾,正挨着大恭桶,一连九日众人便溺都倒在里头,坐在旁边臭也臭死了,哪还有心思做文章,所以又叫个‘臭号’。”
听李纨说完,众人都不做声了。
宝玉看了看众姊妹,冷笑一声道:“看我说吧,那考场真真不是个去处,偏你们不信。”
李纨看众人心有戚戚,又出言道:“你们也不用为琰兄弟担心,咱们这样的人家,找找路子,给琰兄弟分个‘老号’还是能办到的。”
探春想了一晌,摇摇头道:“老爷的官不是科举路子上来的,怕是想不起为这事去找门路。依二哥哥的性子,也断不会去求老爷的。”
说罢众人都看向宝玉,宝玉心知姊妹们只能将此事托付在他身上,便咬咬牙道:“得空了,我自去找老爷说说话,给提个醒儿,必不能让二哥哥分到‘臭号’去。”
众人看他一面为难又壮着胆子的样子,都笑道:“是了,这才是正经心疼哥哥呢。”
黛玉也笑道:“你当真敢去?”
宝玉此时看着姐姐妹妹,愈发自雄起来:“那有什么不敢的,这话也只有我去说。”
黛玉随口道:“若如此,回头我必要好好谢你。”
探春耳尖,听了此话便打趣道:“宝玉帮二哥哥,怎么要林姐姐来谢呢?”
黛玉原是思量着贾琰为她瞧病制药,自己也得为他做些什么,是以刚听宝玉的话,一时口快说了谢字。
此时被探春拈出来,才觉得话说的是有些唐突,便也暗自后悔,但脸上不带出来,只还嘴道:“好你个三丫头,你不说为了你哥哥道谢,还来挑我的错处,合着我是个外人,不该掺和你家的事了?”
探春笑嘻嘻道:“林姐姐怎么是外人,二哥哥给你又是把脉开方,又是烧药制药的,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。”
黛玉又羞又气,拿手指着探春笑道:“看看三丫头这张巧嘴,我非撕了它不可。”
说着便过去挠起探春的痒来,探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林姐姐吃了二哥哥开的药,果然见好了,连闹人都有气力。”
黛玉更急道:“得了,我今儿必不能饶了你。”
探春终究是挺不住痒,笑道:“好姐姐,饶了我吧,我再不敢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