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自黛玉听到“半生遇知己”,便心头酸楚,只想如今自己父离母丧,在他家栖依,虽姊妹们都极好,宝玉也常来作伴,但到底是客边,自己的心思竟无人能懂。
又听得“归去来兮”,心下更是大恸,不觉引动乡愁,泪盈满眼,也不顾苍苔露冷,花径风寒,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,悲悲戚戚呜咽起来。
不期这一哭,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,俱忒楞楞飞起,真是:
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梦痴痴何处惊。
那林黛玉暗自啼哭,忽听“吱喽”一声,院门开处,栖鸾正出来倒水。忙要闪身避过,栖鸾却早看见紫鹃,便问道:“是林姑娘来了么?”
黛玉也不回头,只推紫鹃向前,紫鹃只得把那双新鞋递了,回头看了黛玉一眼,说道:“这是我们姑娘为谢二爷的药,特给二爷做的,姐姐拿回去吧。”
栖鸾看黛玉背着身子也不解其意,只得接了复说道:“二爷当还没睡,我去叫他,林姑娘先进来坐,外面风大。”
黛玉手里拿着帕子,捂着嘴低声道:“让他早歇着吧,我正要回老祖宗那去了。”
说罢便急匆匆走了,紫鹃也忙跟上,只留栖鸾一人在门前,看着她主仆二人的背影摸不着头脑。
八月初九,丑时方过未至寅时。
藏月楼里已忙碌起来。
附鹤早打点好了贾琰的行李,越性走出来,到二门前交给牵黄道:“好生拿着,若打翻了,仔细你的皮。”
牵黄嘻嘻笑道:“姐姐放心吧,二爷的事儿,我们什么时候耽误过,你就安心在家听信吧。”
附鹤又问道:“怎么只你一个,擎苍呢?”
牵黄道:“琏二奶奶叫去了,说是准备了东西给二爷带着。”
附鹤这才点点头转回来。
栖鸾这边给贾琰穿戴好送出院子,门口早有贾政并王夫人打发人来叫,别误了时辰。
栖鸾又拉着贾琰细细看了一番,整了整领口才把他推出去。
这边贾琰到贾政房里拜见,贾政只说了些勉励的话,王夫人倒是叮嘱许多:“到了里边自己得把自己顾好咯,吃喝都要仔细些,夜里用火烛更得小心,若是累了就多歇歇。”
贾琰自然一一应声。
辞别二老,出了荣禧堂,只见宝玉藏在门口探头探脑。看见贾琰过来,才跳出来道:“二哥哥这一去定是要桂榜提名了,我在这提前给你道喜。”
贾琰笑道:“一个字都没写呢,你倒先替我做起文章来了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你的本事我自知道,你若考不上,这天下再没有能考上的人了。”
贾琰揉了揉他的脑袋,说道:“在家好好的,过几日我回来,再一块儿玩,这次我带你做陈皮桂花露吃。”
宝玉喜道:“那说好了,我这就让人去把桂花晒好等你。”
贾琰点点头,又深深看了宝玉一眼道:“我去了。”
说罢转身就走,宝玉在身后犹望着他的背影,远远说道:“二哥哥,你可早点回来!”
出了大门,牵黄、擎苍早等着扶贾琰上马。
贾琰坐在马背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敕造荣国府的牌匾,一挥马鞭便出了宁荣街。
只留下,弦间秋曲,门口泪痕。空念着,楼头明月,马上行人。
第十四章 佳人难得
自贾琰入得考场,转眼已过八日。
这天的荣庆堂里,王夫人、薛姨妈并李纨、王熙凤都在贾母处侍坐,宝钗与黛玉则在里间下棋。
说了会子闲话,贾母突然问道:“这几日怎么不见琰哥儿来,可是身上又不好了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老祖宗可是贵人多忘事,琰兄弟去考乡试去了,还没回来呢。”
贾母疑道:“已经去考了?什么时候去的?怎么也不来辞我就走了?”
凤姐儿解释说:“那日因走得太早,寅时不到就出了门。想着老祖宗还睡着,就没来打搅。算算日子,今儿就该回来了。”
王夫人也道:“琰儿说了,等一回家,就来请老祖宗的安。”
贾母有些不高兴,对鸳鸯道:“你也愈发懒了,我记不得日子,你也记不得?就该早提醒我等着琰哥儿,这是他的大事儿,论理该见见再让他走的。”
鸳鸯嘟嘴道:“老太太可冤死我了,是琰二爷早打了招呼,叫别惊动您老人家,您还来寻我的不是。你们祖孙俩疼着爱着,倒拿我撒筏子。唉,谁叫我是个下人呢。”
凤姐儿笑骂道:“鸳丫头越发坏了,连老祖宗都敢取笑,等出了门,我可得替老祖宗拧你的嘴。”
贾母忙把鸳鸯往后拉了拉,说道:“凤丫头你可别吓唬她,她不比你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”
凤姐儿一拍手,笑道:“得,都有人心疼,合着我才是外人了。“
众人听了都笑,里屋黛玉也噗嗤笑出了声,随即立刻敛容,又拈着棋子思索起棋局来。
贾母又问道:“是谁送琰哥儿去的?怎么去的?可有人守着?”
王夫人道:“还是常跟着他的那两个小厮,带了几个人骑马去的。都在贡院门口等着呢,今儿个一放院门就接回来。”
凤姐儿也道:“马还是琏二爷专门挑的,性情最是温顺。”
贾母摇摇头道:“你们还是经得少了,想那一连考了八九日,出得门来哪还有力气骑得了马,还是听我的,快打发了轿子去是正经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要不说我们年轻呢,再想不到老祖宗这样细致,我这就安排轿子去接去。”
说罢便朝身后平儿说道:“嘱咐前边,轿里铺软和些。”
平儿领命便去。里屋黛玉听了这话,微微皱了皱眉,仍低头看着棋盘。
宝钗虽看见,却佯装不见,嘴里低声喃喃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的,哪里就这么娇嫩了。”
再看黛玉,也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,旋即又抬起头,带点惊讶的看看宝钗,宝钗见她这样,只是看着她笑。
只听外间贾母复又问道:“你这一说,琏儿也许久未见了,他又到哪里去了?”
凤姐儿撇了撇嘴道:“快别提他,给琰兄弟挑马的时候,他看见马棚新到了两匹大宛马,非要骑出去逛。这不,把尾巴骨摔折了,在屋里躺着哪儿也去不成了。”
贾母道:“多大人了,怎么还这样毛躁,可叫人来看过?”
凤姐儿道:“看过了,没什么大碍,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,多歇歇就好了。”说罢又叹气,“他家躺着,不出去招猫逗狗的,倒也是个好事儿。”
薛姨妈在一旁笑道:“凤丫头又说嘴,琏哥儿多好的孩子了,你看我们家那个,才是个没笼头的马,天天忙不了,哪里肯在家一日。”
贾母也笑道:“姨太太也不用急,蟠儿还小呢,等大一些,给他说门亲,心思就稳当了。”
话赶到这儿,薛姨妈也不得不问道:“说起来琰哥儿也不小了,家里可给他相看过?”
一问既出,里屋黛玉举起棋子的手,在棋盘上滞了一下又收回来,也不落子,只把那颗白子在手心里揉着。
看他这样宝钗也不催她,便叫莺儿端杯茶来细细喝着。
王夫人道:“这个孩子,主意最正。前二年是相看过几家,他只说用心读书,无暇他顾,便都没了下文。
这年来更是见不着他闲,我们老爷你也知道,看他这样刻苦,欢喜还来不及,什么红喜姻缘的,也就愈发不能提了。”
听到这儿,黛玉的手指才略放松些,复又用中指和食指,夹了那颗白子放至颊边,像是苦思着该落在哪儿。
贾母又道:“你们做老子娘的,事事都得为孩子多想着些,功名的事上要注意,这终身的大事上更要经心,总不能还要我来帮孙儿们张罗。”
凤姐儿忙接着笑道:“是了,正得老祖宗出面做这个定海神针呢。我们太太原就说琰兄弟的事儿,是必得老祖宗点了头的,如今琰兄弟这也要考完了,只求老祖宗为他多上心才是。”
贾母笑道:“你这凤辣子,什么事都要推在我的头上。”
一旁李纨此时竟也难得地开口说道:“也不必老祖宗烦扰,琰兄弟此次若是真能中举,来咱家求亲的人,只怕门槛都要给踩断了。”
凤姐儿心下纳罕,更有意让她多说几句话,省得整日闷着,便问道:“大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倒没想过。”
李纨语气里略带些激动道:“琰兄弟今年才十四岁啊,前朝的张太岳号称‘江陵神童’,也是十六岁才得中举。十四岁的举人,莫说本朝,就是历朝历代便再难得的,何止是神童,简直是‘祥瑞’了。”
王夫人笑道:“还没有的事儿呢,你这孩子倒先替你兄弟打算上了。”
凤姐儿也笑道:“若真如此说,到时候来跟咱家攀亲的人可多着呢,老祖宗、太太有得替琰兄弟劳累了。”
众人没想到的是,贾母却摇摇头道:“凭他什么王公贵戚,倒不如咱们知根知底的人家好。”又面向薛姨妈说道:“你看珠儿媳妇,就是她娘家父亲素来与政儿要好,是个清流门第。自进得咱家的门,上下都没有不称赞的。”
薛姨妈此时便笑道:“正好我刚想起个人物来,跟琰哥儿倒是配得上。若没有老太君的这句话,我也必不敢说出来的。”
王夫人自然笑问是哪家姑娘。
屋内黛玉手中棋子仍未落下,听了此话,又抬头瞧了宝钗一眼。
宝钗却也无暇睬她,只放下手中茶杯,略坐直了身子细听起来。
第十五章 两处闲愁
薛姨妈在心里也略盘算了会才说道:“原是蟠儿他叔叔家也是做皇商的,膝下有一子一女,跟着走南闯北。
大哥儿薛蝌就是个好孩子,比我家那个不知强了多少。
姐儿更是了不得,说话做事比外头管账的娘子还明白些,又生得好模样,天然一副端庄袅娜。不怕你们听了说我夸口,就是跟咱家的姑娘站一起,也是不差分毫的。
性子又极柔顺,针织女红也无一不精,更兼从小跟着他哥哥一道读书,存了多少学问见识在心里,简直比宝钗还要强些。
嗳呦,出了咱们府里,我是再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了。”
听她说完,王夫人忙问道:“姑娘叫个什么名儿?今年多大了?”
薛姨妈道:“年纪倒是小些,与林姑娘差不多大,小名儿就叫个宝琴。”
王夫人只把薛宝琴的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,这边凤姐儿便笑道:“听姨太太说的,我这心里就已经爱上了,不知宝琴妹妹现在哪儿?哪天请来,我们也都见识见识。”
薛姨妈倒像是有些为难的说道:“这倒没那么容易,只因他家不在京里,常年在外做生意,我也是有二年没见过了。
老太君、太太看若是使得,赶明儿我去个信儿,问问她父母的意思,若有机会便接进京来,请老太君、太太都见见。”
贾母笑道:“如此说,是得先问问他家大人,别是已经许罢人了。姨太太只说我们听了爱她人品,请来小住几日罢,莫早提结亲的事,省的人说咱们行事孟浪。”
薛姨妈便笑道:“那是自然,我省得的。”
屋里宝钗听罢,倒是松了口气,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。黛玉见她如此,偏了偏头问道:“竟从没听宝姐姐说过,还有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妹妹藏在家里。”
宝钗见她起性儿,也不多言语,只笑道:“确是个好孩子,但也有些日子没瞧见她了,若是真来了,必当让你们认识,就是颦儿你也要爱她的。”
黛玉冷笑道:“我爱不爱的,有什么打紧,宝姐姐都比不上的人,自然更看不上我们了。”
宝钗不愿与黛玉多聊这个,便岔开道:“今儿倒是没见宝兄弟到你这来,想是在哪里绊住了?”
黛玉冷笑更甚:“他来不来的,又与我何干。常日里都是来看老祖宗的,哪儿就专为了我。”
宝钗笑道:“宝玉今天不来,要我说必是因二哥哥的缘故,在藏月楼里等他哥哥回来呢。”
听了此话,黛玉更是连笑模样都没有,只将手中棋子往棋盘上用力一拍道:“怎么总说些闲话,该你落子了。”
宝钗便寻思起来,想这颦丫头嘴上从不饶人,但每每一提到贾琰,便截断话头,竟连斗嘴的心思都没了。
再联想起那日探病的种种,心下便觉诧异,自觉着猜到几分,但想女儿面薄,不好多说。
于是也随意布下一子,装作不经意的说道:“二哥哥这次若真能中举,倒像大嫂子说的那样,是国朝难得的佳话呢。”
再看黛玉竟是两耳不闻,也不愿再开口,手里棋子下的却越发快起来,不出几手,宝钗已占尽上风。
黛玉便把棋盘一推,只说自己累了,去往小床上一躺,面朝里休息。
见她这副态度,宝钗更觉所猜不错,遂叫莺儿同自己一道收拾起棋盘来。
黛玉开始虽佯作浅寐,却是千言万绪堵在心头,剪不断、理还乱,索性将帕子盖在脸上,不知不觉也真睡着了。
这边厢小儿女的心思,贾琰自是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