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钱经历吃了一惊,忙劝道:“贾大人,问话也不在这一时,常知县已经为百姓辛苦至如此了,想来情况也是不差的,何必再逼他。现在天已黑尽,不如今日暂且罢了,就叫人先送常知县回去休息,明日咱们再来议事罢。”
再看常知县,仍是咬紧牙关,倒在梁县丞身上,贾琰只得叹了口气,叫梁县丞派人将他送回家去,好好安歇一夜。
转回县衙,贾琰与众人分开回到自己住所时,刘三与牵黄、擎苍已在屋里等了有一会儿了。
贾琰便问:“怎么样,他是怎么办事的。”
刘三笑道:“二爷,这次要不是跟您一路出来,小的我真是再也见不着这样的人物了。要让小的来形容,实在形容不出。小的只能是跟爷演上一回,您一看就明白了。
从我到那庙里边,装成灾民混到旁边。先是有差役来问他:‘堂尊,二老爷接钦差去了,晚上的这顿粥,粮食出仓的票,要不还是您批了罢。’
那常知县道:‘这种事情怎么能是你来找本官,那还要你有何用。须知道如今灾情大过天!若是饿死了一个人,我就唯你是问。昨日的圣旨你没听见么,要我们务必以百姓为念!你竟连圣上的话都听不进去,实在蠢材!快滚!’”
听到此处,擎苍已糊涂起来,问道:“那这粮食到底是批了还是没批?”
贾琰只摇摇头,又让刘三接着讲,刘三道:“然后又有差役来问他说:‘今儿寺门口的灾民又比前几日多了有上百人,请问堂尊应该如何安置。’
这常知县又说:‘灾民安置乃是头等大事,必要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,不然夜间天寒地冻,但凡冻伤冻死一人,皆是你们未能好好安排之过。快传我的话,一定要保证灾民的夜间安置,万不可冻毙一人。’说罢,他还刷刷点点写成条子,盖了印,洒下签子去给这差役,你们说可笑不可笑。”
牵黄想了想道:“怎么可笑了?这知县老爷不是说的挺好的么。”
贾琰阴沉着脸道:“说的倒是都不错,可惜都是屁话,一句有用的都没有。”又问刘三:“还有别的么?”
刘三道:“还有一个差役来找他,是问他说:‘前儿个二老爷找城中大户筹措的粮食,快要用尽了。既然圣旨上说救灾的队伍已经出发,向咱们县里来了,那还用二老爷再去筹粮么?还是先等一等,要是赈灾粮明早就到,就不用借了?’你们猜这县令怎么说?”
牵黄擎苍面面相觑,都摇了摇头,
刘三道:“他说‘嗯!’”
牵黄奇道:“‘嗯’是个什么意思?”
刘三道:“所以那差役就又问了:‘求堂尊明示,是再去借,还是不用借了?’
这一回那县官说:‘好!’”
听到此处,贾琰长叹了一口气道:“罢了,不说他了,我让你们去探的情况,可都探明了。”
牵黄、擎苍忙上来道:“回二爷,按您的吩咐都看了一圈,也问了些人,县里如今已经不像样子了。
所谓收容灾民的屋子,就是几间茅草房,里面已经是人挤人,多数灾民只能睡卧在街上。
晚上发放的粥倒还不错,热乎的也有些米,只是煮的不多,我们也不好盛一碗回来给爷看。
取暖的柴火冬衣,从刚开始几天发放了两次,就再没见过。
至于街上死尸倒地,房屋下掩埋尸首不曾收殓,更是随处可见了。”
听罢二人的话,贾琰又想起今日在大雄宝殿见到的情景。
庞大的佛祖金身之下,坐着一个小小的官吏,面前是一点更小的灯,却把那知县的背影照得无限大,大到连佛祖都被这阴影吞没了。
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将无能
贾琰只觉额头上突突乱跳,一股怒气直往顶上撞,冷笑道:“好一个青天,好一个父母官!”
刘三道:“爷别生气,小的说句话爷别嫌,像他这样的,八成也不在少数,遇事就往下面推,来回说些不犯错的屁话,一点主意都不拿,就是这样才坐的安稳呢。”
贾琰道:“这样一个人坐安稳了,不知屁股底下要垫起多少人的性命。明日一早,你们再多带几个人出去一趟,把县里受灾情况,倒塌多少间民房,大街上多少具遗体,粥棚一顿发出去几碗粥……诸如此类一一都数清楚回来报我。”
几人领命,贾琰便挥挥手叫他们都回去休息。
次日一早,天上又搓棉扯絮一般,下起大雪。
贾琰与户部两位经历来至大堂时,只见浮平知县常观海早已在正堂坐定,桌上摊着数本案卷,凝眉细思。
钱经历叹道:“常知县真是一心为民,令我等佩服万分呢。”
贾琰冷笑道:“佩服,着实是佩服。”
常知县这才注意到几人已进堂来,忙从主位上下来。俱都见过,又请贾琰及两位经历上座,自己只拿了几本案卷,坐在下首书办的小桌上仍旧批阅。
贾琰道:“常知县请暂缓片刻,本官及户部两位大人初到贵县,对诸多事务还不甚明晰,要请教请教常知县。”
常知县这才勉强搁下笔,叹了口气道:“不瞒钦差大人说,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,这灾情一来,实在觉得时辰不够使啊。”
贾琰道:“要想事半功倍,必要将事务理出头绪,一件件做下去方有成效。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嘛,咱们还是先把事议定了,再做不迟。”
常知县点了点头,忙叫差役道:“去把梁县丞、孙班头、李牢头、张账房、程书办、刘仓管都叫来。”
贾琰心知必然如此,也不阻拦,只在堂上坐等。
过了一时,几人都到齐,站在堂上叉手施礼,常知县笑道:“钦差大人有话请问罢。”
贾琰道:“朝廷是三日前接到的灾报,本官也看过了,想请问常知县,至昨日晚间情形可有什么不同。”
常知县问向梁县丞道:“有何不同?”
梁县丞道:“灾报自我县送出已是五天前,这五天里又新增倒塌房屋二十七间,无处安身的灾民一百七十余口,冻毙百姓四十二人,仓库存粮又少了五百七十升,剩下的粮食已不足一百升。好在有钦差大人带来的粮食,若按前几日的消耗来算,应能再支撑个十七天……”
贾琰一面听着,一面点头,这个梁县丞倒是心里有一本清楚账,可惜光有账本是不够的。
待他说完,贾琰问向常知县道:“梁县丞说的对么?”
常知县道:“正是如此,与我昨日同他所说分毫不差。”
梁县丞暗中白了白眼。
贾琰道:“那我就要请问常知县了,据我所知,五日前雪就已经停了,这五天里为什么还会新增如此之多的灾民,为什么还会冻毙如此多的百姓?”
常知县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,是以灾情最严重的,反而就是这几日。”
贾琰道:“原来常知县是知道的,那请问可做了什么防备?”
常知县又问众人:“做了什么防备?”
县里其他官员你看我、我看你,都不出声,最后还是梁县丞叹了口气,上前说道:“卑职们原是想着,横竖过几日朝廷赈灾的队伍就该到了,不如再去与城中大户借几日粮米,将每日两顿的粥改为三顿。
再将府衙、县学腾出来,供灾民居住,还联系了几家商行,平价卖与我们一些冬衣柴草,分发灾民。只是……”
贾琰喝道:“只是什么!”
常知县也声色俱厉道:“既然有了主意,为何不去办,造成无辜百姓死伤,都是你们这群无能之辈!”
贾琰怒极反笑,说道:“常知县这样几句话就想把自己摘出来,恐怕没那么容易吧?”
这常知县竟也回过头,笑向贾琰道:“贾大人此话是何意思?本官不知。”
贾琰道:“找大户借粮,是以官身来借,还是以衙门来借,还是逼迫他们自愿捐献。不管如何,总是常大人这个知县要出面的,请问常知县为什么没借到呢?”
常知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来,一面查一面笑道:“那几日我在忙着别的事务,无暇他顾,已命梁县丞去办这件事了。”
贾琰道:“那梁县丞有权代替县衙门出面下约?常知县将县衙正印交给他了么?”
常知县面色变了变道:“县衙正印岂能轻易交于他人。”
贾琰道:“那你让他一个小小八品县丞,如何借粮。”
常知县道:“自然是他办事不力之过,还请钦差大人秉公处置。”
贾琰又问:“那房屋呢,冬衣粮草呢?”
常知县又查看起小本子来,笑道:“灾民的住所安置,是交给李牢头的,当时我发了话,要他立刻寻五十间宽敞大房来,用于安置灾民。
冬衣柴草的采买,是交给程书办与刘仓管的,我也有命,要做到灾民人手一件冬衣,三人一堆柴草。
竟都没办成,真真恶吏误民,必须严惩。”
贾琰问道:“为何没办成?”
几人忙扑上来跪倒启道:“秉钦差大人,实在一时寻不到如此多的房屋物品,且耗费银钱数目不小,常知县又不给批条,支不出钱来,是以耽误到今日。”
常知县怒道:“大胆恶吏,如此污蔑上官。本官正忙于救灾,你们就不能为本县分忧吗?”
贾琰看向常知县笑问道:“那常大人连日以来所做何事?”
常知县道:“本官在广德寺监管施粥,数日不离,昨天几位大人也见到了,实在辛苦无比”
贾琰又问:“既然施粥归常大人主管,那每日两顿的粥为何不改成三顿?”
常知县道:“库中存粮本就不足,按《大齐律例荒政篇》所载,每日施粥不得少于两次,本官也是按例行事。”
贾琰向堂外喊道:“来人。”
刘三便进堂来,端着一碗刚从广济寺打来的粥,放在大堂案上。
户部两位经历伸头一看,这碗粥浓稠适中,其中不乏豆薯菜叶,与往年所见过的灾区一比,确实是难得的救命饭了。
第一百三十六章 甘受不祥
再看这常知县,果然面有得意之色。
两位户部经历此时也已看出,常观海是个遇事推诿的庸碌之辈。可偏偏照他所言,施粥之事又做得颇为好看,一时心中气恼。
这常知县向北拱手道:“下官前些年在北静王府当差的时候,就常听王爷教诲。对待百姓,一定要能体民之心。今日这碗粥,也算是下官奉给王爷的一片忠心了。试想任何一处灾县,灾民若能喝上这样一碗粥,又岂能不感恩朝廷呢。”
听他如此说,两个经历互相看了一眼,只得又坐回去,眼观鼻鼻观心。
贾琰却不理,又叫刘三拿了块大帕来,将一碗粥都倒上包了,拎起一看,淅淅沥沥渗出水来。
贾琰笑道:“方才常知县不是张口闭口《大齐律例》么?那按《大齐律例》,救灾的粥需要立筷不倒,裹巾不渗,你的粥并未做到,有何话说?”
常知县冷笑道:“贾大人看来非是救灾,竟是来寻下官的麻烦的。试问两位经历大人,多年以来,可曾见过有任何一处灾区,能做到律例上所载标准?若坚持要按此治下官的罪,下官必要到吏部、到王爷面前去喊冤!”
贾琰喝道:“当然不止如此!
你口口声声说忙于救灾,却又将重要事务推诿于人,只做些细枝末节。《大齐律例吏律》载有明文:玩忽职守,延误公事者杖一百徒三年。
因你一人做事畏难,不肯担责,平白死伤了多少百姓。按《户律》:遇灾不赈,赈灾不力,致民流离冻馁者,革职究办。
你还竟敢做出一副勤恳模样,欺骗钦差,邀取虚名。按《刑律》:做伪隐瞒,巧饰欺诈者,罪同欺君,可处绞监候至于立决。
有此三条,你已难逃法网。本官今日就要在此以钦差关防,命你交出印信,停职待参!”
常观海笑道:“此皆是大人的一面之词,日后吏部与都察院自然会秉公判决,本官的一片忠心,天日可鉴。”
一面说着,一面凑近贾琰,又低声道:“琰二爷,何必如此呢,贵府与王府乃是世交,前些年下官没选出来的时候,还到府里给宝三爷送过东西呢。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二爷威风也耍够了,临走的时候,就请二爷高抬贵手,放下官一条生路,王爷面前也是个好意思不是。”
贾琰闻言也凑近他,一字一句笑道:“你,做,梦。
你得庆幸,今儿来的是我,若是冯紫英那个夯货,现在你的头,已经在府衙门口挂着了!”
说罢,便叫了几个从京城带来的差役,将常观海纱帽印信下了,送回后衙严加看管。
随后将浮平县印置于中堂,向众人道:“今日之事,本官会向朝廷具文说明,自今日起,由梁县丞暂代浮平县事,救灾事宜则由本官全权负责。”
众人忙躬身应是,贾琰便命梁县丞将数日灾情文书拿来,梁县丞依言抱案卷上堂,又召众衙署吏员阶下听令。
只见贾琰耳内听词,手中批判,口中发落,事事分明,并无分毫模糊遗漏,众吏皆叩首拜伏。
不到半日,将前来所废之事及后续数日之事,尽安排毕了,方投笔于地而对众人道:“皆去按此行事,再有错漏耽搁者,与常观海同罪。救灾期间,若遇本官未能安排或难以施行之事,须立刻回禀。如有须我决断之事,不分昼夜,随时来报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各领批票签押去了。贾琰又对户部两位经历道:“上呈朝廷的公文,由我领衔上奏,也还需二位大人与我一同署名。”
两位经历忙拱手道:“贾大人是正使,我们自然随后署名。今日见贾大人决断诸事,才知朝中人言天才神授,所言非虚。待回朝之后,我二人当共同上书为贾大人表功。”
贾琰还礼道:“二位大人过誉了,此次乃是你我三人共同领命赈灾,有功也是你我三人同领才是。”
二人见躲不过,只能躬身谢过,遂也领命各去操办不提。
贾琰坐在堂上,将灾情来回事务在心中又细想一回,自觉并无遗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