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黄与擎苍退出屋，皆是唉声叹气不止，刘三遂拉住二人到院子角背人处问道：“咱府里是与这甄老太妃有什么亲不成？怎么你俩看着这样丧气。”
牵黄道：“与老太妃倒是没什么亲，只是听人说过，这有了国丧，似我们这等有爵之家，一年内不许筵宴音乐，婚嫁更无从谈起了。可怜我们二爷，耽误了这两年，如今连个二奶奶都没有。”
刘三笑道：“我正想问问两位兄弟，按理说咱们爷也不小了，怎么家里还不给爷说亲呢？”
擎苍道：“我听周大娘说，老太太已经和姑娘家议定了，只是说如今两家里事情多，抽不开身，八成明年就要办。可这样一来，又得往后推个一年去了。”
牵黄骂道：“真的是，怎么早不死晚不死，死得这么不是时候。”
刘三忙拦住道：“这话你俩千万不能往外面说，自己心里想想都是罪过了。”
二人急住了口，不复再提。
屋里贾琰看过林如海的信，便知江南已打点妥当，待太妃薨了的消息传过去，就要着手抽丝剥茧，把这甄家扳倒。
不禁又想起那年，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的甄宝玉来。自己这一来虽将林如海保住了，却让他家的祸事提前不少。
贾琰摇了摇头，又将自己近来诸事写到信上，准备明日送往江南。
一封写罢，时已三更。
静夜里只能听见衙门报更的梆子响，倒不似前些日子，总有灾民的呻吟哀嚎。
贾琰心中较之刚来浮平县，已是轻松不少，此时更无心睡眠，只坐在桌前，轻抚着怀里那只紫铜手炉出神。
怔了一回，方又拈起笔，展开纸笺写道：
“妹见字如晤：
暌违日久，驰念殊深。
夜来月色如水，孤馆寒灯，益增离索。前番行色匆匆，未及与卿面辞，至今怅怅。惟望卿善自宽解，勿以我为念。
行囊中见紫竹炉，乃卿素日所用之物，想是行前卿代为检点。今寒夜独坐，抱之于怀，暖意孜孜，不独可御风霜，亦如对卿，稍慰离怀。
思前及抵灾区时，见沿途冻馁而毙者累累，心甚悯恻。又有时疫流行，病势汹汹，幸经调治，灾疫渐止。方知吾等昔时热饭暖屋，又何幸哉。
今赈济粗有头绪，灾民稍得温饱安居。方知老杜‘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’之愿几宏矣。
幸有朝廷将拨后续银两，以资灾后重建诸务。惟今岁年关，恐不得归家团聚。
近闻宫中甄老太妃薨逝，老祖宗等皆须入朝随祭，家中事务必繁，三妹妹想来辛苦。卿亦须善自珍摄，慎避风寒，多加餐饭。
若家中遇有难决之事，可烦三妹妹与琏二哥二嫂商议，或修书示我，切勿独自忧烦。
惟愿灾氛早靖，得返家中，与卿及诸姊妹重聚。
纸短情长，不尽欲言，千万保重。
怀玉顿首。”
写罢，拿信封装了，至次日一并送入京里。
原来因入朝随祭，贾府无人，凤姐儿又将生产，大家计议，探春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，李纨又孀居已久，家中不可无主。少不得便报了尤氏产育，将她腾挪出来，协理荣、宁两处事体。
因免了每日晨昏定省，黛玉又遵贾琰往日嘱托，少思多寐。
这日清晨，人虽醒了，却仍倚在暖阁床上神魂缱绻。
湘云则同紫鹃、翠缕围坐在熏笼上，临窗做针黹。回头看黛玉，笑道：“林姐姐这才是‘鬓云欲度香腮雪，懒起画蛾眉，弄妆梳洗迟’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近几日不知怎地，总觉得倏忽一日就过去了，心里也极平静，不似往年多思多梦的。”
湘云笑道：“这也好，省得一日不见，如隔三秋。就怕这屋里给你焙得太暖了，连点精神头都没有，依我说，白日里还是把窗屉子揭了敞快。”
紫鹃也道：“二爷以前也说呢，要咱这屋里多通通风，姑娘不能总闷着。”
黛玉遂点点头，紫鹃自熏笼上下来，取过一领夹袍来给黛玉披了，才又去将窗屉揭开。
湘云笑道：“我算知道了，若想让林姐姐听话，只消说是爱哥哥说的，林姐姐就允了。”
黛玉低头笑道：“我听他的话，只因他说话尽是有理的才能听。他若是像你，总说些无理的话，我也是再不听的。”
正说着，雪雁进来道：“姑娘，外头有给你的信。”
黛玉便叫拿来，一看封皮就知是贾琰来信，遂仍倚在暖阁床栏上，就将信拆了，展开细读。
湘云笑道：“想是有理的信来了。”
黛玉面上不禁飞红，只不理湘云，犹自看信。
初起见说紫竹炉，黛玉只觉心下暗喜，又见说灾区民众甚苦，不免忧虑伤怀，几乎落泪。
湘云见了忙过来，同坐在暖阁床上，因问黛玉：“姐姐怎么了，好好的如何就哭了。”
黛玉遂将贾琰信中所言诸事，一一对湘云说了，又叹道：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。然你我之辈，终不似圣人，听闻此间诸事，又岂能不心生哀悯。”
只听窗外笑道：“颦儿此话说的，倒有几分‘安得广厦千万间’之意了。”
第一百四十二章 自问何人
屋里众人听见，便知是宝钗来了，抬头往门外看，果见莺儿打起帘子。宝钗走进来，只拣了把椅子坐了。
黛玉道：“冬寒十冷的，姐姐到熏笼上坐罢。”
宝钗道：“你这屋里还好，椅子上也不冷。倒是你怎么还歪着，可是身上不好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身上好着，只头脑倦，想着略倚一会儿，散一散精神。”
宝钗道：“方才我听你们说起外头遭灾的事儿，是琰二哥来信了？”
黛玉点点头，湘云遂又说了一回。宝钗叹道：“如此说，确是天地不仁了。好在如今朝廷派了队伍救灾去，咱们琰二哥又是能干的，那里的百姓也就有指望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他是说如今情形已好了许多了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那就是了，他自有他的事要办。你倒是也早些梳洗了罢，别误了咱们的事。”
黛玉、湘云这才想起，今儿原是众人说好了，要在李纨处起诗社的日子。
遂忙起来，喊紫鹃舀水洗脸，头面整治齐了，三人一道往稻香村去。
进门只见宝玉与迎春、惜春都到了，正同李纨围坐在桌旁，赏一棵盆栽的松树。
湘云便问探春何在，宝玉道：“三妹妹让那边珍大嫂子请去了，因说要整治老太太、太太们祭后的下处及茶水饮食，须与三妹妹商议着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探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。”
李纨道：“三丫头是个有心的，事儿交给她，总能料理得齐全，我竟还不如她呢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大嫂子这样说让三丫头听见，又要难为情了。我就听她说过多少回，若不是大嫂子和凤嫂子给她撑着，在这府里，她才是寸步难行呢。”
李纨笑道：“我给她撑着，也是她做得得法儿。到头来反是我得受用，整日就跟你们几个说说笑笑，日子就过去了，岂不轻省。”
众人听了都笑，湘云问道：“那就得问问稻香老农，今儿的诗社是什么题目？”
李纨道：“前儿有人送了我这一盆松树，今日不如就以此为题，请菱洲限韵。”
迎春便随手翻了本书，闭着眼睛指了个字，正是十一真的韵。
又叫小丫头搬过韵牌匣子来，从中抽了韵脚，是个“人”字。
湘云遂怔愣住，又看黛玉，也是微蹙蛾眉，面带怅惘。
宝钗见她二人神情，已悟过来，叹了口气道：“这个题目不好，今日这诗社，怕是起不来了。”
宝玉忙问道：“姐姐为何这样说？”
李纨并迎春也问，宝钗未答，只听黛玉念道：
“幸免饥冻苦，又无垄亩勤。
念彼深可愧，自问是何人。”
宝玉道：“这是白乐天的诗，说的是有一年大雪纷纷，松柏都被冻死了，诗人自叹，自己凭什么能够免遭饥寒之苦呢。”
既说出来，众人都明白黛玉是在指什么，便也各有所思。
黛玉道：“非是我扫兴，实在是早起见了二哥哥的信，只觉得心里堵着，更做不得诗了。”
宝玉忙问贾琰信中都说了什么，黛玉又说一回，众人皆唏嘘不已。
迎春道：“外头那样情景，我们这样在家里的，竟是想也难想出来。”
惜春道：“也不知二哥哥在那边差事办得顺不顺利。”
湘云道：“要是咱们也能帮着爱哥哥，为受了灾的百姓做些什么就好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我也是正有此意，他信里说，灾县里要修整重建，正是缺银子的时候。
我就想着，虽然朝廷拨的有银钱，但总归是多多益善。
我这里原也有些梯己，预备着给他回信时，就随着寄过去些，也用在灾情上，算是一点微薄心意。”
宝玉忙叫好道：“这便是‘勿以善小而不为’了，依我看，这件事也不要只林妹妹自己，我们都来参一份子，算是咱们大家的心意。既为了二哥哥的差事，也是为了受灾的百姓。”
黛玉本要回绝，李纨却笑道：“宝兄弟说的是，咱们又不是缺那几两银子的，要我说多少也罢了，单这份心意，便是可敬的。这事儿也不能只咱们自己干，竟也拉上凤丫头去，也让她给肚里的孩儿积一积福。”
众人都笑道极好。
李纨遂叫小丫头拿过斗篷来，众人相搀着，就往凤姐儿房中去。
俱进屋厮见毕，刚巧探春也来瞧凤姐儿，一同坐下。
凤姐儿听过众人来由，笑道：“你们别哄我了，什么积福积寿的，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。只怕是手里攒不成整钱儿，面子上不好看，找了我，多少填补出个整头整脸来。”
李纨笑道：“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。”
凤姐道：“亏你是个大嫂子呢，这本是姑娘们的一片好心，再难得的善事。你就越性儿全出了，掏出一二百两来，算是姑娘们一同的好意思又值什么。姑娘们又学了道理，还得说是大嫂子立的榜样呢。”
李纨道：“你们听听，她倒赖着我，几句话下来，一分银子不想出。我倒看你这样一毛不拔的，回头若是生个小子下来，给不给他攒着老婆本。”
凤姐儿笑道：“那我倒不知，兰哥儿的可攒的怎么样了。”
李纨笑道：“把你这会说的，我只问着你，这事你到底管不管。”
凤姐儿道：“这是什么话，我若是不花这几个钱，岂不是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，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？
你们且去凑你们的份子，剩下的不管多少，我给你们补个好看的整儿出来，再外头寻个人，交到官府去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何必再使别人，到时我亲自去。”
探春因说道：“既有这宗事，是不是也让老太太、太太们知道。老太太、太太们素日里最是怜贫惜弱的，若知道了咱们行事不请教，反要怪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三妹妹说的极是，今儿晚上老祖宗、太太们下了祭回来，我就去问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要不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，才刚计议着，你就把事儿都揽过去了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姐姐妹妹们还有谁好托付，这事也只能是我来办。”
第一百四十三章 师出有名
黛玉道：“这事若真做出来，须得有个名目，不管是送去官府，还是直接送去二哥哥那，总不好说是咱们园子里凑的份子。”
惜春道：“就只说是府里的善心就是了。”
宝钗听了摇摇头道：“不好，这事若说是府里做的，凑的少了又不体面，多了又让人说，是见琰二哥出去办事，府里花钱给他买名声，怎么都不讨好。”
宝玉道：“要么再外头邀几个有来往的府上，咱们把这个事儿做大了。像是宝姐姐家里，还有常来的冯大哥、卫小哥、锦乡侯府还有舅舅家里……”
探春忙打断道：“万万不可，这事儿咱们自己弄弄也罢了，可不能牵扯外头人。今儿去商量整治下处，还听珍大嫂子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