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处院子,地方又宽敞,又干净。东西两个跨院,咱家原想要赁个东院,可巧西院让北静王府赁去了。
老祖宗和几个老爷一合计,就想着再另换一所,又不好明言。所幸是太子殿下派人来说,忠顺老王爷那边还剩两个小院,已替咱们赁了下来,才算妥当了。”
众人听了有不解的,宝钗、黛玉却明白过来,这是太子体贴着,不好让家里与外面王公多亲近的意思。便与众人解了,遂不提此事。
黛玉又道:“既是做善事,也未必要留名,只是为着咱们自己的心,便胡乱起个名字,说是民间义士也罢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林妹妹说的有理,咱们就诌个名字出来,不叫人知道是谁,只咱们自己知道,也有‘衣锦夜行’之意。”
说着便叫人取纸笔,平儿便端了外间凤姐儿原批条的朱笔砚台来。
宝玉提笔写了“衣锦人”三个字,问道:“这个名字可好?”
湘云道:“太白了些,人见了便知其意,反成张目。依我看不如取个‘扫雪客’好些。”
宝钗道:“也不太好,还是再想一个来,不要沾咱们的愿景才好。”
黛玉只在一旁,见朱墨红砚,心思微动,上来提笔写了三字给众人看,笑问道:“可使得?”
众人看来,原是“脂砚斋”三字。
细品一回,都称奇道妙,于是定下,就以此为众姊妹之名。
宝玉道:“等这事落成了,我就写信,将咱们的好意也让二哥哥知道。”
湘云笑道:“来信又不是给你的,去信怎么能让你来写。”
凤姐儿也笑道:“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,这回信还是得让林丫头写才是。”
众人都笑,又计议一回,见天色不早,才各散去。
至晚间贾母等人回府,宝玉自去细说了一回诸姊妹心意,贾母等都称有心,遂各出一分。
于是定下,自贾母起拿出一百两来,又有邢王二夫人及薛姨妈各出了八十两,李纨、凤姐儿等六十两、至宝玉及诸姊妹各有不一。
因迎春、惜春几人手头并不宽裕,只能略应了景儿。贾母又命探春自官中支出前日各家补账的银钱来,贴与诸姊妹,算各人四十两。
归拢足了总有八百来两,越性补成整千之数,凑了两日,便命人以“脂砚斋”之名送去官府,共襄义举。
却说宝钗这两日见银钱俱都归拢齐了,因思家里铺面上应当有些存货,可供灾县使用,晚间便出了园往她母亲薛姨妈处来。
将话说明了,薛姨妈笑道:“那一日原在老太太那边不敢说超过了,只应下八十两。我见你宝兄弟也有份,本是想着也给你哥哥应下一份来。只你们姑娘家的意思,不好叫他掺和。
你既存了心,明个便叫你哥哥同外面掌柜商议商议。不叫他贴银子,只把那边用得着的东西拉上几车,趁着这一回也同捐了,算是咱家的体面。”
正说着,薛蟠离了歪斜也回家来。见过薛姨妈,因见宝钗在这里,多说了几句闲话。
薛姨妈将方才所议对他说了,薛蟠笑道:“你们也别白操这份心,朝廷救灾的银子花得淌水一样,上上下下谁不留一股子。你们这点存项,到不了灾民手里,就不知叫谁截了花去了,何必白打这个水漂子。”
宝钗道:“哥哥又混说,官府里捐银子,都是有明细账的,送到那边谁敢乱动。”
薛蟠笑道:“好妹妹,他们都是哄你呢。回头银子送到那边,琰兄弟随便开出个账头,再把银子带回来,他们家里一分都不使,倒挣了咱的利钱。”
薛姨妈咬着牙道:“不知好歹的东西,琰哥儿是什么人,还看得上这点子去。原就是他家姑娘们的心意,你怕麻烦就罢了,明儿叫进几个掌柜来,我亲自吩咐,你且吃你的黄汤去。”
薛蟠见他母亲恼了,忙才正色赔礼道:“是我说错话了,妈千万可别恼,明儿我说去就是了。只是妹妹回去,可得寻机会与琰兄弟说明了,咱家也是出了力的,回头若是再有好事,也想着点哥哥我。”
薛姨妈骂道:“还提这个呢!琰哥儿做得几日官,何曾给他家里弄过什么私意,你倒上赶着了。”
薛蟠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那是你们不知,他弄得还少了。”
因听这话里有缘故,宝钗问道:“哥哥这是什么意思,且说明白了。”
薛蟠眯着醉眼,笑道:“你们还当他是个不食五谷的神仙不成,我前些日子去珍大哥那边吃酒,都听他家蓉哥儿说了。
说是亏了琰兄弟,八月里就让他家发了十几万两银子的财,前几日来人又得了几万两。这还不算,再过几日怕不是还有多的呢。你们说这银子能是哪里来的?”
薛姨妈与宝钗听了都吃一惊,心里忖了一回,皆摇了摇头。
薛蟠又道:“你们不信就罢了,只听我的,回头琰兄弟回来了,在他面前多提提哥哥我,别总教宝兄弟缠着,纵有什么金的玉的,也弄不成大事。”
宝钗闻言气怔了,拉着薛姨妈哭道:“妈你听,哥哥说的是什么话!”
薛姨妈也气得乱战,骂道:“作死的孽障!嘴里越发胡吣了,还不给你妹妹赔礼,再滚回去挺你的尸去。”
薛蟠见妹妹哭了,也自悔说话不防头,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。
薛姨妈只得劝了一回宝钗,又把薛蟠从上到下数落一通。宝钗只满心气忿,也不回园子,在薛姨妈屋里略歇了一夜。
第一百四十四章 书被催成
至第二日,薛蟠醒了酒,因思前日话说的莽撞,又见宝钗还在家与薛姨妈吃早饭。忙赶上来对着宝钗,左一个揖,右一个揖的赔不是。
宝钗得了拿手,说不得刺了薛蟠几句,薛蟠又不敢恼,只满脸赔笑又劝又哄,半日方好了。
宝钗才问:“哥哥昨日说的,那边府里靠着琰二哥挣钱,可是真的不是?”
薛蟠笑道:“看珍大哥与蓉哥儿的意思,确乎是发了笔小财。许也没有那样多,八成也是吹的大气,琰兄弟当不至于如此。”
宝钗听了,知是薛蟠怕再惹了自己不快,为那边遮掩,遂也不细问。
薛蟠道:“你们且在家吃着,我就出去了。”
薛姨妈忙道:“这大清早起,就去吃酒耍乐不成,如今是国丧,可防备着些。”
薛蟠听了,一面跺着脚,一面道:“我遵妈与妹妹的令,去铺子上寻人打点去还不让么!难道我出去,就没有几件正事,一定要做些怪出来不成。”
宝钗笑道:“不怪妈说你,只因你常交结的人不好,都给你带累了。”
薛蟠道:“那从今以后,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,又如何?”
宝钗笑道:“这不明白过来了!”
薛姨妈道:“你要有这么个横劲,那龙也下蛋了。”
薛蟠道:“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,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,再叫我畜生,不是人,如何?何苦来,为我一个人,娘儿两个天天操心,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,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,我更不是人了。”
薛姨妈道:“你也不必赌咒发誓,且学着去做几件正事去罢,没得在这招我。”
薛蟠闻言方去了。宝钗用罢饭,也回至园里,因还思着薛蟠所说十几万两银子之故,也不回蘅芜苑,径往潇湘馆去。
进门只见黛玉正在桌上与贾琰写回信,湘云叠着胳膊,趴在一旁看,便也笑着过来。
黛玉忙让座,又请宝钗看回信。
宝钗笑道:“我可不看,不止我不看,云儿你也不许看。”
黛玉笑道:“姐姐又说这话,这回谈的是正事,怎么就不能看,我偏要你们看看,可有说不到的地方没有。”
二人闻言,这才来看,信上写着:
“接奉手书,展读再三,如闻清诲。
知兄在彼平安,灾务渐有起色,心乃稍安。
家中自老祖宗以下,俱各安好,诸姊妹亦朝夕念及兄长,皆盼早归。
兄书中言及灾民苦况,读之恻然。吾等忝居暖室,每思冻馁之众,实难安枕。
因与宝玉及诸姊妹相商,议以‘脂砚斋’为名,自老祖宗起,各出月例银钱,已托官府赍往灾区。
虽杯水车薪,不过略尽微忱,倘能稍纾兄忧,或济灾民一时之急,则幸甚矣。
家中之事,兄勿挂怀。内外诸务,有诸嫂照应,可保无虞。
兄宜专心王事,早靖灾氛,勿以京中为念。愚姊妹亦自当善加珍卫,饮食起居,时时在意,不敢有负远嘱。
待兄归来,或值春回,再与兄重起新社。或联诗于花下,或抚琴于月前,一箫一咏,共遣良辰。此姊妹等所深盼也。
天寒地冻,千万保重。临楮依依,不尽欲言。
妹等敛衽谨启”
宝钗道:“写的也过于恭敬了,他看了有什么意思。”
湘云笑道:“爱哥哥接了信,怕是得左看一遍,右看一遍,上看一遍,下看一遍。再把来人骂一顿,问着他们:‘怎么把我林妹妹的信弄丢了。’”
黛玉红了脸,啐道:“你们两个又在这说嘴,只管拿我取笑儿。”
三人笑了一回,宝钗心底存着事,又见湘云在侧,竟不好言语。
刚巧袭人进来,与众人见过面,说道:“史大姑娘我来烦你件事。”
湘云便问:“什么事?”
袭人道:“前儿你做的那个暖炉套子,宝玉说好,叫我也找你学着做来。”
湘云笑道:“怎么你反找我学来了,这还是小时候咱俩一屋里住时,你教给我的。”
袭人道:“可是这么些年不做,竟是忘光了。”
宝钗忙道:“你们快里间屋里坐罢,等林姑娘把这几个字写了,我们也进去咱们说话。”
湘云便引着袭人往里间去了,宝钗笑道:“话口袋走了,你有什么私密话要写的,快写出来,我不偷着瞧。”
黛玉道:“我可不接你这话,都已写完了,还有什么要写的。”
宝钗道:“哪里写好了,上款都没落呢。”说着便扭过脸去。
黛玉见了,才又拈起笔,将上款落了,复折起来填到信封里。
宝钗才回过头,又斟酌道:“昨儿我哥哥听说了咱的主意,他也想着要参一份子,今儿也出去置办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薛大哥有这个意思,自然是极好的,只是方才你不说,哄着我把信折了,现在还叫我重写不成。”
宝钗笑道:“这不算事,写不写也无妨,只是还有另一件事,我听见了,又不好对别人说,只能说给你。你参详看看,用不用让琰二哥也知道。”
黛玉见她吞吞吐吐的,心下疑惑,忙问何事。
宝钗遂将昨日薛蟠所说贾珍、贾蓉并十几万两银子的事都说了。
黛玉一听,立时想起那日,在贾琰屋里见他给林如海写的信,其中便提到了什么江南甄家,十几万两银子等事。急忙问道:“是什么时候?”
宝钗道:“八月,说是八月发了笔财,前几日又发了一笔。我想着八月时,琰二哥还在府里养伤,也不曾出去,如何就有他的事。
只怕有人打着他的旗号,在外招摇撞骗。这件事须你来拿个主意,要不要同琰二哥说一声儿。”
黛玉本来聪慧,多少也知道些贾琰与林如海所谋之事。今见时间也对上了号,必当就是一件事了。
兹事体大,便也不敢迟疑,又拈起笔展开信笺,要再写一封信。
宝钗见状,只说去里屋,看看湘云他们在做什么,转身进去了。
黛玉匆匆将信写完,与方才那封放一起,拿火漆封了口,便叫雪雁将信送出去,嘱咐前边,一定要尽快送到贾琰手上。
雪雁见黛玉说得郑重,也不敢耽误,急往园外去。
只黛玉仍倚在门框上,心里惊得乱撞,抬头看着远处,因思着:“这一番不知是灾是祸,我为你的心,你可千万留意着才好”。
第一百四十五章 马蹄半裂
却说贾琰这日早间往广德寺转了一趟,因见病人都已痊愈,又转回县衙来,听人报了一遍库存银米药柴,自以为妥当。
又回至衙门,同县衙诸人共同商议了一回,待朝廷拨下后一段的银钱来,应该怎样调配。
一说到分钱,众人自然踊跃。虽说贾琰多次提醒,并到不了各人腰包里,一应明细账目须做全了,以备审查。
众人仍是纷纷叫苦要钱,毕竟谁都知道,手里有钱才好办事。
李牢头道:“大人吩咐下来的,重修部分受灾房屋这事,又要筹备木料,又要召集匠人,钱少了着实为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