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闻言也笑,问道:“先说大道。”
贾琰道:“就按方才我们所论,寻几名有资历的御史和给事中上奏,一一驳斥霍原等人的论断,硬碰硬地在朝廷上讲是非,论分明。
再有可以在翰林院、国子监使人撒一撒风儿,多谈一谈林大人如何为国尽忠,为民请命。若是能使翰林院及国子监的学生对林大人升起怜悯甚至于敬佩之心,联名上书,日后御前撕扯,便又有了几分拿手。
还有殿下虽不好主动出面干预朝事,但也可以侧面表达一下立场声援朝中清流,支持林大人。”
太子忙问:“如何表达本宫的立场。”
贾琰道:“下次经筵日讲是翰林侍讲唐大人,也是沈阁老的门生。如果以我所见不错,到时必然又会讲些与今日类似的课业。殿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,向日讲官感慨一两句就是了。后续的风向,沈阁老自然会把控。”
太子会意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此皆堂皇大道,何为左道?”
贾琰笑道:“这也好说,正所谓要想让一个人闭嘴,就要先抹黑他的屁股,一旦屁股不干净了,他再说什么也就没人愿意听了。”
第一百八十三章 沽名钓誉
太子闻言来了兴趣,笑问道:“这话有些意思,仔细讲来。”
贾琰道:“这霍大人如此行事,胡乱攀咬,必然也不是什么正直之辈。只要我们暗中寻些他的错处,比如贪污受贿。先将他这个人的名声搞臭。
一旦他的名声臭了,他的奏疏便不配称之为仗义执言,那就必然是别有用心。日后内阁如何随意处理,也都不至于影响朝廷的威信了。”
冯紫英听了摇摇头道:“这算什么道理。”
王卫道:“贾大人有所不知,这个霍原我稍稍打听了一下。他是同进士出身,在江西做过推官,因政绩卓著,两年前调进京里来任户科给事中。
其家十分清贫,虽年过四十,仍是孑然一身,连一房妻妾都没有,平素不近女色,也不与其他官员来往。只孤身带几个书童租住在小石头巷的一间民宅里,生活简朴至极。”
贾琰摇了摇头,冷笑道:“清贫不是清正,简朴也未必高洁。此人志不在金银财货,所谋必然更大。不然何以在此时跳出来,冲林大人捅刀子。只能说幕后之人找他出来冲锋陷阵,也是花了心思的。”
王卫道:“只是此人又臭又硬,是个无缝的蛋,着实不好下手。”
贾琰笑道:“王大人这是拿我们取笑不是,以王大人的手段,就是无缝的石头也能砸出豁儿来,还怕他这个蛋不成。”
王卫也笑道:“贾大人这是怎么说的,我老早不干那样事儿了。”
太子笑道:“狗儿,如今也学着尊重身份了。”
王卫笑道:“狗儿哪有什么身份,都是殿下栽培的好。这不是如今跟着殿下,生怕再像往日那样行事没有规矩,丢了殿下的人不是。”
太子笑骂道:“你别跟我在这装好人,去,派人给我好好查查这个霍原,我就不信他真是为民请命来着。就算他真是,如今惹到我们头上,也留他不得。”
贾琰咳咳了两声儿,说道:“请殿下自重。”
太子忙敛容,站直身子,沉声道:“是本宫失态了,贾宫允请接着说。”
贾琰对王卫道:“既然这位霍大人无心财货,王大人不如从私德不检入手。”
冯紫英忙道:“他连个老婆都没有,能有什么私德不检。”
贾琰笑道:“四十多岁的人了,好歹也是六科给事中,无妻无妾不近女色,身边却养着几个年轻俊美的小书童日夜服侍,他的私德还不是随王大人说了算。”
听他如此说,太子“噗嗤”一乐,笑道:“你也不要说我,听听你说的这话,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了,还摆出架子要教我呢。”
贾琰道:“这些不是什么好手段,殿下千万不要学。”
太子忍着笑点头道:“本宫知道了,本宫不学。狗儿,你好好听,好好学。”
王卫笑道:“尊太子殿下教令。”
冯紫英咂了咂嘴道:“怎么总觉得,咱们变成坏人了呢。”
太子道:“如今没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,只有自己人和敌人。对敌人,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。”
冯紫英笑道:“殿下说的有理。”
此时只听门外有小太监敲门,四人随即敛容,命人进来。
那小太监行礼道:“启禀殿下,左镜门外现时除了伏阙上书的几名御史和给事中,又来了大批六科官员围观。
陛下已命锦衣府指挥使陆亿陆大人带府兵去劝导了,但那六人仍是伏地不闻,定要朝廷给个说法,不然就要跪死在左镜门外。”
太子点点头,王卫随即挥退这小太监。太子问贾琰道:“后续安排就按你说的办,可今日之事如何处置?”
冯紫英问道:“陛下不是派陆大人去了,我们还要插手?”
贾琰道:“陆指挥是去搭台子的,这折子戏必然还是要有人去唱。如果我们不去,恐怕陛下就要暗示陈阁老去。依我之见,与其辛苦陈阁老这一趟,不如还是我们去为陛下分忧。”
太子问道: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贾琰道:“我朝之左镜门,本是前朝之左顺门,处于内廷与外朝的必经之路。陛下每日御门听政后,都要经由左镜门返回内廷。在此处伏阙上书,会使得陛下避无可避。
又因内阁公署及六科廊都在错近,朝廷每日往来公务都要经过,众人在此聚集,高呼奏章内容,立时便使朝野尽知。
再有前朝左顺门屡发大案,使得此地在天下读书人心中有着莫名的地位,仿佛是道统所在。在此处不管士林官员做什么说什么,朝廷都必须回应,还不可加罪。
若是加罪于左镜门外直谏的诸臣,便是朝廷不敬士大夫,阻塞言路。更使获罪的官员一时声名鹊起,成为士林领袖,彰显天下读书人气节。
甚至于曾有官员在左镜门外大打出手,殴伤人命,朝廷都不曾追究罪过,只斥责了事。”
冯紫英嘬着牙花子道:“这倒难了,又不能武力驱赶,难道真要他们跪死在宫里?”
太子摇头道:“那影响就太大了,必不能走到这个地步。”
贾琰本就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,逢着如此机会,岂肯善罢甘休。便笑道:“殿下是不是忘了,我可不只是个公府少爷,多少也算是个读书人的,而且还是前科探花。这左镜门他们去得,我岂去不得。”
冯紫英听得有些糊涂,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贾琰道:“他伏阙,我也伏阙。”
众人不解其意,贾琰也不多做解释,只对冯紫英说道:“你从侍卫中挑几个身手好的来,换上宫监衣裳,随我一同过去。”
又问王卫道:“皇城周边有没有卖棺材的,给我弄一副来。”
王卫笑道:“这却不难,只任凭贾大人差遣。”
众人准备一时,自东宫出来,只见四个扮作小黄门的精壮汉子,抬着一口薄皮棺材,为首一个竟是冯紫英扮的。
贾琰指着他大笑了一顿,说道:“叫你安排几个人,怎么自己来了。”
冯紫英笑道:“这样热闹的事儿,怎么能不去看看。”
贾琰笑道:“好,今儿就带你好好看一场大热闹。”
说罢,面向左镜门方向,仰头看着天空,深吸了两口气。
再低下头,面上已是义愤填膺,接着脚步踉跄,一路往左镜门跑去。
还未至左镜门前,远远就见当前跪着六名身着绿袍的御史和给事中。
身边又围着许多官员,或是满面怒容不住扬声说些什么,或是弯着腰低着头似在劝阻六人,或是一言不发抱臂站在一旁冷笑。
第一百八十四章 见棺发财
群臣之外,则是一圈锦衣府兵与禁军,又不敢上前,只与众多文官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而锦衣府指挥使陆亿站在左镜门下不住抖搂手,似是毫无办法。
陆亿再一抬头,见又一个绿袍官员,顶着正午的日头,跌跌撞撞就往左镜门来,身后还抬着一口棺材。
不免心下焦急,怎么都有人来抬棺死谏了!陈阁老怎么还不来镇场子!
待走近看时,见来人却是贾琰,陆亿更生起气来,紧赶两步过去,低声对贾琰斥道:“你来做什么!还嫌不够乱么?快回去!这时候让他几个看见,不骂化了你的!”
却见贾琰仍不理睬,推开陆亿放开嗓子就喊:“太祖武皇帝!太宗文皇帝!陛下!国朝危在旦夕矣!”
场中众人见他如此气势,尽皆哗然,接着便是一片死寂。
只有陆亿大声喝道:“贾宫允慎言!如今国势蒸蒸日上,众正盈朝,何谈危殆!”
贾琰不理,命人将棺材往左镜门前重重一放。“嘭”得一声儿,众人的心都随着颤了一下。
接着贾琰领头跪下,自怀中掏出一卷奏章来,双手捧起,含泪奏道:“臣贾琰,敢冒万死,泣血上奏。
臣今日来,不是来争一官之去留,不是来论一人之是非。臣来,只为救国。只因我大齐,要完了!”
听罢此言,左镜门外众人,你看我我看你,仿佛在说:“这人疯了。”
贾琰接着道:“臣尝闻,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横行,若非国朝要完,如何便有两淮盐课贪蠹之孤魂野鬼,都敢到左镜门外逼宫来了!”
众人这才安下心,开头虽是起的够惊人,总算还是落回来了。
可此时伏地于前的给事中霍原,一张脸却涨成猪肝色,指着贾琰道:“你血口喷人!我一生光明磊落,两袖清风,从未收受过一文钱的贿赂!”
贾琰见他上套,忙喊道:“莫非霍给事中以为,只要是未受贿的官员,就可以行逼宫之事了么?”
众人闻言,不免窃窃私语起来。贾琰接着又朝左镜门内喊道:“陛下!陛下听见了么!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!”
霍原此时一阵后悔,心想着这人好会挖坑,一句话驳了前半句,还有后半句。忙又朝左镜门内解释道:“臣此来只是为国为朝直言奸臣,乃是出于一片公心,绝非……”
贾琰不等他说完,便打断道:“陛下!三法司尚未立案审理,九卿尚未廷议,刑名尚未定谳,国法尚未施行。就有奸臣仗着自己一点点的臭名声前来逼宫!
长此以往,朋党奸贼将遍布朝廷,朝廷之巍巍左镜门,便成了心怀鬼胎之人,卖直邀名的戏园子!国将不国呵!”
霍原此时已气的全身颤抖,身后有一人上前道:“贾大人慎言!我们都是一腔热血,前来为两淮冤死的同僚发声,揭露林如海的恶行!岂容你在此随意污蔑!”
贾琰看了一眼,冷笑道:“原来是曹给事中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曹给事中本家就是盐商出身,这次两淮查处奸商,贵府是否在列?不知是被抄没了多少不义之财,才引得曹大人如此怒火中烧。”
众人听罢,再看这曹给事中的眼光便有些不善起来。
霍原身后另一人也忙站起身道:“贾公子如要论起出身,我倒要请问贾公子。身为荣国府少爷,林如海的内侄,你又惯称林如海为恩师,今日之事为何不加回避,反在此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之状,竟然还敢到左镜门前,如此重地来指斥忠臣!我看你就是那奸臣的同党!”
贾琰高声道:“此言差矣!今日前来的贾怀玉,并非荣府少爷,更不是林大人内侄。而是两榜进士,新科探花,天子门生!”
又朝左镜门内喊道:“要说恩师,陛下才是臣的恩师!要说同党,臣只能是陛下的臣党!
即为门生臣党,臣自当为陛下肝脑涂地,直声骂尽天下画皮之奸贼!若只汲汲于自身虚名,才是辜负了陛下的提拔之恩!”
此时左镜门内,内阁次辅陈若芳陈阁老已来了多时,只是还未露面。听到此处,只摆摆手,对引他前来的小黄门说道:“用不着老夫了,你去跟陆大人说一声儿,让他看护好贾宫允。”说罢,转头回内阁值房去了。
再看左镜门外,贾琰仍是一脸大义凛然之态,与伏阙诸臣隔着一副薄薄的棺材,昂首不惧。
刘御史又道:“贾公子……”
贾琰喝道:“论事的时候称职务!”
刘御史只得改口道:“贾宫允,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逆贼奸臣,你可知,霍大人乃是朝廷里人尽皆……”
贾琰忙做出一副惊骇之状,截住话头道:“慎言!慎言!”
刘御史住了嘴,却还不解贾琰之意。
贾琰也不给他时间反应,指着他说道:“刘御史怎么能在左镜门重地,说霍给事中人尽可夫!”
群臣闻言大哗,接着大笑声有之,怒骂声有之。场面一时哄乱起来。
那刘御史张口结舌,嘴里不住辩解道:“我没说……”
陆亿刚听小太监说完陈阁老的话,见此情形忙喊道:“冷静!冷静!不要动手!”
再看霍原,此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,两眼几乎瞪出血来。
或因陆亿一句话提了醒儿,只听群臣身后,似是有王卫的声音喊道:“竟敢这样骂霍大人!霍大人打死他!”
霍原此时脑中一片空白,也不及分辨是谁喊的,身后又有人推搡,竟真扑身上前,越过棺材伸手抓住贾琰的衣领。
贾琰心下大喜,等这一刻等得早就不耐烦了,忙反手抓住霍原手腕,向后一躺,口中大喊:“霍大人打人了!”
霍原被他一扯,又有棺材一绊,身形不稳,随着贾琰便一齐扑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