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见了更是混乱,都围上来瞧。只见霍原面目呆滞,双手掐住贾琰脖子,贾琰又一提膝盖,撞在霍原胯上。
再就势一个翻身,骑在霍原身上,提起拳头,尽平生气力,一通乱打。
才打得五六拳,身后便有其他几名御史、给事中上来拉拽,竟是要以人多打人少。
霍原也趁机翻身爬起,正好身边立着一个锦衣府兵,此时脑门充血,也顾不得什么了,竟一把自卫兵腰间抽出刀来,双手举起,颤巍巍冲着贾琰。
冯紫英见状,赶紧两步上前,一脚踢在霍原腕上,将刀踢飞,口中骂道:“小妇养的,动了兵器了!”
第一百八十五章 南拳北腿
冯紫英一脚踢飞霍原手中刀,又悄悄朝几个扮成小黄门的侍卫使了眼色。
于是几人一面口中喊着:“众位大人冷静!冷静!”
一面欺身上前,或用拳或用肘,将贾琰身后给霍原助拳的几人都撞开。
贾琰见机,又扑上前来攥紧拳头,朝霍原脸上连凿了五六拳。
霍原本不想打架,此时吃了痛,不免发怒,更顾不得什么了,只闭着眼睛,胡乱挥起拳来。
所谓拳怕少壮,他一个半百老人,如何打得过贾琰一个年轻小伙子,虽偶尔翻手兜上两拳,到底仍是被贾琰制住,最后飞起一脚踢翻,压在身下乱捶,将压了半日的怒火尽情发泄一通。
场面大乱,冯紫英几个也趁机对着曹给事中、刘御史等人的肋下肚腹猛捶了七八下。
群臣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,也有胆小躲在一边的,也有拍着手儿乱笑,喝着声儿叫打的。左镜门外登时间鼎沸起来。
陆亿见闹得大了,忙叫禁卫上前拉开众人。
众人散开,再看霍原,此时已是头发散乱,面目青紫,官帽都不知飞到哪去了。
冯紫英几个生怕被陆亿认出来,偷个空儿便溜了。
而贾琰还躺在一边,捂着腮帮子喊道:“霍大人打人!霍大人这是要打死我!霍大人都动了刀子喽!他们人多欺负人少呵!”
陆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,见锦衣府兵已将众人制住,上来看了看,重伤的正好是霍原为首的六人,忙命送去太医院诊治。
又上来问贾琰道:“可要送你去太医院?”
贾琰仍喊着:“我要面圣!我要见陛下!”
陆亿摇摇头,回头对看热闹的群臣道:“诸位都散了罢,下午还有公事,都散了罢。”
群臣见伏阙的正主已被抬走,热闹也看够了,都心满意足陆续散去,只剩贾琰仍躺在左镜门外。
陆亿上来用脚尖踢了踢贾琰腰眼,低声道:“人都走完了,还不起来。”
贾琰听说,抬头看了看,果然群臣都散了。这才起身,笑对陆亿道:“多谢陆大人保全。”
陆亿道:“你小子嘴上损,下手也够狠的,等你家老爷回来,看我不去告你的状。都闹成什么样子了,这是宫里,不是你们胡闹的街市。”
贾琰笑道:“世伯不说谢我,怎么还能怪我。今儿若不是我替世伯将他们几个打跑了,世伯怎么好交差呢。”
陆亿笑道:“你还笑得出来,等着人家参你罢。”
贾琰摊开手,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:“怎么参我?左镜门外文臣雅斗,本就是常例,凭什么只参我。
再者说,我还要参他们呢!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,也是他们先动的刀子,我有何罪!陆世伯你可得替我作证。”
陆亿笑骂道:“快滚罢,再在这胡吣,你再吃我两拳。”
贾琰赔笑拱手,陆亿又说道:“回去跟冯家小子说,以后再打文臣不能下那样重的手,又不是上阵杀敌,真打坏了他也跑不了。”
贾琰笑道:“一定,一定将世伯的话带到。”
说罢,转身要走。
陆亿眼睛一转,止住他道:“等等!”
贾琰一激灵,忙又转身问道:“陆世伯还有何吩咐。”
陆亿忍着笑道:“他们都是抬出去的,你若就这样走出去,怎么好与百官交代。”于是挥了挥手,便有几名禁卫抬了竹架子过来。
贾琰会意,往架子上一躺,又朝陆亿拱了拱手,任人抬出了宫。
陆亿见他远去的身影,只摇摇头笑道:“能想到这种鬼办法,还拉得下脸来,怪不得陛下总说他机灵。”
再回头看见左镜门外仍留着那副孤零零的棺材,便走上去,扶着棺材放肆大笑了一场,才命人抬走。
且说冯紫英偷跑回东宫去,换了自家衣裳,又将左镜门外情形与太子说了一遍。太子亦是笑得前仰后合,因见冯紫英脸上挂了一块,忙问道:“你们吃了亏不曾。”
冯紫英笑道:“略挨了几下不妨事,殿下不知那霍原,一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模样了。”
太子笑道:“这一筏闹罢,左镜门前怕是要消停几年,再无人敢去伏阙了。”
又对冯紫英道:“回去养几日,脸上伤好了再回来,别叫人看出是咱们的人打的。”
冯紫英领命便去,一路心情大好。直到出了宫门,才想起今日有要事还没问过贾琰,又回头问宫门口的小太监,听说贾琰已叫人抬回府去了,只得又垂头丧气回自家来。
进府拜过长辈,冯夫人见他这副形容,斥道:“如今太子殿下赏识你,给你弄了个官做,怎么又与人挥拳了。”
冯紫英笑道:“娘诶,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,我就记了,再不怄气,如何又挥拳?今儿这个脸上是为着公事,奉命去打的。”
冯夫人道:“放屁,京城里头太太平平的,哪有要你冲锋陷阵的地方。你把谁打了?”
冯紫英道:“儿子再不敢扯谎,今儿是奉太子教令,跟着贾府老二去打的,打的是六科给事中那帮老头子。”
冯夫人吃了一惊,说道:“你也长本事了,朝廷命官你也敢打!若是找到家里来,你叫咱们怎么答对。”
冯紫英急道:“真是为着公事,那帮人搅闹朝廷,我们去为君分忧的!”于是便将今日来龙去脉一一对冯夫人说了。
冯夫人本也是将门虎女,性格爽利,心里也直来直去的,闻言便笑道:“老听说他家老二端方周正,没想到也是一肚子鬼儿。以后你可跟他多学着点,就是打人也得占着理,这样人家再找上门,咱们才好护短儿。”
冯紫英道:“母亲说的是,儿子以后再打人,一定先逗别人动手。”
冯夫人道: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不能光想着闹。明儿我约了几家将军夫人,再打听打听谁家女孩儿不错,尽快给你把婚事定下,国丧罢了接进门,好好在家管管你,你也定定心。”
冯紫英忙道:“怎么又提这个事儿,儿子不是说了还不急么!”
冯夫人道:“你不急我急!老太太近来身上也不好,老说要是看不见你成亲,她都闭不了眼。”
第一百八十六章 指东打西
冯紫英心思一转,过去挨着冯夫人坐了,笑道:“母亲说的是,只是咱们这样人家,若是还在将门里寻,背后总叫人说是兵鲁子。儿子想着,必得寻一个知书达理的来,才能叫人高看一眼不是。”
冯夫人奇道:“你也配说出这话来?什么意思,嫌弃你娘不通诗书了?”
冯紫英忙道:“不是不是,儿子哪敢,只是近来与贾老二接触多了,突然觉得他们文人也有些意思,琴棋书画的雅得紧。”
冯夫人道:“他们家算什么文人,不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富贵。”
冯紫英摇头道:“如今可不一样了,人家如今是清流探花,书香门第,左镜门前排的上号的人物了。”
冯夫人又道:“以前跟你提过卫家的小姑娘,你怎么不乐意,人家老爷可是堂堂的光禄寺卿。”
冯紫英忙摆手:“她才多大,我比她大了十岁,不合适。”
冯夫人叹道:“可惜他家第一个生的是男孩儿,当年我与他母亲都说定了两家结亲,谁知先钻出来的是若兰那混小子。”
冯紫英笑道:“母亲与卫伯母这么多年的手帕交,两家就是不结亲,也是常来常往的,何必叹气。”
冯夫人总觉得冯紫英话里有话,斜睨了他一眼,问道:“你总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罢。”
冯紫英脸色腾得红涨起来,小声道:“这事儿还得求母亲帮我打听打听。”
冯夫人道:“还真有这回事?你说说,是哪家姑娘。”
冯紫英道:“我想着应该是贾家的姑娘。”
冯夫人忙道:“你真要死了!人家绣户侯门的女儿,你是哪里能见过的!若是轻薄了,毁了人家女儿清誉,叫老爷知道了,捶不烂你这身臭肉!”
冯紫英忙解释道:“并未曾见过,更不曾轻薄,儿子连她名字排行都不知道。”
于是便将自己如何拾到一本棋谱,贾琰如何要回去,对冯夫人说了一遍,又央求道:“母亲也知道,儿子只有这点爱好,发下愿来只求能寻个知己,如今既然苍天垂怜,叫儿子碰见了,岂能错过,还望母亲成全一二。”
冯夫人想了一晌,问道:“那要是这菱洲不是他家姑娘,又当如何?”
冯紫英咬牙道:“那就算儿子福薄,日后全凭母亲做主,儿子也无话可说。”
冯夫人笑道:“好,那等过几日他府里老太君、太太们回来,趁着他们大房里长孙满月,我叫上卫夫人一同去他家贺一贺,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冯紫英喜道:“谢母亲成全。”
一面说,一面下地砰砰磕了两个头。
冯夫人笑道:“还没影儿的事儿,就这样欢喜。我看你以后也是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种。”
放下神武将军府里,冯紫英如何欢喜暂且不表。
且说大观园中,贾宝玉听说贾琰又被人抬回府,不知出了何事,忙往一水间跑。
到得院门前,已是满头大汗,也等不得人通报,就往屋里进。
只听屋里贾琰声音说道:“……三人一齐拥上,我后撤一步,跳出重围,使了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。
那三人犹不放过,各拉开架势,朝我攻来。我不慌不忙,左打霸王卸甲,右打白鹤亮翅,击飞二人。再腾空跳起,一拧腰眼,使出华山绝学流云腿,一脚踹在那霍原胸前。
谁知那霍原,竟是正统少林出身,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……”
听贾琰还能中气十足的说嘴,宝玉才松了口气。迈步进来,却是一怔。
只见贾琰坐在当中椅上,左颊上微红了一块,正拿手挠,右眼圈乌青烂紫。
栖鸾听着他的话一面点头答应着,一面正拿帕子搌他眼上的伤。
见宝玉进门,贾琰笑着招呼道:“宝玉来了,快坐。”
宝玉立在门前,呆了一晌,跺脚道:“你可叫人省点心罢!知道的你是做官去了,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跑江湖的,三天两头带伤回来,就不能安生几日。”
贾琰也愣住,招手叫他过来,宝玉蹭上前还未开口,便被贾琰探身兜头拍了一巴掌,笑道:“我看你是皮子紧了,这几年我事儿忙,没空揍你,你嘴里越发的不尊重了,竟敢这样跟哥哥说话。”
宝玉捂住头,不敢再言声儿,只退了两步,嘴里咕咕唧唧的,自寻了把椅子坐了。
院外又有人报说:“林姑娘与史大姑娘来了。”
二人一进门,史湘云便笑道:“这是哪里来的乌鸡眼,在衙门里还与人比划上拳脚了。”
黛玉原担着心,此时见贾琰并无大碍,也笑道:“你这个官做的,怎么与旁人都不一样。别人是穿朱着紫,你倒把颜色甩到脸上去了。”
贾琰不愿他们为林如海之事忧心,更不与他们细说缘由,只笑道:“今儿是六大派围攻光明顶,我仗义执言,一人独斗六大派去了。”
黛玉知他是不好将朝事拿回家里来说,也不多问,只随着笑道:“那不知可打赢了没有。”
贾琰笑道:“自然是打赢了,打得六大派人人丧胆,心服口服,再不敢来找咱们明教的麻烦。”
黛玉叹道:“你在我们面前瞎扯倒没什么,过几日老祖宗回来,见你这个眼眶子,看你怎么回话。”
贾琰笑道:“我自有我的话说,任谁知道我为何出手,也要说我打的好。”
说着话,凤姐儿、李纨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也都打发人来瞧,一一见过了,有人来报说,宫里夏公公来宣旨。
贾琰忙辞别了众人,到前院来恭听圣谕。
贾琏早已设好香案,只见夏守忠背着手,站在堂上宣道:“圣上口谕:
右春坊右中允、翰林院编修贾琰,尔既备位清班,当知朝廷礼法,宫禁森严。乃于左镜门外,与诸臣口角相争,继而斗殴,喧呼谩骂,声彻禁地。以至冠冕堕地,袍笏狼藉,成何体统!
姑念尔平日供职勤慎,且此次系众人哗聚之下,年轻气盛,满腔忠勇,一时义愤不能自持。着罚俸三月,以示薄惩。
尔当痛自改悔,深自敛抑。若再不知检束,恣意妄为,则国法具在,必当严惩!钦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