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直说完,长长叹了口气。李象的心思,也不免沉重了下来。
隆庆坊中人口不多,百姓也多不富裕。但,却也算得上安居乐业。
好好的市井安居之地,一朝卷入天家夺嫡的滔天漩涡,无端蒙难,祸福死生,全然不由自己。
“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……归根究底,还是因为皇帝昏庸之故啊!”
“若非皇帝开了个坏头,又纵容魏王李泰,隆庆坊百姓何以遭此大劫!”
李象拍着大腿,痛心疾首。
柳直面色古怪,他这些禁军,对皇帝本该最是忠心耿耿。
此前听李象说些大逆不道之言,心中其实也大都是不认的。
但今日,看着这车外凄凄惨惨的百姓,想起那一日那些甲士在坊中横冲直撞、乱砍滥杀,以及皇孙那一夜对那些重伤袍泽们倾力相救的模样。
柳直心中,竟是想不出任何能够驳斥李象之言。
马车吱呀吱呀驶到了那一处囚禁李承乾的院落,李象一路观瞧着。
几日未见,这座本就守备森严的囚院,戒备更胜往昔。院落四周尽数增派驻守禁军,甲胄鲜明,利刃出鞘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,笼罩整方院落。
此前大火肆虐,周遭多处屋舍被焚烧殆尽,连片的院墙、杂屋夷为平地,无意间清空了周遭所有遮挡,视野豁然开阔。这般残破景象,反倒成了天然屏障,更便于禁军瞭望值守、严防出入。
甚至院落道口,还新立起一座木质望楼,楼高数丈,正对着院落门窗与坊道要道,日夜可俯瞰周边动静。
马车缓缓停稳。
未等柳直上前搀扶,李象已然掀帘落地。
残破萧条,隐约还有些黑迹的院门前,三道身影正静静伫立等候。
李承乾一身素色布衣,鬓间隐有风霜,身形比往日更为清瘦,却依旧脊背挺直。
这些日幽禁煎熬、火场惊魂,压得他面色苍白憔悴。
可一双眼眸,却是更深沉了许多。
身侧的苏氏一身荆钗布裙,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憔悴,连日忧心忡忡,寝食难安,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疲惫。年幼的李厥则紧紧攥着苏氏的衣角,小脸上满是忐忑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车的李象,一刻不肯挪开。
他们一早便听闻消息,知道李象今日伤愈归来,便一直在院门处静静等候。
一见李象现身,李承乾眼底所有的沉郁、隐忍、疲惫瞬间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急切。他快步上前,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落在李象胸前包扎的伤口处。
他的脚步急促,难掩慌乱,第一句话便是:“象儿!伤势如何?”
? 第156章 李承乾:象儿实在是太孝顺了!
李承乾声音紧绷,指尖微微发颤,克制着想要触碰伤口的冲动,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他的伤势。
他虽囚禁在此处,但那一日甘露殿皇孙死谏、为皇帝所伤的传闻,早已传入禁军之中。更有内侍前来送信,告诉他李象受伤,要在宫城中静养。
他被困囚院,无从打探实情,日夜悬心,夜夜难眠,生怕再见不到自己孩儿。
苏氏也连忙上前,眼眶泛红,声音轻柔又哽咽:“象儿,可算回来了,一路上可还安稳?伤口疼得厉害吗?”
年幼的李厥也怯生生凑上两步,小声唤道:“阿兄……”
李象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担忧至极的模样,心头那点穿越以来的淡漠,稍稍再度松动几分。
他轻轻抬手,示意几人安心,语气从容:“没事,只是皮肉外伤,早已结痂愈合,不碍事了。”
可李承乾哪里肯信!
他目光细细扫过李象苍白的面色、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态,看着那依旧层层包裹的胸前绷带,眼底急切渐渐沉淀,翻涌而起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疼惜。
他一生,罹患腿疾,争储落败,本来早已认命,甘愿幽禁终身,不问世事、不涉朝堂。
可他可以受辱、可以被废、可以被囚,唯独容不得旁人、尤其是那人,折辱、伤害自己的孩儿!
李承乾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脊背绷得笔直,周身骤然透出一股久被压抑的凛冽戾气。
“是为父让你随丘行恭去的宫中,你是为为父,才触怒了那人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重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目光遥遥望向宫城的方向,眼底寒芒乍现。
“我李承乾为他废黜,便也罢了。甘愿困死这隆庆囚院,无怨无悔。”
“可他,身为君父、身为祖父,竟伤我孩儿!”
“象儿,你若有半点差池、半点不测,为父纵然无人无势、寸步难行,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!”
“哪怕拼尽这残躯废命,闹得朝野震荡、祖宗蒙羞,我也定要让他知晓,我李承乾的骨血,绝非可肆意屠戮、随意折辱的蝼蚁!”
这番话,丝毫没有避开门口,那群密密麻麻监视着李承乾的禁军!
这些新晋被调拨来的禁军们,听见李承乾的话,俱都面露骇然。
废太子安能不知,他们这些禁军,对他除却看守,亦有监视之责?
这些话,废太子就是故意,要传扬到陛下的耳朵里的!
李象脸都黑了,便宜老爹你这是干嘛呀……要让李二杀孙,本来就够不容易了。
李承乾还,给自己又加了一重保障——要是让李二觉得,要杀孙先得杀子,那自己岂不是更难作死了?
“阿耶,阿耶……”李象忙拦住了李承乾。
“都说了我无事了,阿耶何必徒生波澜。”李象推着李承乾、苏氏和李厥,便往院内去。一面对门口的禁军们赔笑道:
“你们知道的,我家阿耶……”李象说着,手指朝脑袋处点了点。
“不必在意,不必在意……”
“你这竖子……”李承乾吹胡子瞪眼,这竖子,竟敢向外人暗指自己脑子有毛病?
不过,看到李象胸前的那麻布绷带,他心又软了半截。
“罢了……这孩子,是担心我的话传进宫中,激怒了那人……”
“象儿自己不畏生死,却仍在担忧我被那人苛待……象儿实在是,太过孝顺了……”
李承乾一瘸一拐的被李象推着往里走,这位对于尊严本十分偏执的瘸腿前太子,破天荒的,没有坚决反驳李象的那个近乎污蔑性的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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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院落此前被魏王府甲士踏平过,又遭了火,其他各处多少都有些刀劈斧凿的痕迹,唯有最后一进院子勉强还算齐整,是以李承乾引着李象,径直往后院去。
“这前院都住不得人了。改天,该让那昏君给阿耶换一处大些的院子才是。”路上,李象看着影壁上一处触目惊心的陌刀劈砍痕迹,说到。
看着这破破烂烂的宅子,李承乾虽说是前太子,但毕竟出身富贵,前半辈子,都是住在东宫的。
东宫的占地,都快比得上一整个坊了。住这样一个只有一进院子能住的宅子,着实是有些磕碜了。
“不必。一家人都住一进院子,也热闹些。”李承乾却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,说道。
李象脚步略略顿了一顿。有些诧异的看向李承乾。
他还记得最开始来到这院子中时,李承乾嘴上虽安于现状,实际上,却甚是看不上这一处幽居之地。
正因为嫌其逼仄,故而,李承乾才一人独居于最后面一进的院落中。
而现如今,李承乾竟能说出这样一番安贫乐道的话来,李象下意识的,就觉得这个阴鸷偏执的便宜爹有些变了。
其他院落甚是残破,后院却是收拾的整洁。苏氏牵着李厥去给李象煮碗汤饼,去去晦气,李承乾则拉着李象进了屋中,和他打听起那一晚的细节。
待打听到那一晚李泰引兵入宫,被阻拦在最后一道甘露门前,李承乾的脸上露出快意、惋惜、哀伤等许多情绪糅杂的复杂神情。
待听到李象先要李二下罪己诏,又怒怼长孙无忌,最后才为李世民拔剑所伤,李承乾先是凝重,又是惊怒交加,几欲发狂。
又听到李世民竟给李象加官,李承乾下意识也怔愣住了。低头思虑良久,才道:
“呵,那人,该是想用你来树敌,搅一搅世家大族这一摊子浑水。”
“若我所猜不错,他一开始,应是想将你安插进吏部,最好是直接担任考公员外郎,变革科举。”
“却又觉得考公员外郎职权过重,恐你胡为,这才给你安插了个礼部员外郎。”
“青雀反乱,朝中必定要乱成一锅粥。关东、关陇各大世家必会借机攻讦、伺机反扑。你与那些关东世家势成水火,此刻将你推到人前,无论你行事是刚是烈,都能吸引世家大半的矛头,替他分担朝中非议与压力。”
“那人,倒当真是好算计!为平衡朝局、稳固权柄,连你这般半大少年,也要利用!”
李承乾做过监国太子,对这些朝中的蝇营狗苟,自是门清。
此时听闻李世民竟要将李象推出去,挡世族的刀,阴鸷的眼神顿时又闪烁起来。
? 第157章 李承乾的决意
若说天下人中,谁最懂身为帝王的李世民,李承乾绝对算是一个。
他自幼随父听政、监国抚民,坐在那个最靠近帝王之位的椅子上,十八年浸淫储位权谋。
李世民骨子里的权衡算计、凉薄心性,他比朝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。
世人皆颂今上虚怀纳谏、圣德宽仁,可李承乾却是知晓,这位帝王的每一次施恩、每一次提拔,从来都不带半分温情。
从坐上皇帝之位那日……不,从玄武门那一日,对着李建成拉起弓箭时,李世民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安排。
最底层的考量,都是为了坐稳龙椅。
所有想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,其实都是那把椅子的奴隶……他李承乾,曾经也是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听完李承乾的剖析,李象面露怔愣之色。
他原本只猜到,李世民是用这官位把甘露殿刺孙的事遮掩过去,搪塞成皇孙入谏被伤而已。从没想到过李二竟然还有这一层考量。
竟然还想用我来给他吸引仇恨、引开注意?
这李二怎么这么坏啊!
“既然如此,我不去礼部应卯便是!”李象恨恨道。
“那官位旁人稀罕,我却不稀罕。定要教他算计落空!”
“恐怕,这事由不得你。”李承乾神情阴鸷,脸色难看。
“你年岁尚幼,那人该,也没想过让你当真赴任。”
“只消能以你的名头行事,他的谋算,一样能够达成。”
他站起身,拖着瘸腿在屋中踱了几步,道:“与其如此,你倒不如顺水推舟,主动前去赴任。”
“力求在礼部中攥取实权,想方法插手诸事,培植势力。我们东宫昔年,在礼部之中,也有些许人手。”
“或许,这些人里,还有人愿意为你所用。”
当今礼部尚书李道宗只是挂名,实权皆在底下的礼部侍郎手中。而前任礼部侍郎,正是太子右庶子令狐德棻。
可以说,半年前的礼部,其实是李承乾太子一党的势力。
“……可惜礼部于六部之中,不过末流。若是在吏部,事半即可功倍。”李承乾语气可惜。
吏部乃是六部之中至关重要的一部,李世民可不敢把我丢在吏部……万一将吏部搅得天翻地覆呢。
“……阿耶决意要重整旗鼓了?”李象有些惊喜的说道。
他此前便想过举李承乾嫡长子的大旗,引得李世民忌惮然后弑孙。这几乎是最稳妥的一条路,可惜李承乾对此颇为抵触。
但如今,李承乾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