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逆孙:请陛下称太子! 第111节

  “这般结局,实在可笑、实在可叹。”

  李世民的面色,霎时间又是一变。

  若只是寻常几句送别闲话、几句失意牢骚,凭他帝王权柄,只需下严令约束随行宫人、私下敲打在场士子,再压一压朝堂言路,时日一久,流言自会淡去。

  可眼下这一首意气冲天的诗,何人能压得住?

  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!便是他手握四海生杀大权,也终究堵不住世人之口、封不住笔墨传抄!

  诗文无形,越禁越盛,不消三五日便能传遍长安国子监、弘文馆,再过数月,天下州县士林皆会辗转誊写,千百年后载入书卷,人人都能读到。

  到那时,灞桥之上废储之子送别昔日对手、二人同叹帝王权衡失当的旧事,也会伴着诗句一同流传,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明君仁德之名,只会一日日沉落谷底,任凭他如何补救,都洗不去后世议论。

  李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,心头暗暗等候,等着父皇勃然震怒,下重旨责罚李象、收紧隆庆坊管束。

  可抬眼偷觑,却见李世民面上虽阴云密布,眉峰紧锁,眼底翻涌的却不止怒火,反倒裹着一层深重的动摇与挣扎。

  “稚奴,你下去罢。”李世民忽然摆了摆手,尽显疲累。

  李治心中百转千结,复杂至极,但权衡稍许,却还是躬身行礼。

  “……那竖子……”

  李治默默退了下去。

  李世民摆了摆手,王德、宫女、内侍等,亦会意的统统退了下去,诺大的两仪殿内,瞬间只余下了李世民一人。

  李世民站起身,转到屏风之后,不多时,拿来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。

  他将册子轻搁御案,抬手掀开扉页一侧,取过搁在砚台旁的紫毫,蘸饱浓墨,伏案运笔,笔锋落纸沙沙作响。

  不过片刻,方才李治吟诵的《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》一诗,便被一字不差誊录在册页之上。

  写罢,他指尖捻着纸页轻轻向后翻展。

  若有旁人在此,便会发现——整本簿册之内,密密麻麻记满了李象过往所作的各式言辞、诗句。

  李世民指尖点过一行行墨字,低声缓缓念诵:

  “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

  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”

  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
  复又落回刚写下的灞桥送别之句,轻声复述: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销愁愁更愁……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。”

  念毕,他搁下笔,狭长凤目微微眯起,眼底裹着一层深沉难辨的审视,目光久久凝在满册诗行之上,低声自语,字句间掺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:

  “那竖子,难不成……当真是我李氏一脉,百年难遇的麒麟儿?”

第168章 李二如此昏庸,必须好好上疏!

  不过三五日光景,那句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销愁愁更愁”,便如长了羽翼一般,彻底传遍了整座长安城。

  寒门士子们争相抄录,世家子弟们私下亦相互传看,东西两市的酒肆茶摊,但凡有文士聚坐,口中必吟“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”。当初随李治赴灞桥的文人子弟即便守口,随李象同去的卢照邻、王玄策等人,却也不会如他们所愿。

  所有前因后事,自是一字不落地散播开来。

  如今长安百姓皆知,魏王李泰昔日与废太子李承乾斗得你死我活,仇怨纠葛数年。待到李泰贬谪离京,满朝文武避之不及,却唯有李承乾之子李象孤身相送(晋王李治因过于没有存在感,早为长安百姓所忽略)。

  帝王家事,人伦纠葛,太子、魏王二人数年宿怨一笔勾销,冰释前嫌,这本就是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秘闻佳话。李泰更是当众盛赞李象是李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,更给这个故事添加上了几分传奇色彩。

  故事越传越细,越传越动人,飘进了夜夜笙歌的平康坊。

  坊中歌姬最擅搜罗时下士林佳话,短短两日,便将灞桥旧事谱成新曲。丝竹轻响间,婉转歌喉唱尽灞水萧瑟,唱尽李泰孤身远贬的凄凉,唱尽少年李象不惧皇权、重情重义的风骨,收尾处必是那两句凌云诗句,婉转又慷慨,引得满堂宾客拍案叫好。

  来往的客商、落第书生、闲散世家子弟日夜流连于此,听罢曲子,也免不了低声闲谈议论。

  有人叹李象少年奇才,胸怀山河,却被皇室纷争困住;有人怜惜李泰半生争储,到头来一无所有,唯一慰藉竟是昔日仇敌之子送来的一首诗;话锋一转,免不了牵扯到居于太极宫的李世民。

  “陛下一生征战,开创我贞观盛世,确是千古明君,可唯独对家事,实在是……”

  “一子悖逆,尚情有可原;二子悖逆,勉强可说是家门不幸;但陛下这……”

  “这般诗才,可谓天纵,却要为父伸张,舍命悖逆……哎。”

  这类低语起初只在酒坊、平康坊的隔间里小声流转,无人敢高声直言,可架不住说的人越来越多。

  市井百姓不懂什么朝堂制衡、帝王难处,只凭一段佳话、一首好诗分辨善恶人心。

  在他们眼中,重情重义、落笔凌云的李象是少年才子、孝子,落魄释怀的李泰、惦念兄弟的李承乾也皆是可怜人。

  反倒高居九重的李世民,果然在百姓口中,成了那个拆散骨肉、埋没贤孙的凉薄君父。

  “哟,李小郎君,今日要出坊去?”

  隆庆坊大槐树下,身材胖大的庞婶子一面打着扇,一面对骑在马上的李象打招呼道。

  长安城中,因为李象的一首诗而流言四起,皇帝李世民于长安民间的声望,大有骤降之势,但李象却是越发声名鹊起。

  他既成了长安百姓谈资,坊中近日又时常有寒门士子出入拜访,他的身份,很难瞒住这些久居在隆庆坊中的居民。

  但关中人心性向来淳朴,即便知道了李象的身份,却也没有因之多了畏惧疏离之意。对待这个被贬谪到他们坊中的小郎君,反而更见亲近。

  “是啊,要到礼部应卯去。”李象笑着和庞婶子打着招呼。他后来才知晓,这位时常在大槐树下讲八卦的胖婶子,其实是本坊坊正的妻子,其丈夫大小也算官场中人,怪不得知晓那般多的官员八卦。

  “小郎君年纪轻轻,却也是官人了。”庞婶子笑的温和,脸上却是藏有一抹忧色。隆庆坊本就人丁奚落,不是做些小本生意,就是仰仗着出租屋舍,替东市商贾提供仓储、住宿等过活。

  但一把大火,却使得隆庆坊损失惨重,许多坊中百姓的屋舍为火所吞,至今仍未修复。还有一些百姓为赔偿货物,倾家荡产,不得不搬出长安前往投靠亲眷,乃至卖身为奴。还有许多房屋因系空宅,被烧毁后无人去管,留下大片废墟。

  这使得隆庆坊越发破败,商人最重彩头,见坊中如此惨状,多避之不及。百姓维生更显艰难。往日里百姓们来这大槐树下,还能还能凑一处闲话家常,交换些市井见闻。

  如今大半人家日子熬得窘迫,一坐下便是长吁短叹,满腹愁苦。坐在这处,也已没了闲谈的心思,多是在互相求问,能不能谋一条活路。

  庞婶子笑着说完,露出一脸为难之色。在身后几个妇人的怂恿下为难许久,方开口道:

  “小郎君,俺们知晓,你血脉高贵,如今当了官人,在朝廷里,也是能说得上话的。”

  “你也看得见,那场大火过后,咱们隆庆坊就彻底毁了。大半宅子烧得塌的塌、烂的烂,没人修缮,一直荒到如今。那些空着的废宅残屋立在街边,黑乎乎一片,看着就丧气。”

  “商人最忌晦气,如今东市、西市的商贾,一听是咱隆庆坊,说什么都不肯来租屋仓储。往日靠租房、寄存货物过活的人家,如今彻底断了生计。”

  身后几名妇人纷纷点头附和,眼底皆是愁苦绝望。

  庞婶子叹了一口长气,继续低声恳求:“俺们都是最普通的市井小民,无权无势,这场祸事从天而降,半点法子也没有。”

  “俺们不敢奢求朝廷赈济钱粮,只求你能不能、能不能替俺们向上提一句……让官府派人来,把这些烧毁的残屋破舍统一修整清理一番。”

  “只要坊里干净齐整,不再是满目焦黑废墟,商贾们愿意再来,俺们这些穷苦人家,才能有一口活路。再这么荒下去,俺们这些坊里人,迟早要被逼得尽数离散、家破人亡。”

  “坊里局面,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么?”李象皱起眉头,扫视了一眼诸人憔悴愁苦的面容。

  这是李二的暴政啊!一国都城,百姓受此劫难,朝廷竟然没有设法安民,而是任由百姓自身自灭。

  李象本来想到要去礼部,还觉得麻烦,若非这几日李承乾反复叮嘱,又已经答应了颜相时,他宁愿宅在院子里。

  可庞婶这一番哭诉,却陡然点醒了他。

  如今他身在礼部,名下有正经差事,手中便握着寻常寒门、市井百姓求而不得的言路——上奏疏、陈明民情的权力。

  李二如此昏庸,必须好好上疏进谏规劝啊!

  “诸位婶子不必忧心,你们所求之事,我定会一力承担!”李象义不容辞的说道。

? 第169章 九族牌位在震颤!

  “哈哈哈哈,皇孙姗姗来迟,可真是教老夫好一番等候啊!”

  礼部之中,侍郎颜相时得知李象今天竟来应卯,竟带着几个礼部的官员,亲自迎出大门之外。

  前几日的灞桥送别魏王,颜相时从当事人李象口中,得到了第一手史料,分外兴奋,当夜,便向兄长颜师古、挚友褚遂良炫耀了一番,可谓扬眉吐气。

  此时对李象,自是格外热情。

  二人寒暄一番,颜相时便引着李象入礼部。

  “颜公,咱们这礼部衙门,怎如此冷清?”

  “记得我礼部有一位郎中,名叫韦万石的,与我颇有渊源。不知却在何处?”李象左右看着,随口问道。

  “噢,这几日陛下清查朝中吏治,这礼部许多属官,想必皆在大理寺中。”

  “那位韦郎中,不幸亦在此列。已革职入大理寺查办去了。”

  颜相时无所谓的笑道。

  他颜家少涉俗务,又是临时被强拉来礼部过渡的,礼部属官如何,是多是少,与他无关。

  左右他又不管事。

  李象闻言,亦是明白了。李二利用黑册子对世家的清算,似乎还没有结束。

  甚至由于魏王李泰被贬的缘故,就连对魏王李泰最为死忠的京兆韦氏,也被波及。听说昔日的魏王府第一智囊韦挺已经被革职待参,却不料他的儿子韦万石,这次也没能幸免。

  “韦氏……唉,真是可叹。”颜相时摇摇头,语带嗟叹。

  京兆韦氏原本就是高门,然而韦挺贪心不足,欲要更上一层。于武德年间,效力太子李建成,对抗李世民与天策府诸将。

  意图借从龙之功,使得韦氏更上一层。

  然而,玄武门之变发生,李世民用八百兵马与手中利箭,给韦挺好好上了一课:要下注,看谁是太子没用,得看谁有实力!

  然后韦挺吸取了教训,投奔了魏王李泰……

  韦挺父子接连被处置,韦氏如今在朝中,连个撑门面之人都拿不出来了。颜相时只想说何必呢,煌煌青史,多少前车之鉴。一生汲汲营营不择手段,最后却落得一片凄清的,还曾少了么。

  要想传承家族,学问与家风,方为梁柱。寄望于权势,不过舍本逐末,求一时之快而已。

  可惜,多少世族不知此理。便是昔日倚靠族风名望,而成为五姓七望的诸多大族,如今亦是唯权唯利是图,想来早晚要步韦氏后尘。

  李象倒是没如颜相时那般想这么多,他只是听闻韦万石是自己这个礼部员外郎的上官,想要先给他一个下马威,免得他这个出身世家的,跑来妨碍他做事罢了。

  既然他已经被李二办了,那也只好罢了……才不是想睚眦必报呢。

  不多时颜相时便将李象引入内堂值房,这一处值房只有几名小官与吏员在场,见颜相时来,几人赶忙起身行礼。

  颜相时抬手虚按,示意众人免礼,转头将身侧的李象推上前半步,温声向几名吏员引荐:“诸位,此乃当今皇孙李象,日后在礼部任员外郎一职,往后但凡皇孙有差遣,你们几人务必尽心听用,不得推诿怠慢。”

  几名吏员闻言齐齐躬身行礼:“我等见过皇孙。”

  待礼毕,颜相时侧过身,对李象缓缓解说:“皇孙不必拘束,你这份员外郎差事,本就清闲,平日里并无常年堆积的繁重公务。”

  “这些吏员早先时,便是分配给韦郎中的。具体有何事务,可问他们。平日有细碎杂务,也自有他们分理,不必你亲自操劳。但凡琐事,也可吩咐他们去办便是,一应细则成例,问他们皆能答得明白。”

  他顿了顿,面上浮起几分笑意,续道:“老夫值房就在西跨院,平日案头无事时,常备着棋具。皇孙若是得空,尽管过来寻老夫手谈几局,消解烦闷。”

  说到此处,颜相时凑近半步,低声叮嘱道:“俗务如何倒是无妨,若是皇孙再有那日灞桥赠诗般的举动,或是偶得了什么佳句,可一定要先告知老夫。”

  “好说,有劳颜公。”看着颜相时这迫切模样,李象暗暗好笑。有你这样教下属摸鱼,鼓励下属不务正业的领导嘛?

  不过,大唐的官僚,似乎有很大一部分不干正事。有事交给吏员干,世族出身的高官们则忙着风花雪月,交游权贵,这才是大唐的常态。

  得了李象的承诺,颜相时乐呵呵的离开了。李象问那些吏员:“本官欲写奏疏,你等可知,当如何上呈,有何规制?”

  吏员们面面相觑一阵,其中一人出列道:“回皇孙……皇孙要上疏何事,说予小人便是。”

  “小人可为代笔。”

  竟然连写奏疏都可以不用亲手写么?世家子弟真是腐败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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