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暗自犯愁,却听见前头,有人唤他道:“皇孙!皇孙!”
却见前头,一名身量高大的汉子,坐在一辆马车上,正朝着他招手。李象眼睛一亮:“房兄!竟然是你!”
“皇孙,即便不愿唤某为姑父,也不该叫房兄吧……乱了辈分。”
车旁的汉子,却是房遗爱。
“不乱不乱,你叫我皇孙,我唤你房兄,咱们各论各的。”李象摆摆手道。“房兄莫非是从北面入的皇城?”
“且捎带我一程……我正犯愁该如何回去呢。倒是正巧了。”说着,才发现房遗爱竟是和驾车的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。“咦,房兄不进车厢吗?”
房遗爱有些尴尬的笑笑,道:“某喜欢坐车辕上吹风,就不入车厢中去了。”
说着,他左右顾盼一番,随后压低了声音:
“皇孙还是快上车罢。”
“家父已在车中,久候多时了。”
第179章 和亲的真相
李象闻言,神色霎时间朕重起来。
房玄龄?在车中等我?
这些天策府时代的老家伙们个顶个的不好对付,一个个都是老阴人。而若说何人是这些老阴人之中的翘楚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必定榜上有名。
杜如晦英年早逝,如今朝中的老阴人,唯房玄龄、长孙无忌二人分庭抗礼。长孙老阴人岁数年轻一些,而且和李二那老登既是姻亲,也是好基友,在朝中位高权重,混得风生水起,隐隐有帝党魁首、关陇集团领袖的意思。
而房玄龄就不太行了,因为早年间干活太卖力,许多天策府人才,朝廷高官,甚至领兵的将领,都是出自房玄龄举荐。
现在贞观盛世,飞鸟已尽,良弓当藏。昏君李二开始担心房玄龄在朝中威望过甚,导致老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,吓得整日里称病,闭门不出。
对于朝中事务,也是能避则避,实在避不开的,则装聋作哑,当个木头人。
他竟突然来寻?要做什么?
李象下意识便有些忌惮,但转念一想,李二都不怕,自己怕房玄龄做什么?
老房自身难保,连在府中闭门不出,都要担心自己被李二当成司马懿。
他啥都不敢干,又有什么好怕的?
一念及此,李象直接登上了房家的马车。
马车内,须发尽白、有些微胖的房玄龄果然端坐在车中。见李象掀开车帘,老房略一抬手,气度凛然。
“皇孙殿下,且坐。”
气势上不能输。李象绷着脸,嘿然道:“房公既有事寻我,何必这般遮遮掩掩。”
“如此,实在失之坦荡……嘶!”
忘了屁股刚受了刑了!李象从座位上蹦了起来,方才表现出的气势荡然无存,脑袋还磕到了马车的顶棚……
“呵呵,皇孙实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。”
李象出糗,房玄龄捻着胡须露出笑容,面貌慈和,丝毫不因李象方才话中夹枪带棒而不悦。
他从身后拿出软垫,为李象铺在客位上。李象小心翼翼的侧身坐了,对这老头儿的敌意也确实消减些许。
“老夫,是站在皇孙你这一边的。”看李象重新坐下,房玄龄复又严肃了面色,对李象说道。
“……什么?”李象愣了一愣。
“皇孙有所不知。”房玄龄轻叹一口气,将那一夜,褚遂良御前反对李治为太子,他为褚遂良帮腔的事,说了出来。
“老夫与登善,已在御前表明态度,皇储,当由嫡长君继承。”
“皇孙即便戒备旁人,也不当戒备老夫与登善。在陛下心里,只怕登善与老夫,已是与皇长子以及皇孙你,同为一系了。”
李象却是已经愣了。褚遂良举自己为太孙?房玄龄开口帮腔?
这都什么和什么?
李象只觉得信息量太大。
而那边厢,房玄龄已是继续道:
“然则皇孙今日所为,实乃下下之选。”
“平日,陛下念及皇孙为父打抱不平之心,多有优容,乃至对皇孙另眼相看。”
“而今日却不同以往,和亲之策,陛下筹谋已久,断不能因他人一言而废……”说到这,房玄龄顿了顿。
“皇孙一定以为,和亲之策,乃是懦弱示弱之举,妨害国体……”
“难道不是么?”李象反问道。
“并非皇孙所想的那般简单。”房玄龄轻捋长须,道。
“和亲为赐,乃我大唐赐嫁公主于周边番邦,只一个‘赐’字,足见尊卑。非是屈辱。”
“如贞观十五年,文成公主入藏,我大唐陪嫁僧侣、医工、乐工,足六百余人。”
“这些人,随文成公主入藏之后,瞬间便能在吐蕃内部,根植一股我汉家的新兴势力。且这些人非只为侍奉公主,其主要任务,却是向那些番邦贵人,带去我天朝礼教。使得四夷皆知我大唐天朝王化,心生钦慕。”
“莫要小看了这一份钦慕,大唐西市,何以有那般多的胡人?不就是因为诸胡仰慕我大唐礼教,以我大唐之服章、礼乐、器物为贵,故而才不远万里,要来我大唐经商、定居吗?”
李象每周皱起,若有所思。
“况且,如今朝中,也还有许多他邦番将。”
“若非交结血脉之好,使其知晓我天朝礼乐,心向往之,安能延揽蛮夷之心?”
“日后便是有所征伐,也往往只需一二胜仗,便能内附其部落,屈人之兵。”
“且番邦首领受了公主,向我大唐行了子婿之礼,日后或有万一,我大唐,也可名正言顺,插足其内部之事。”
“此皆和亲之益处也,若非如此,皇孙以为陛下与我等臣工,皆是酒囊饭袋,非要拿着公主送予蛮夷,自取其辱不成?”
李象听懂了,说白了,李二和朝臣们的考量是,通过公主的陪嫁团队,不断输出洗脑周边四夷,大唐好,大唐妙,大唐的空气最香甜。
非但是一种为了维稳而诞生的外交方式,和亲,还是大唐的一种文化输出的手段,用嫁公主的名义,名正言顺的向各大番邦输出大唐文化。
在蛮族内部名正言顺建立大唐势力的同时,还能拿到插手蛮族事务的宣称。
“作为一个落后腐朽的封建王朝而言,大唐居然能够有这种以文化输出为主的外交眼界,不得不说,确实是有其进步性的。”李象感觉,自己确实对封建王朝的和亲政策,有了些许改观。
封建王朝有些听上去很蠢的政策,比如和亲,比如朝贡,看表面,一个像是上赶着送女儿和蛮夷拉关系,另一个像是为了面子收些破烂,然后还要打肿了脸充胖子,送上远超破烂价值的回礼。
但其实,古人都不傻,这些政策,皆有其背后的考量。非只是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。
“不过,终究还只是封建王朝,虽然和亲可能确实有益于文化输出,但这种文化输出手段,还是太过单一且落后了一些。”
李象心想,面上,也自然随之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模样。
房玄龄一双老眼始终在观瞧着李象的神情,见他这般模样,知道这一番说辞,没能说动李象。
看来,不展露些秘事,是不可能说服皇孙,放弃阻挠和亲了……
房玄龄低低叹息一声,随后开口道:
“除却上述之故,还有一事,方是陛下打定主意,要与薛延陀和亲的缘由。”
“什么缘由?”李象好奇的问道。
“陛下,欲亲征高句丽。”
第180章 你们还看不起汉武,今上比不上汉武!
说到李世民要亲征高句丽时,房玄龄的脸上,露出了几乎掩藏不住的忧虑之色。
“亲征高句丽?”
高句丽……似乎是辽东,加上后世,棒子国的那片地方?
记得在后世,似乎有看过相关的只言片语。
李象之所以对这事有印象,是因为在后世时,曾经刷到过一个离谱说法——棒子国的电视剧意淫,说李世民被射瞎了一只眼睛。
这个桥段必然不可能,毕竟李世民的年纪摆在这里,大唐又精兵强将如云,怎么可能让年迈的皇帝亲临前线,还能给高句丽近身到一箭之地?
且棒子国的历史剧素来扯淡,非但要意淫箭射李世民,还要意淫曾经掌掴朱棣。
也不知道他们的老祖宗在地下若是知道了,会不会赶紧找唐太宗明太宗跪地请罪,然后当场再去世一次。
甚至高句丽是不是棒子们的祖宗,也还两说呢。乱认祖宗这一块。
但,这至少可以说明,李二出征高句丽的最后结果,该是没有将其讨灭的。甚至,还可能吃了些小亏。
“要是李二真被射瞎了一只眼,还不得被我嘲笑到原地升天?可惜了,高句丽人该是没有这份能耐。”李象心中暗想。
房玄龄不知李象的思绪,已经飘远到不知哪儿去了。只以为李象是在怀疑此事是否为实。
“其实,陛下欲征高句丽之心,早已有之。一则,自前隋数征高句丽,无功而返以来,高句丽国日益坐大,侵占辽东旧土,已成大患。”
“二则,高句丽国表面遣使朝贡,实则暗中封锁东北通路,阻挠新罗入朝,甚至发兵侵夺新罗领土。新罗已多次遣使向我大唐求援。”
“三则……”房玄龄说到这,抬眼看向李象。
“自陛下废太子以来,陛下声名与威望愈降,朝堂人心浮动,天下亦多有暗流。”
“陛下有意,通过一次大胜,重塑帝王威望,收拢朝堂人心。免得一些狂言,搅扰了他的明君声名……”
“隋炀帝举天下之力,征伐高句丽不成,反败尽了前隋国祚。”
“这高句丽,可不好相与啊。”房玄龄又叹了一口气,看向李象,目光之中隐带责怪。
……老房的意思是,因为我败坏了李二的威望和声名,所以李二才想着要出征高句丽?李象摸了摸鼻子。
说白了,还是李二自己的黑料太多,在继承人问题上又失之公正,后期威望下降,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这锅可扣不到我的头上,原先的历史里,李二还不是一样征讨高句丽了?想让我停下喷李二,那可不成。
“这又和与薛延陀部和亲,有什么干系?”李象说道。
“殿下莫要看那薛延陀使臣,在殿上唯唯诺诺,曲意逢迎,便以为薛延陀软弱可欺。”房玄龄肃容对李象道。
“这些蛮夷番邦,貌似老实恭顺,实则,肚子里尽都是坏水。又有哪一个能好相与?绝不可轻信。”
李象点了点头,这话他倒是十分赞同,这些蛮夷番邦,哪有几个好东西。
华夏百姓素来勤恳,华夏文明自古巍峨,是以周边多有豺狼窥伺。
“薛延陀为我大唐藩属,是因为昔年东突厥强盛之时,延揽其用以制衡东突厥。而今东突厥已灭,薛延陀却是已得漠北广袤之地,又吞并铁勒诸部,控弦数十万。”
“此部地处漠北要冲,南临我大唐北境,东北可直插辽西,与高句丽遥遥呼应。若是我大唐远征高句丽,大军深入辽东腹地,粮草辎重绵延千里,北疆兵力必然空虚。”
“要远征高句丽,必先稳住薛延陀部。亦可用薛延陀所送之聘礼,填补军需,为征讨高句丽做筹备。”
“是以陛下和亲薛延陀意志之坚,已非他人所能转圜。”
见李象面上依旧不以为然,房玄龄无奈轻叹,耐着性子继续规劝:
“陛下此番和亲之心,着实坚如磐石,朝中诸事皆已正在筹备。就连你此前创制、令陛下爱不释手的千里筒,陛下亦特意传旨将作监,命工匠烧制琉璃仿制数具,预备归入公主妆奁,作为赐嫁藩邦的重礼。”
“由此可见,陛下决意已定,再无转圜余地。你今日当殿死谏、力阻和亲,终究必定是徒劳无功。非但撼动不了国策分毫,反倒会彻底触怒天颜,将皇孙你推至风口浪尖,更会硬生生堵死废太子复位的前路。”
“今太子幽居隆庆坊,身无实权、势如浮萍,唯一的指望,便在皇孙身上。皇孙若真心挂念东宫、心系太子,便当顾全大局、知进退、识屈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