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暂且收敛锋芒,入宫向陛下俯首认错,给足天子台阶,消解此番君臣隔阂……陛下本就惜你才情、心有偏爱,待见你通晓大体、知错能改,盛怒自会消解,对你愈发器重包容。”
“届时天时人和皆备,太子东山再起,自然指日可待……”
房玄龄苦口婆心,絮絮叨叨道。李象却是觉得有些不对,抬起手道:“等一等……房公。”
“房公方才说……那人准备送一个千里镜,给那薛延陀可汗?”
“嗯?”房玄龄本还在滔滔不绝,试图以利弊说服李象,闻言略一怔愣,道:“嗯,是这般。”
小爷做出来这划时代的望远镜,李二居然准备拿去用来向薛延陀装比?李象瞬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,脑袋撞到车顶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他甚至顾不上呼痛,捂住头,便直接大声痛骂起李二来:“昏君!愚蠢!鼠目寸光!”
“千里镜何等利器!竟拱手赠予蛮夷!昏君不知晓千里镜若用于军中,究竟有多大的效用吗?”
“陛下自是知晓此理。”房玄龄道,他奇怪的看着李象,不明白李象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。
“然则若多加权衡,千里镜虽有妙用,但赠之予薛延陀,却可使其知晓我大唐器物之高妙,从而更生忌惮、濡慕之心。”
“以一死物,换得薛延陀之忌惮,或许还可将一场战端,消弭于无形……”
“万一薛延陀仿制,岂不是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?”李象面色仍然难看。
“呵呵,此事,陛下与我等,已思量分明。”房玄龄轻轻捋动长须,安抚李象道。
“薛延陀无有琉璃,一时定无法仿制此物,仅有区区一个,不足以妨害大局……”
“一时不能,十年,百年,薛延陀,乃至其他草原部落,却总有明白如何仿制此等利器的那一天。”李象面色严肃,打断了房玄龄所言。
“非止千里镜一物,还有和亲……为一时之利,短视至此,却还自以为得计……实乃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可笑朝野上下,皆看不起汉武。在我看来,今上却是一个短视至极,远不如汉武的昏君!”李象指天骂道。
? 第181章 言及所谓奇技淫巧者,皆腐儒也
“皇孙不可胡言!”李象突然指天大骂,把房玄龄如此老成持重之人,都给吓了一跳。
马车可还没驶出皇家外苑呢!这外苑之中,可还驻扎着许多禁军。
这大逆不道之言,若是被路过禁军听了去,定然要拦下车马,一探究竟!
甚至直接扣押入营,作为叛逆对待,也并非不可能。
“马车如何停了?速离皇城!”房玄龄掀开车帘,对外头斥道。
“阿郎,小人,小人身上……发软……”车夫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听到了这些悖逆之言,怕不是要被诛九族?
“二郎,你来赶车!”房玄龄干脆对车辕上的房遗爱道。
房遗爱神经粗大,许也是听多了李象的悖逆之言,虽也讶然,却还不至于吓得无法动弹。
他不情不愿的接过了缰绳马鞭。
房玄龄复又钻进车里,见李象仍是余怒未消,他也不由得对李象有些不悦。
他本是想劝止皇孙,消弭一番波澜的同时,也好与废太子,以及面前这位皇孙结个善缘。
却不曾想,这位皇孙竟是执拗如此,纵是说清利弊,仍固执的认为,和亲之策不可取。
“皇孙之言,实是有所偏颇。”房玄龄道。
“前汉武帝,刚愎暴虐,滥用民力,穷兵黩武,昏庸已极。”
“而陛下,神武英明,勤于纳谏,与民生息,远胜于汉武多矣。”
“一念嗔心起,百万障门开。皇孙纵是因太子之故而对陛下有所微辞,也不当只因一奇技淫巧之物,便攀诬于陛下!”
他心里,对李象的评价,却是已经下了一个台阶。如此不讲道理,只知狂悖的皇孙,安能成就大事?
“奇技淫巧之物?”李象冷笑一声,看着房玄龄。
房玄龄惊讶的发现,李象的眼神中,竟似乎带着一种……怜悯?
呵,即便是千古留名的房谋房玄龄,终究,也逃脱不了所在时代的局限性啊。
李象缓缓开口,对房玄龄道:
“你等皆言汉武昏庸,说他轻启战隙,穷兵黩武,穷举国之力征伐匈奴。”
“但在眼界方面,汉武远胜于当今陛下!——却有一言要问房公:我汉人得以存续至今,为何能在这中洲膏腴之地,繁衍生息至今,即便蒙五胡乱华之祸,最终却仍旧能够浴火重生,始终不败,所仰者,何也?”
房玄龄面带不豫,几乎不用思考,脱口便道:“皇孙此问,当真是……”
“所仰赖者,自是礼乐衣冠、文字道统,根脉不绝。”
“根脉不绝,更兼乎我华夏丁口众多,远胜四夷。夷人纵能一时逞凶,终究未明礼制,久必生乱。”
“只消我华夏出一英雄,便能攥取天命,扫清寰宇,建立长治久安之朝。区区夷人,又安能久居神州之地?”
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文人的通识了,也是汉唐时期的汉人百姓、读书人们自傲的根本所在。
唯我华夏有服章之美、礼仪之大。边夷贱类,不过我唐人之獠奴尔,不足责以常礼。
“房公的意思是,我华夏,有着璀璨的文明传承。可对?”李象道。
“文明?濬哲文明,温恭允塞,文采彰明,礼乐昌明……”
“此词贴切,倒是个好词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认可了李象的总结。
“但房公所言,却亦有其偏颇之处。”李象道。
“礼乐,教化,诗书传承,这是精神文明,确实是保障我华夏文明传承下去的重要构成。”
“然则作为一个拥有庞大丁口的文明,只有精神,养活不了所有的人口,也绝防不住四周窥伺着的豺狼。”
李象顿了顿,见房玄龄若有所思,遂继续道:
“上古之时,茹毛饮血,四夷与华夏并无分别。可我先民造耒耜、兴农耕、凿水井、制器具,以人力驭地力,驯化五谷、驯养六畜。”
“农耕之术,便是我华夏第一道立国根基。唯有重农耕之技,方能养得万民、聚得族群,有余力修礼乐、治典章。蛮夷逐水草而居,无耕作之技、无储粮之法,一遇风雪荒年便部族溃散,此是他们永远比不上我中土的缘由之一。”
“我华夏更有历法算数、土木营造、水利漕运等百工之技。秦人修灵渠、筑驰道,汉人开漕渠、治江河,历代先民以技艺改造天地,化荒原为良田,治水患为水利。”
“秦汉时的烟瘴之地,在我大唐,却多已江河安澜、良田万顷,撑起我大唐泱泱大国的体量。夷人逐草而居,无有定居之所,又安能久存?”
“二者,先民铸青铜、冶铁器,造犁铧、造兵甲。如商周之时,商人、周人执青铜为刃,辟土开疆,四夷仰骨器、石器,如何得以抗衡?我等先祖遂得有立身之所。”
“前秦、前汉时,匈奴已习得如何铸造青铜之器,遂又复肆虐,威凌华夏。白登山一役,汉高危在旦夕。”
“然而至武帝时,军中已多铁器,较匈奴青铜器远胜。汉武挥鞭逐北,当是时,一汉可当五胡!”
“是我汉人较之胡人天生就更加骁勇吗?非也,器物之用也!”
“文明传承,绝非只有礼教诗书!礼教诗书,传承凝聚文明的意志,武装的,是一个文明的精神。”
“而百工之能,器物之用,使得我汉家田垄得以丰收,使得我汉卒甲坚刃利,远胜四夷诸胡,得以保家卫国!”
“这些,武装的是我华夏文明的双手!亦是使得我华夏善于创造,能够守护家园,与四夷拉开差距的根本所在!说这是奇技淫巧的,皆腐儒也!”
房玄龄面色有些难看,却没有驳斥李象,而是仍然若有所思。
李象继续道:“譬如那千里筒,交予那薛延陀部,固然能够吓唬得他一时,使其对我大唐心生惧意。”
“但却也,使其能够更快的学走我华夏的菁华技术!减少草原族群,与我华夏文明于军事领域上的差距!”
“本来,他们或许需要百年,数百年,才能掌握这千里筒。这数百年间,我华夏将领尽可以仰赖着这一差距,于战阵之中,对草原诸胡占尽上风。”
“然而如今,陛下将这千里筒直接赠予杂胡,使得如此关键之物,还未能使得我汉家对诸胡占据优势,便已先流落塞外。”
“纵使他们一时寻不到琉璃,仿制不出,十年,数十年,总能攒到足以使用的琉璃。”
“原本或许能有百年的优势上风,只因为这和亲一事,只因为陛下一时计量,便缩减到了十余年!”
“汉武攻匈奴,乃为百世。今上却为一时蝇头小利,而弃百世之利!”
“这不是愚昧,这不是短视,又是什么!”
李象怒不可遏道。
? 第182章 不称臣!不纳贡!不和亲!不割地!
房玄龄讶异的看着李象。
从器物、百工之用,来考量历史?
这是房玄龄从未思考——不,甚至是现代的读书人,都从未思考过的角度。
“皇孙所言,还是过于偏颇了些。”房玄龄捻须垂目,思考了一会,终究,还是抬起头来,仍想尝试说服李象。
“百工器物、冶铁农耕,确是强国固本之资。若无良田养民、无坚甲利兵御敌,礼乐再盛、诗书再繁,终究是空中楼阁,不堪一击。皇孙此论,老夫受教。”
“然则,也正是因此,我大唐之恩德,方显厚重。”
“皇孙惜我华夏百工之利,却是敝帚自珍,失之气度了。这一点,皇孙当学陛下。”他轻轻捻着须髯,道。
“皇孙囿于华夷之辨,敝帚自珍,恰如前秦、前汉之贵中华、贱夷狄。”
“前汉时汉武为驱匈奴,几乎耗费尽了一国之力,以兵精甲坚之利,凌迫匈奴,封狼居胥,追亡逐北,何等威势?”
“然而又如何呢?四夷虽然震怖,却也不过仅仅安泰了数十年。草原诸部却自此与我华夏为仇寇,代代不休,如此,如何就是皇孙口中所言的长远?”
“而我大唐则能爱之如一,例如这和亲之策,先以弘化公主安吐谷浑,后以文成公主安吐蕃。两员强敌,自此不复为患。”
“又能不计前嫌,虽凌之以兵威,却亦不忘施四方以恩德。往往能得其地、收其民,如今,朝中多有番臣番将,为我大唐效力征战,足见四方归心!”
“而今我大唐,更是幅员万里,远迈秦汉!如此高下立判,足见不囿门户,恩威并施,方是长远之道。”
“华夏强盛,绝非闭门自守、私藏技艺的狭隘自保,而是以德驭力、以怀柔致远,万方归心!”
“如此,难道皇孙仍然认为,和亲之事,称不得高瞻远瞩,称不得长远久计吗?”
房玄龄娓娓道出,不疾不徐,话中尽显宰辅雍容、天朝王道的博大格局。
这就是贞观时期唐人的自信与气度,在房玄龄、李世民看来,派遣工匠传授吐蕃筑城、医工等匠术、亦或是将千里筒送给薛延陀,皆非什么大事。
——至多,算是预先开拓大唐未来的领土。望筒也只是用来变相告知薛延陀,大唐的实力,使其更不敢轻举妄动。不待薛延陀强盛,大唐就能收其部落领土。
此时的大唐,确实有着鲸吞四海的野心,也确实有着这样的能力。似房玄龄这样的大臣,确实是抱持着大唐能够始终维持强盛,最终吞下吐谷浑、吐蕃、高句丽等诸多敌手的信心。
就如同此前,覆灭突厥、鲸吞西域一样。
“房公……是觉得我狭隘了。”李象摇摇头,轻叹了一口气。
若是旁人,早就被房玄龄话语中的这无比宏大的格局,给碾压的渣都不剩了。
就现在来看,大唐对外的和亲外交政策,确实成果斐然。唐人的自信,也让他们不惧技术技术泄露予外邦的风险。
在他们眼中,他们摸索、拟定出来的政策,无疑是正确至极的。
但李象……却是知道大唐之后的结局。
和亲吐蕃,虽然换得一时安泰。但吐蕃之后,却成为了大唐心腹之患。
原本的吐蕃,只会铸造粗陋器具,却在数十年内,掌握中原农冶筑城冶金之术,和亲带去的百工、匠人,促使吐蕃与大唐的技术代差快速缩小。
加之气候眷顾,吐蕃愈发强盛,终成大唐西南百年之边患。吐蕃崛起,有天时地利,而大唐在某些程度上,则为其补上了人和一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