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所谓的“四方归心”,就更扯淡了。安禄山、史思明,都是番将,他们何曾归心?更别提晚唐之时,多少军头都是番人出身了。
只能说,真正归心的番人有,但,因为看大唐强盛,所以只暂时依附的人,更多。
一旦察觉到大唐弱了,这些人就会迫不及待的露出獠牙,在大唐庞大的身躯上,狠狠的撕扯下一块肉来。
大唐后世的结局,说了,房玄龄也不会信。他们这些贞观旧臣,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。大唐对外是什么样的政策,非只源于李世民一人,房玄龄这样的宰辅,也是拟定者。
但房玄龄这份错误的自信,却使得李象第一次,有了劝服房玄龄,改变这一切的想法。
“房公当真以为,四夷宾服,倚靠的是和亲吗?”
“当真以为,靠着如此恩威并施,便能真正化夷为夏吗?”
“陛下与房公眼中,大唐鼎盛无敌,蛮夷得我技艺、受我恩德,迟早归入版图。可世事从无一成不变的强盛,盛极必有衰微之日!”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今日的四夷宾服,又有多少人,是囿于局势?”
“今日我大唐国力鼎盛,自然能压服诸部;他日一旦中原疲弊,当年借我百工、借我器物壮大的外族,甚至已经归入我大唐的蛮夷、番邦,会不会转头,便是刀兵相向?”
“说得再好听,和亲,也是嫁女求和!这一点是变不了的!”
“今日之和亲,或许确实,能够暂平边患,能够使得四夷感恩戴德。可若大唐势微了,四夷会不会反以和亲旧制为名,反而剥削、凌辱我大唐!”
“和亲塞外,蛮夷会不会觉得,只消势力够大,能为大唐威胁,便能求娶大唐公主;远嫁公主,百姓会不会觉得,唐皇不爱其女,屡屡贩女于蛮夷。”
“为了一时利弊,可以使亲女和亲于塞外,枉顾人伦,折辱于蛮夷之牙帐!”
“至亲之女尚且轻弃,百姓如何相信皇帝能视天下百姓为子民?”
“骨肉尚且不恤,蛮夷又如何能信,皇帝能真正怀仁于天下!”
房玄龄的面色已经微变,他面带踌躇,许久,方开口道:“皇孙之言,未免太过危言耸听。”
“这便危言耸听了?”李象胸中愤懑轰然炸开,字字铿锵,震得马车之内气流激荡。
“大唐已经够没有底线了!为了皇位,可以杀兄囚父!为了储位,可以兄弟相残!”
“现在,还要为了一时之利,送亲女于外邦……”
“一个连自家骨肉都不惜、连家国体面都不要的王朝,究竟有何脸面,要天下万民倾心拥附,要四方诸国心存敬畏!”
“今日纵容底线崩坏,明日便是步步退让!长此以往,大唐必疲于应付四方蛮夷、内寇,终被蚕食殆尽!”
“比起那些利益权衡,平衡考量,大唐,更该向四方声明自己的底线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掷地有声,带着跨越千载的决绝与笃定,每一字皆如金石落地:
“当不称臣!不纳贡!不和亲!不割地!”
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!”
“以此着为永制,重塑大唐之底线,立为我华夏之铁律!”
“纵使国运一时衰弱、兵马一时疲弊,却再无拱手和亲、纳贡苟安之耻!天下人知我汉家之底线,纵有千难万险,也自会有我汉家君臣百姓浴血守土,山河寸寸不可弃,华夏傲骨代代不可折!”
? 第183章 狗屁的帝王将相
不称臣!不纳贡!不和亲!不割地!
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
饶是房玄龄此时已活了一个甲子,半生伴君辅政,阅尽朝堂风波、四方战事,听过无数狂生妄语、直臣死谏。
但此刻,听见这掷地有声的数字,浑身仍是猛地一震,捻须的手指骤然僵住,花白胡须停在半空,久久忘了动弹。
和这区区数个字相比,方才他口中那套包容四海、恩威并施的王道说辞,此刻竟轻飘飘地,好似全然失了分量。
马车里一时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碌碌轻响,房玄龄眉头蹙起,面露纠结之色。
他一辈子信奉以德怀柔、化夷为夏,觉得皇室联姻、赠予财帛匠艺,是天子包容万方的博大气度,是消弭干戈的长久良策。
可大唐的根基……确实不稳。面前这位皇孙所言,他确实也无法辩驳。
汉武穷兵黩武,终究换来数十年边仇;大唐怀柔四海,眼下确实万国来朝,可大唐会永远强盛吗?异族番邦会永远忠诚吗?——太子都叛了!安能相信番人的忠诚?
皇孙所言,绝非空穴来风。大唐天家……确实没有一条,能让人真正敬畏的底线。
两种道统在他胸中剧烈冲撞,一边是他践行半生的治国大道,一边是着眼千秋、傲骨铮铮的立国底线,两相拉扯,让这位素来运筹从容的名相心头纷乱不已。
外头一声马嘶,马车的颠簸停止下来。房遗爱的声音在车外响起:“阿耶,承天门到了。”
马车里却久久无言。良久,房玄龄方才缓缓松开攥紧胡须的手,眼底不复先前劝诫时的笃定从容。
他长叹一声,声音低沉沙哑,不复方才娓娓道来的雍容:“看来,老夫是无法说服皇孙了。”
李象朝老房叉了叉手。道不同,不相与谋。老房虽然称得上是智谋之士,但毕竟年纪大了。
儒家典籍学了一辈子,一辈子喊的都是奇技淫巧,哪那么容易转过弯来?
眼看李象告辞离去,房遗爱将马鞭交到了渐渐恢复气力的车夫手上,掀开车帘钻进马车。
“阿耶,我觉得皇孙说的对!”
房玄龄瞪了这个蠢儿子一眼,继续若有所思……不得不说,这位皇孙还是很知晓如何煽动人心的。
在外头听着的房遗爱至今仍一脸激动,血气上涌。很明显听上头了。
“阿耶……那我,还能去寻皇孙学习学问吗?”看房玄龄仍在若有所思,房遗爱小心翼翼,开口询问。
次子欲随皇孙学习那些古怪学问之心,自做出那望筒之后便已有之,是房玄龄压着房遗爱在府中不允其动作。今日寻机与皇孙相谈,是劝解,却也有就近了解皇孙为人,探看是否能将次子相托之意。
“不。”房玄龄思忖稍许,原本要摇头的动作忽然顿住,沉吟片刻,反倒缓缓收回了那道否定的话音。
他抬眼看向身旁一脸期盼、眼底犹自翻涌着热血的房遗爱,方才胸中两种治国大道拉扯的纷乱心绪稍稍平复,心底已然有了另一番计较。
“罢了,你若真心想去,便时常往皇孙处走动。”
房遗爱闻言大喜,当即就要开口道谢,却被房玄龄抬手轻轻拦住。
“只是切记分寸,不可肆意妄言,更不可在外随意转述今日之论调。”
皇孙年纪轻轻,胸中却已有定见,遇事便敢直言,更有一份放眼千秋兴衰的眼界格局。
即便自己身居宰辅、执掌中枢数十载,也从未生出这般跳出礼乐王道、以百工器物勘定兴亡的独到见解。
纵然此刻他的心中,依旧难以全然认同他那套不和亲的刚直主张,可这般穿透盛世浮华、看透百年隐患的远见,绝非寻常宗室子弟、朝堂儒生所能具备。
胸中有如此格局者,从来都非池中之物。
纵使他这一生,辅佐帝王、周旋群臣,阅人无数,这般雄阔独到、不困于当世成见的眼界,他也只见过一人。
思绪不自觉飘回数十年前,那一身玄甲、策马横扫四方的天策上将。彼时,亦是不定循世俗旧论,不困于前人桎梏……
那位皇孙那份不惧天威、敢直指国策弊病的孤勇与远见,在某些层面,竟隐隐与当年那位秦王的身影重合。
“陛下啊……”老宰相目光落向车帘之外,望着承天门巍峨的宫墙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感慨。
“薄待长子一事,恐会成为您此生之中,最大的失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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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象心事重重的回返隆庆坊之时,正好在坊门口碰上孙思邈。
老孙一见李象归来,眼前一亮,便迎将上来。
“皇孙!近日老夫依你所言试作酒精,治病救人,果然奇效万分!”
“无怪乎《肘后备急方》、《五十二病方》等,皆有以酒水冲淋伤口清创之说,老夫屡屡试验,却皆无甚成效……而今想来,此酒水,该当为酒精……”
孙思邈自然而然的走在李象身侧,滔滔不绝。李象授制备酒精之法,又能将其中药理说的分明,孙思邈原还半信半疑,亲身试验之后,却是信了七分。
老人家一生行医,满脑子都是钻研医道。
而今,有人向他展示了一个先前从未窥见的医学领域,孙思邈精力满满,日日奔走于隆庆坊诸多伤员之间,试验自己全新的医学所得。
而这隆庆坊里,又只有李象一人能与他对谈倾述,老头儿对李象自是大为亲近。
看着那被药箱压弯的脊背,和草鞋里露出的大脚趾头,李象自然而然的伸手,将老孙背上的药箱拿了过来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而后露出笑容道:
“原来用酒液冲淋没用吗……那日为那些禁军汉子们缝合伤口,还以为酒水多少能有些作用呢。”
看着如此模样的孙思邈,李象心中对于和亲的怨忿更大了。
李世民,朝堂诸公。
坐高堂,衣华服,论王道、谈包容、谋制衡、算得失,张口大国气度,闭口万方归心。
他们高高在上,自命不凡,视百工为末技、视匠术为淫巧、视先民千年摸索积淀的智慧,为随手可赠的恩惠筹码。
他们精通权谋诡谲、杀伐算计,熟稔结党争权、政治谋算,却唯独轻视真正能强国固本、护佑万民的根本。
那都是历代先民们历尽艰辛、辛苦摸索出来的宝贵财富啊!竟拱手让人!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,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,才是华夏民族得以存续的根基啊!
资敌卖国!还自以为得计!
这些心无旁骛、脚踏实地的医者、工匠、农夫们,哪一个不比他们更伟大?
饶是李象一直以来,都觉得自己只是个过客,但今时今日,却是当真对那些大唐的帝王将相们,有些怒其愚蠢,恨其自负了。
? 第184章 契苾何力真是个好同志啊!
“皇孙呐,你此前曾言,世间有肉眼不可见的邪祟小虫,藏于水、藏于器物、藏于创口,方致人生疮溃烂、染病夭亡,而酒精正可以驱此小虫,果真是如此?”
孙思邈问李象道。
“确实如此。”李象将老孙的药箱背在自己背上,“他日若有闲暇,便制个显微镜出来。到时,您便能看到那邪祟小虫了。”
李象突然觉得,为这位质朴的老人再留下些什么倒也不错。
“哦?竟还有此等神物?”孙思邈来了兴趣。“不知此物要如何制成?”
酒精的制备,其实是由孙思邈一手制成。李象告知了孙思邈高粱酒能够蒸馏萃取成为酒精之后,孙思邈便摸索着自行萃取出了酒精。
至于为什么李象不自己做……因为萃取装置弄起来太麻烦了,他懒。
且他也不知道,唐朝时,炼丹的道士们竟然,就已经研究出了可用的蒸馏萃取装置。而孙思邈,恰好就是一位道士。这才能制备出酒精来。
否则,还不知要迁延到什么时候。
“此物……制成颇为复杂,改日与您老细说。”李象道。
一想到要制作显微镜,还要先烧制无色玻璃……李象的懒劲儿便又上来了。
对于玻璃质量的要求,显微镜可比望远镜要更高得多,大唐要啥没啥,要烧无色玻璃,几乎就是拼运气。
畏难心理一起,李象顿时又觉得,还是赶紧穿回去喝快乐水比较快活。
“……”孙思邈眯着眼睛,深深看了李象一眼。
“皇孙身怀异术,通晓天地旁人不知的至理,正如深山藏灵草,俗世不识其用。”
“老夫行医一辈子,深知一桩道理——天地生万物,必有其用。灵草良药若埋于深谷、弃于山野,不肯出世,便只能腐于泥土,白白辜负了造化。”
“万莫白白辜负了造化啊!”
咦,老孙这是点我呢?
老孙拍了拍李象的胳膊,拿过药箱走了。李象看着孙思邈离开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