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时,国公可就真不剩什么脸面了。”
张亮脸色变了数变,想放几句狠话,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来。
面前这位皇孙,可是连陛下都敢直斥。
真骂将起来,恐怕他勋国公的脸面,也要被这竖子按在地上摩擦。
连陛下都招架不住这张嘴,他张亮,又如何能招架得住?
“嘁,一个勋贵功臣,带着五百小弟亲自做起了贩盐头子……这位勋国公的眼力见,怕是在投李二的时候用尽了吧。”
跳下张亮的马车,看着马车一路离去的背影,李象嗤笑一声。
“但凡做个麻辣烫生意,也比贩盐有前途啊。”
除开张亮,这已经是近几日第三个私下找来,要求全额承包盐引和糖引的狗大户了。前两位,则是范阳卢氏和武功苏氏。
“关东士族、京兆大族、武勋亲贵三方势力来寻,皆被你拒绝。”院中,李承乾意味深长的看着李象。
“象儿,你难道还真想,只扶持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行商寒门不成。”
第一期的太子盐并没有发行太多数量,贩卖的中小盐商们,也不会一开始就将价格定的太低,必然会选择只比寻常精盐低一点,吃上第一拨。
对于诺大的长安市场而言,影响微乎其微。
然而,三方势力却都有人如同闻到了肉味的秃鹫般扑了上来。都想要仗着自己的势力,抢先吃下这块肥肉。
“即便是封建时代以商业繁盛闻名的大唐长安,权势之家欺行霸市的事,看来也不能免俗……想来也是,要不那些世家大族,哪来的银钱骄奢淫逸呢。”
“自己这种显然难以招惹的,都有这般多的大族试图招惹,更遑论其他人了。”
“若是这精盐提取手段若是掌握在了普通人的手上,只怕分分钟就被这些世家大族给强夺走了。”
“在封建皇朝,权力和资本两者是互相叠加、相辅相成的,自然也就有着双倍的万恶和贪婪……腐朽的封建时代!”
李象一边想着,一边对李承乾道:“这太子糖和太子盐,是用来给您弥补声望的东西,可不是用来拉拢谁的筹码。”
“那些人素来投机惯了,即便把这东西给那些人糟践,他们也未必就会愿意相帮我们父子。”
“就似那张亮,若是当真有意支持阿耶你,又何必藏头露尾,躲在马车里递无名拜帖来见?”
“但如此,你势必会将他们尽数得罪。”李承乾道。
得罪便得罪了呗,他们全都去李二面前进谗才好。李象心想。
不过嘴上却是说道:“与其喂给这些人,不如将好处分给大唐的百姓。要知道,真正为百姓谋利益,百姓才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好啊!与天下同利者,天下持之;擅天下之利者,天下谋之。”
“象儿你此言,却是颇得《管子》的精髓。”
呃,原来老祖宗已经将民本思想,总结的如此到位了吗?便宜老爹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拽文,会显得我好像很没有文化的样子……
李象心想。
李承乾的面色略微阴鸷:他想起了年幼之时,自己一门心思做个好太子,一门心思的讨好父皇,讨好老师。但,当圣眷转移到李泰身上时,却没有人愿意为他开口。
那些人之所以依附他这个太子,只是在投机,只是在攫取声望名利,没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效忠于他。
“或许,象儿抛弃那些世家大族,意图获得百姓的支持,才是对的?”李承乾不禁心想。
现如今,一切还言之尚早……李承乾收起心绪,想了想,道:
“既然如此,你也需小心。”
“那些人,可不是什么善茬。你既拒绝了他们,他们垂涎盐、糖之利,未必不会使出些其他的手段。”
李承乾提醒李象道。
? 第209章 朴实无华的商战
李承乾先前的警告,很快便应验了。
数日之后,李象正在礼部当值纂写弹劾奏疏,书吏却通传王玄策来访,并向李象带来一则急报:有一名分销太子盐的商贾,已经被刑部差役直接捕拿下狱。
有苦主递状刑部,声言家人食用太子精盐之后暴毙身亡,一口咬定是太子盐有毒害人。刑部接下诉状,稍一核查,便直接拘押涉事商户,一时间风声骤紧。
消息一经传开,东西两市人心惶惶,不少经营太子盐的小贩纷纷关门歇业,生怕祸事牵连到自己头上。
原本源源不断求购盐引的各地商贾,一时之间也纷纷观望,不敢再轻易接手货盐。
“刑部?”李象有些茫然。“刑部为何会来招惹这事?”
“而今新上任的刑部尚书,乃是勋国公……”王玄策见李象不解,出言提醒道。
李象恍然!贞观年间,多以武勋任六部尚书之职,尚书之位,多为安抚这些留京被剥夺了兵权的大将所任,也也李世民掌控、平衡朝局的考量。如礼部尚书是江夏王李道宗,兵部尚书是英国公李勣,而刑部尚书,正是勋国公张亮。
各部日常具体事务,多由侍郎负责。各部尚书虽有实权,但因多为武夫,基本上是不怎么插手六部具体事务的。
这也是李象下意识忽略了刑部尚书是谁的原因。
说来,张亮能跻身中枢、执掌刑部,还是踩着李承乾上的位。
先前储位之争暗流涌动,侯君集曾拉拢张亮,却不料被张亮抢先一步密报李二。
事后,侯君集因废太子谋反案伏诛,李世民念张亮“检举有功、忠心可嘉”,将他从洛州都督任上拔擢,授刑部尚书、参预朝政,一跃跻身六部尚书之列。
这厮刑部尚书的位置,屁股还没坐热呢,这就拿出来公报私仇了。
“还真是脸都不要了,睚眦必报,用出了这等下作手段。”
听完王玄策汇报的前因后果,李象面色难看。
张亮的手段,倒也简单干脆:无非就是屈打成招那一套。但难办的地方在于,苦主家中是真死了人,且这苦主,还不是寻常人家,乃是一名军中将佐。
人已下葬,死无对证。且分销太子盐的商户也已经屈打成招,甚至已经判了流刑。这案子在李象得知的这一刻,已经是已经结案完毕的铁案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。
虽说手段下作,但架不住这么干确实利落有效……你李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自己刀枪不入。但却终究没有实权,还能护住手下分销的商贾不成?
直接用刑部的权力压下来,把太子盐的名声搞臭……所谓的斗争,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。
李象原以为,这些人即使要使手段,自己也至少能有个见招拆招的机会呢。
也不知张亮那厮,用这种手段巧取豪夺了多少他人的资产……用的真够熟练的。
“殿下,我已嘱托一些同窗前往东西二市,宣讲太子盐乃是出自孙真人之手,无毒无害……但纵是如此,想来于大局并无大用。”
“对方有刑部在手,执掌朝廷权柄……百姓以小心谨慎为上,亦必然更加相信朝廷。”
“我等还是应当尽早拿出应对的章程来。否则,第二期的盐引糖引,只怕要砸在手上了。”
王玄策的应对已十分及时,但想来,也只能稍阻流言蔓延。
口舌辟谣,在刻意的污蔑面前,苍白得如同纸糊。即便是在信息发达的后世,那也是造谣一张嘴,辟谣跑断腿。
更何况,百姓不求富贵,只求安稳。只要将太子盐与“毒死人”这件事挂上钩,没人敢冒着“毒盐害人”的危险,再触碰太子盐分毫。
“可查清了苦主所在?”李象道。
自辩,定然是无法真正还太子盐清白的。唯有揭发苦主,李象自然是知道,吃活性炭过滤吸附过的精盐,是断然吃不死人的,只有将张亮的龌龊揭露出来,才能真正挽回太子盐的声名。
而那位苦主,就是唯一的着手点。
“殿下,那苦主乃是一名军中将佐,想来,定然是勋国公心腹。想要从他那里撬开嘴来,定是困难至极。”王玄策提醒道。
张亮并非庸才,反而颇为老谋深算。这样大的一个漏洞,必然不会留下破绽。
“那就以其人之道,还施彼身,寻个人以那蒙冤商贾亲朋的名义,告那将佐诬告,把事情闹大!”李象道。
对方既然要搞舆论战,那就闹出个更大的新闻,大到藏不住,才好把勋国公张亮污蔑太子盐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。
论闹事,李象是最不怕的了。
甚至还有点儿兴奋。
那将商贩告上刑部的将佐姓周,一查,还真是勋国公张亮昔日麾下将佐。
张亮打脸的手,都已经伸到了面门上来了,思来想去,李象还是决定自己亲自上。
刑部衙署,肃穆威严,门前差役林立,寻常百姓皆是绕道而行,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。
今日刑部更是气氛紧绷,新官上任的郧国公张亮执掌刑狱,近日刚办结“太子盐毒毙人命”一案,衙内上下皆以为此案尘埃落定,只需静待流言散尽,便可彻底掐断太子盐销路。
却无人料到,一道挺拔少年身影,径直踏步而来,无视两侧森严差役,直闯刑部大门。
“站住!此乃刑部重地,非公务不得擅入!”守门衙役立刻横戈阻拦,声色厉喝。
李象身姿端正,抬手亮出诉状,声音清亮,响彻整条衙前长街:
“皇孙李象,依律递状!状告禁军将佐周某,蓄意诬告商户、捏造盐毒命案、蒙蔽官府、构陷良善!请刑部即刻受理,依法覆审此案!”
门前衙役瞠目结舌,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定性最死的铁案,竟然有人、还是当朝皇孙,主动上门反告苦主诬告!
消息如风一般飞速传入衙内大堂。
刑部大堂之上,张亮正端坐案前,翻阅衙署卷宗,神色悠然。
他方才敲定盐案定谳文书,心中已然笃定,不出旬日,太子盐声名尽毁、无人问津,长安盐市将重归他一手垄断,之前损失的数万贯盐利,转瞬便能百倍拿回。
听闻门外禀报,张亮握卷的手指骤然一紧,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来。
“李象?”
“这竖子,竟是想在这刑部大堂上,状告我这个刑部尚书的人?”
? 第210章 官场黑暗,古今皆然
“义父,该当如何?”
刑部之中,负责通传的乃是张亮安插进刑部的一位亲信义子,此时开口询问张亮道。
“该当如何?自然是收下状书了!”张亮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狰狞的大黄牙。
“告诉他,我刑部会好生查实此案,请皇孙宽心相候……记住,礼数一定要周全!”
“这位疯子皇孙是个属犬的,万万别被他找到由头,撕咬了一口肉去。”
“……义父,既然已经撕破了面皮,我们又何必接这状书?”那义子不解道。
“接了状书,却又不给查案,万一他日后发作起来……”
“疯皇孙”李象啊!那可是这长安城中,头一号无法无天的人物!
身为废太子之子,权势尽废,本该谨小慎微。偏偏这位皇孙那叫一个悍不畏死,闯进芙蓉园去大吟反诗,痛骂陛下,带着寒门士子大闹皇城朱雀门,世家大族给这位皇孙得罪了个遍,连科举都给他闹翻了。
比照着陛下早年弑兄囚父的性子,这皇孙早应该死一万遍了。
最受宠的皇子魏王李泰倒台了,不可一世的薛延陀使团被他踢坏了卵子,可偏生,这个皇孙还在隆庆坊活蹦乱跳着!
甚至,名声还越来越响。就连平康坊的姐儿们,若是不会咿咿呀呀的唱上一句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浇愁愁更愁”,简直都不好意思出来接客!
陛下不愿意制,其他人制不住,要是这疯皇孙闹将起来,咱们这勋国公府遭得住嘛?这位张亮的义子难免心中惴惴。
然而张亮却很有自信,他哈哈笑道:“制不住他,是因为他没有做事!”
“若是不接这状书,他或许还有发作的由头。可我刑部为人伸冤,秉公执法,也接了他的状书,他又有什么由头发作?”
“既已接了状书,衙署里事务繁忙,晚几日处置,也不过是寻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