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逆孙:请陛下称太子! 第171节

 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助,摇头轻叹,语气模糊缥缈:“晋王殿下,皇孙所言……太过偏异,迥出圣贤典籍之外,臣一时难以勘辨,故而彻夜翻书求证,反倒陷了进去。”

  他刻意用“偏异”二字轻轻带过,绝口不提阶层、不提盘剥、不提那血淋淋的世道真相。

  李治闻言,眼底微光一闪,心念已是电转,面上却愈发温和,叹道:“我便知晓。象儿素来性情乖戾,年少偏激,最爱逞口舌之快、发些惊世骇俗之论。”

  “他自幼身陷困顿,所思所想难免乖僻。怕是刻意以诡谲异论迷惑马公,乱公心神,才害得马公一夜无眠、深陷识障,如此憔悴狼狈。”

  “他满是戾气,只会让父皇对他和大哥更加厌弃,也不知有何好处……唉,我有时欲要为他辩驳,只是知易行难,不知要如何开口。”

  明里体恤,暗里,却是强化了李象乖戾偏激的印象。

  这一番试探完毕,已是到了北海池边,正要再彰显一番自己的礼贤下士,遂伸手想搀扶住马周:“马公,稚奴扶你上船……”

  双手搭上马周手臂,却觉得十分沉重——马周竟是站在原地不动了。

  “知易行难……是啊,知易行难!”马周怔怔站着,他似乎想明白了,该如何向皇孙辩驳了。

  “马公?”李治轻声唤了一句,语气依旧谦和,暗中手上微微用力,想要将他引向登船的木板。

  却不料马周猛的将手一甩,李治一时不察,险些一个趔趄跌进湖中。

  待到被左右搀扶着站稳身形,他惊愕的发现,马周竟是已不管不顾,循着原路往回跑去。

  “马公!马公!”李治赶忙呼喊,马周的脚步却是无比决绝,半点没有为李治回头驻足的意思。

  连岸边一众内侍、禁军也傻眼了。

  从古至今,谁见过这等亲王躬身相扶、天子设宴相候,臣子却甩手狂奔、拒君于咫尺的场面?

第282章 思想一夜进步数百年?抱歉,我进步一千年。

  李治愕然。

  他都已经是监国太子了!距离东宫,甚至君位都只有一步之遥。

  如此折节礼遇,马周竟是头也不回,拂袖而去。如此小觑于他!

  而且听口风,似乎要去寻李象?

  这般不讲颜面,只是要去寻那竖子!

  那竖子,究竟有什么好的!

  饶是李治心思深沉,脸上那副温良谦恭的面具也险些裂开,袖下五指死死攥紧,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。

  “……殿下可伤着了?”左右的小黄门只觉得李治身躯骤然僵直,遂关切道。

  “孤无事……”李治摆了摆手,又恢复了寻常时谦和仁厚的模样。

  “呵呵,马公想来是有什么急事。你等速速跟上去,指引马公离宫。”

  “孤自登船去与父皇分说。”

  “唯!”小黄门赶紧应命,心中不禁感慨,晋王殿下果然仁厚啊。

  就是不知为何,今日的神情,似乎有些僵硬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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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理寺狱。

  虽然已日上三竿,不过,李象其实此时方醒。看着对门处挂着黑眼圈、显然一夜未眠的崔劭、崔仁师、高季辅等人,李象出言讥讽道:

  “几位果然是高门出身,养尊处优。啧啧,莫非是非得有小娘暖床,才能安寝?”

  “这大理寺也忒不近人情了,该当把诸公家中的小妾也唤来狱中,好给诸公陪睡才是。”

  “李象!你休要猖狂!”崔仁师竖起眉毛怒斥道。只是话语之中,却是多少有些底气不足。

  一来一夜难眠,气力不济。二来还真是无人暖床……、

  他崔仁师高门望族,府中姬妾盈庭、艳色无数,月月轮转、日日新颜,何曾缺过红袖添香。便是寻常出巡公干,四方官吏士族闻崔氏盛名,争相攀附交好,投献美人、侍奉殷勤者更是络绎不绝。

 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、软榻锦衾,夜夜温柔乡中度过,何曾受过这般苦罪?

  如今倒好,一朝入狱,只能和一群糙狱卒、大男人挤在一处囚室。而且这稻草硬床,粗糙硌骨,草屑混杂着尘土霉味,扎得人皮肉生疼,身下硬邦邦一片。自是辗转反侧整夜无眠。

  看着崔仁师气急败坏,李象嘿嘿一笑。在这牢狱里时间过得忒慢,好在还有对门那几个冤家可以撩拨解闷——其实他也睡得不怎么好,但终究是进过一次大理寺狱了。

  一回生二回熟,而且这次又有王大度陪着,虽说也辗转反侧许久,但最后实在困了,便也就睡着了。

  “也不知李二准备把我关到什么时候……把所有人都关起来,该是起了教训的心思,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放人。”

  “希望这回便宜老爹别乱发疯,万一整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,给他治腿岂不是白治了。”

  上一次被囚,李承乾便拿出了一堆世家二世祖们的黑料给孙伏伽。现在孙伏伽已经离京,李承乾手中的政治资本该也用光了……若是要救人,想来只有拿着长孙皇后的画像再闯一次宫门。

  但李二老登必定不会让他这么做,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强令右领军府,加大拘禁力度。若是起了争执,李象担心李承乾的腿万一又伤了。

  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什么的。

  最好能寻个人将自己无事的消息传给便宜老爹,顺带将那首“我家住在长安的城边”也传出去……闹出舆论给朝廷施压,自己再努力努力,说不定能将崔仁师这几个彻底留在这儿。

  昨晚那个马周倒是合适,就是话没说完,就神神叨叨的跑走了……也不知那“阶级论”他参悟的怎么样,有没有转述给李二。

  若是被李二知道了,只怕昨晚老登该睡不安寝,彻夜难眠吧。

  正这般想着,幽深的狱道前方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。

  不是狱卒拖沓的闲步,也不是官员巡狱的规整步伐,是身心俱疲、却又急不可耐的疾行,一步一步,撞得空旷牢狱回声阵阵。

  李象、崔劭、崔仁师等人瞬间收敛神色,齐齐转头望向幽暗狱廊。

  下一瞬,一道清瘦憔悴的身影出现在灯火尽头。

  马周。

  他衣衫微乱,鬓发散垂,眼底是彻夜未眠的赤红,脸色苍白近乎透明,本来一身朝堂重臣的气度仍旧没有,脸上却带着一种兴奋之意。

  “皇孙!昨夜之言,老夫还有新问!”

  他攀住李象的牢门,一面说,一面奋力摇晃,倒是把李象给吓得够呛。心说这老哥一夜不见,怎么整得和丧尸似的。

  待到狱卒为他打开锁钥,马周一个箭步急急窜了进来:“皇孙!你说阶级吃人乃是通病,我翻遍史籍,确实如此。”

  “可大道不能只破不立!你拆尽千年治世根基,告诉世人君民水火、阶层相残,那天下靠什么维系?靠乱世自流吗?”

  “君王确实位于阶层之顶端。但,难道因此便不要君王了吗?正是因为有君,天下方才安定。若无君王一言九鼎,天下才要纷乱,不知几人称帝,几人称王!”

  “譬如乱世,若是人人皆欲自治,则乱世不止!唯有尊奉君王,以一人统万民、以一法定四海,方能压下割据之乱、平息世间纷争!”

  马周越说,越是激动。

  “皇孙说的容易,却是不知晓知易行难!天下之论岂能止于口舌之间,而是要落在天下之上!”

  “有皇帝,天下或许纷乱;但无皇帝,天下必然纷乱!是以君王便应当有,而且必须要有!”

  “正是因为忧心君王无道,故而我等才应当传承圣人之学,教导君王推行仁道,以道德之士辅庇君王治国。”

  “此非一朝一夕之功,然而,千百年来贤人皆沿袭此路!皇孙所言‘阶级论’说的容易,却是压根没有改进之法。那便是妖论!”

  “于天下非但无用,反而动摇了君王法统之根基,有大害!”

  “皇孙素行悖逆,若是皆是因此,那便是大谬!君王声名遭损,害的才是万民!为国为民思量,更应当辅佐君王,尽力使君王知晓何为仁德爱民!不使天下系于君王一身,而是当任以贤德之人,治理天下!”

  “此言,皇孙以为如何!”马周说完,目光灼灼看向李象。

  这一番话,已经是否定了所谓的“天命”与“君权神授”,把君王归类到了一个“必要”的位置上。

  接近于宋朝读书人“圣天子垂拱而治,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”的思想了。

  着实很不容易了,难为马周想了一夜,思想一夜之间进步到了距此还有数百年的宋朝。

  即承认皇帝拥有天下的所有权,但是治理天下,要委托给士大夫官僚集团来执行。以此来减小昏君对天下百姓的祸害。

  但……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了。

  李象微微一笑。数百年?

  抱歉,我的思想,可是进步了一千多年啊。

第283章 人民的三大至论

  马周看着李象,眼神灼热。

  这是他一夜心血的凝聚,是他翻遍史籍、自我辩驳无数次才打磨出来的救世之论:

  阶级之弊,确实存在。但知易行难,若直接推翻阶级,反对君王,整个社稷也将崩溃。

  天下无人统御,群雄逐鹿,刀兵四起,受苦的依旧是阡陌之间的黎庶。

  因为君王可能昏庸,士族可能贪鄙,所以,朝廷才更需要遴选有德之士治国,更不能以出身论短长。

  这是他马周终于勘破识障,所悟出来的道。

  这是他马周在长夜孤灯之下,推翻自己半生奉守的浅陋认知,承认阶层盘剥乃是古往今来的通病,却又不肯滑向彻底虚无的绝望,硬生生在乱世与苛政之间,踏出一条他以为已经是尽头的出路。

  马周并没有意识到,方一有了答案,自己的第一反应,便是来向李象寻求印证。

  牢内光线昏沉,稻草碎屑在从窗棂漏下的日光里缓缓浮动。马周终于看到李象缓缓张开了嘴。他迫切想要从李象口中听到一句“此言有理”,来安放自己摇摇欲坠了一夜的道心。

  “此言……”

  “——大谬!”

  马周期盼的神情骤然一滞,旋即竟后退两步,如同被一记大锤猛的砸中了一般。

  “为何?”他的喉结滚动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:“皇孙如此聪慧,自该明白知道容易,做到却难;毁坏容易,维持却难的道理……难道非要如皇孙这般,怀悖逆之心,坏了君王威严、大唐天命,使得天子威严不存,天下人心怀异志吗?”

  “如此只会使得天下乱世复现,百姓更加困苦!”

  “要是说两句骚话就能坏了大唐的天命,那玄武门的时候,大唐的天命就已经败光了。”李象心中不免腹诽。

  但他其实可以理解贞观年间这些帝王将相的危机感。大唐也才到第二代嘛。

  贞观年间的大唐,还不是天宝年间那个“九天阊阖开宫殿”的大唐。若是只比富庶,现在的大唐,和昔日的大隋比,那都是个弟弟。

  那样强大富庶的大隋,都能被广神只用了短短十四年就作没了,谁就能保证大唐就一定能长治久安,万年之盛?

  马周想了一个晚上,背靠阶级论,提前几百年端出了宋儒的治国思想,其实已经是天赋秉异。

  只是,仍旧只是缝补之策罢了。封建制度本就是落后的,只是对这个制度缝缝补补的法子,李象自然瞧不上眼。

  更何况,自己的目的是作死,凭什么给李二这个封建君王摇旗呐喊?

  “依照马公之言,百姓便能永不困苦了吗?”李象微微抬眼,语气平静。

  “教导君王,历朝历代哪一代不曾教导君王?——可为何仍有昏君庸主?仍有百姓受尽盘剥食不果腹?马公可能教我?”

  “不使天下系于君王一身,而是希望遴选有德之士,与君王共治天下——可有德之士要如何遴选,人心难测,安能知其是否有才德?马公可能教我?”

  马周神情一滞,时间仓促,他还未曾想到这些细处。

  “说白了,马公是想要以德行来约束‘统治者’阶级,寄希望于德行,能够延缓这整个体系的崩溃速度。”李象说着,又折出一根草茎,在囚牢的地面上画出了那个熟悉的“阶层三角”。

  “但这只是自欺欺人。儒家教化已历千年了,要有道德早就有了。”

  “那些大族世家,无一不是传承数百年之久,都自诩书香门第,他们掌握德行了吗?还不是张口仁义道德,闭口死命兼并田土、揽获钱财?”

  “依此法,不如直接继续让世家掌权算了。至少他们世世代代受到教化最久。可再教化他们一千年,马公觉得他们就能人人掌握德行了吗?一万年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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