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周神情怔愣,默然无语……纵使世家大族再掌权一千年,他也不认为他们会真正被教化。
“更遑论有德之人上位,也未必便是好事——宋襄公尊奉周礼,有德吗?泓水之战自号仁义之师,被不仁不义的楚军轻易击败。”
“王莽未篡时何其谦恭,天下人皆称颂其德。可待到权柄在手,又闹出何等局面?新政推行,战火四起,天下百姓皆流离!”
“德行看不见摸不着,可以尊奉,却不能完全仰赖!”
“把天下苍生的祸福捆绑在虚无缥缈的一群人、或是某个人的德行上,马公,你问过天下苍生了吗!”
这一声质问并不算高亢,却字字铿锵,在幽闭的囚室之中来回震荡。
马周脸上方才的激动已经彻底消失了,看着那三角,神情又恢复了如昨晚那般的茫然。
自己悟出来的……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吗?
“……那以皇孙之见,该当如何?”
马周开口道,他已经沉浸在探讨学问的气氛当中,已并不将李象视作少年人。只是语气之中,还是带了几分不服气的意思。
他的方法确实有疏漏,但他仍然认为知易行难,李象的阶级论确实洞见,但却没有实用的价值。
能总结出问题又如何?真正珍贵的,应该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自己的方法虽不好,但对比李象悖逆君王、搅乱朝纲的做法,定然要更好上许多许多。
李象微微一笑——来了,马周的言论可以算是领先了时代半步,以才德之士分君王之权,这已经足够惹君王不快。
那自己接下来的论调呢?能不能算领先了时代10086步?
“我再教马公一个乖——屁股决定脑袋。屁股坐在什么阶层,就会不自觉的从这个阶层的利益出发,说出为自己阶层牟利的理论来。”
“譬如马公方才之言——任用有才德的官僚治理天下,分君王之权,不使天下系于君王一身。纵然马公或许未有私心,但本质还是在‘官僚’这个阶层考虑。”
“是因为马公自己就是‘官僚’,自然便以为‘官僚’这个阶层才是最好的。所思所想自然便偏向了官僚阶层。”
马周闻言一怔,张了张嘴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心中却仿佛被打开了什么一般,若有所悟。
是啊,自己似乎下意识的,就信任自己以及那些自己的同道之人……他心中一紧,这又证明了“阶级论”的正确,每个阶级其实都是一个整体,是会下意识的倾向为自己的阶层谋福利的。
“而要如何,才算得上为国为民,真正治好这个天下呢?”
“我称之为,‘安民三策’!”李象道。
第284章 唯使百姓也有尊严,天下才能够真正长治久安
“安民……三策?”
马周神情之中仍然带着茫然,口中喃喃重复。
李象本都做好准备,要看马周震惊震撼的样子了。但马周虽然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,但却并没有立刻惊为天人。
这让李象很不满。
——这可是划时代的思想啊!曾经……不,未来会如一颗新星,照亮这片陷入黑暗的神州大陆的崇高思想,你不该顶礼膜拜吗?
就算不顶礼膜拜,听到此等超越你大唐千年的先进思想,也该如见鬼魅、赶紧去上奏李世民除此妖孽吧。
马周却是顾不上李象眼神中的古怪,他低头,细细咀嚼着李象所说的每一个字。过了许久,才复又抬起头来,缓缓开口:“……皇孙,能否详细说说?”
“自无不可。”李象点点头。原来是没听懂啊。
他倒也不藏私,指着地上那个三角道:“马公以为,在这三角之中,哪一部分稳固,天下才能稳固?”
“自是底部基座,也就是百姓。”马周指了指三角最为宽大的底部,开口毫不迟滞——这也是他从中悟到的道理。天下如同三角,底层不固,天下如何稳固?
“是极。百姓躬耕劳作,产出财富,撑起天下社稷。若无百姓,则无人劳作,若无劳作,则国家必然贫弱,无法运转。”李象说的更详细了些,还从事实层面给出了切实的论据。马周略一思忖,点了点头。
这就是皇孙李象“百姓方为一国之功臣”理论的由来。关于这一点,马周是极为推崇的。
“是的。由此我们可以得出——劳动,是国家财富的根源。”
“可现如今的天下,怪便怪在这里——创造天下财富的是底层百姓,可绝大部分的粮米、绢帛、田土,偏偏不归劳作之人所有。”
“而是被盘剥给了世家、官僚、帝王,不曾躬身耕种,不曾纺纱织布,可是他们手中却堆积了巨量的财富。财富被他们盘剥的越多,则百姓越贫。百姓越贫,则天下越发不稳。此乃天下弊症的根由所在。”
“马公以为然否?”
马周轻叹一声,点了点头。
“虽如此,但轻易招惹统治阶级,一样也会招来动乱。”他提醒李象道。
“看待问题应该先直指核心。”李象微微一笑,并不被他岔开思路。
“既然百姓是天下之基础,自该屁股坐在百姓的角度看待问题。而盘剥是促使百姓不稳的根源所在。那么理论上,只要解决盘剥,就能根除天下不稳的因素。”
“为何统治阶级能够盘剥?”
“因为阶层之别,有如云泥。百姓作为被统治阶层,面对统治阶层,天生低贱。”
“百姓往往难以为自己的生计做主。”
“因为不受重视,故而遇事,也少有人愿为百姓出头,只是将其视作盘剥的对象而已。”
“安民三策?”马周终于明白了过来,浑身微震,抬头看向李象。
“对。”李象肯定道。上面三个“因为”,对应的正是“为民凝心、予民权力、护民安居”三点。
“所谓安民三策,便是彻底根除旧有阶层不公的锁钥。”
“天下之本在华夏,华夏之本在万民。不分关东关西、不分士族寒门,同属华夏一脉、同守中土山河。消弭内部门第高下、地域朋党,不以家世分贵贱,只以家国为大同,让天下百姓同根同源,同心同德。此为为民凝心之论!”
“君王不可凭喜怒定生死,官吏不可凭私心定奖惩,世家不可凭门第定高低。国有法度,不偏权贵、不薄黎庶;民有底气,有冤可鸣、有理可辩、有屈可伸。不再是上位者予取予求,不再是百姓逆来顺受。此为予民权力之论。”
“抑世家兼并之欲,裁权贵奢靡之费,轻田间赋税之压,兴天下农商之利。让耕者有其田、劳者有其得、贫者有所依、老者有所养。让百姓亲手创造的财富,终归百姓自己所有,不再白白供养上层奢靡。此乃护民安生之论。”
“做到这三点,则天下可定,万民可安。不同身份也不再有高下之分,而只是各自分工。”
“毕竟,只有百姓,才是最伟大的——他们既有生产财富的能力,又有使得天下安定富强的意愿。”
“这天下,百姓付出的实在太多了。明明是他们撑起的天下,但他们却只是消耗品,只是牛羊,只是权贵世族甚至是皇帝案板上的肥肉。”
“唯有使百姓也有尊严,不再只是牛羊,天下才能够真正长治久安!”
“马公以为,此言如何呢!”
马周僵立当场,只觉浑身气血骤然一滞,随后轰然翻涌。
他嘴唇微张,久久无言,原本迷茫疑惑的眼底,彻底掀起滔天巨浪。
半生读书、半生为官、他沉浮民间,见过世家跋扈、见过官吏徇私、见过百姓勤苦一生却落得家无余粮,甚至亲历了王朝兴衰、治乱往复。
昨夜灯下苦熬整夜,自以为勘破识障、寻得救世之道。以为选贤任能、以德辅君便是为大道。
可此刻听完李象说完,他才骤然惊醒——自己那悟出来的所谓的道,不过是给破屋补瓦、给浊水滤清,只求少乱几分、少苦几分。
而眼前这少年人所言的道理,比他所想的要深远得多。
不是试图回避乱世,而是彻底根绝乱世。
是真正的醍醐灌顶、正本清源!
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!”
马周喃喃念叨着,他抬头看向李象,甚至觉得此时负手而立的李象的脑后,似有万道金光,犹如圣人一般!
他一面感佩,一面思索咀嚼着李象所言,越咀嚼,越有感悟。只觉胸中数十年积下的学识、阅历、治世理念,尽数被这番通透大道冲刷得焕然一新。
“此子,绝非单纯悖逆妄言之徒。而是真正的心怀天下,胸有苍生。”
“若此子能……或许我大唐,当真能够破千年之愚昧,开万世之太平!”
一个念头,不受控制的在马周的脑海中略过。
第285章 禀父皇,马公跑了!
马周心中正自惊涛骇浪,而宫城的北海池中,却是一派风平浪静。
湖心停靠着的御舟,虽比不上昔日炀帝行驶在运河上的龙舟,却也舱宇开阔,形制端整。
恰逢今日无风无浪,水波不兴,立身舟中,只觉四下安稳,连船身都几乎感受不到半分摇晃。若非能看到轩窗外池面碧波漾着天光,感受到荷风阵阵徐徐漫入舱内,几乎教人以为自己并非置身舟上。
船舷舱外自是站立着许多禁军,时不时还能看到宫女内侍在甲板船舷各处忙忙碌碌。但船舱内,却是颇为幽静。即便偶尔有宫女内侍端来菜肴果品,也是放轻脚步,不敢高声。
因为此时在船舱之中交谈天下大事的,乃是大唐的一帝一相——皇帝李世民,与司徒长孙无忌。
李象带着一群老兵搅乱各衙,还踹了长孙无忌。李世民有心等马周探明李象想法之后再行惩戒,然而长孙无忌乃是政事堂老臣,被李象当众羞辱,他这个皇帝自该要及时安抚。
正巧今日长孙无忌就一些朝中事务入宫禀奏,李世民便干脆将长孙无忌也请上御舟,一边相侯马周,一边就朝中事务进行讨论。
“张亮涉逆之事,三司已经查明,确有其事。我政事堂连日合议,多数人皆以为,张亮罪无可赦。”
长孙无忌朝着李世民轻轻拱手,板着张脸,一派严肃模样。
“张亮身居高位,却治家不严,私下结交术士,听信谶纬之言,蓄养义子数百,心怀异志。此等行径,已不是言语怨望那么简单。”
“此等重臣暗藏反心,若姑息从轻,便是给后世开了坏先例。往后边镇将帅纷纷效仿,人人私蓄死士,妄信天命,大唐何以安?”
“臣与诸同僚之见,当按谋逆重罪论处。处斩,籍没家产,家中男丁流徙边荒。”
“便依照你等所奏办吧。”
李世民面露哀伤之色:“张亮本是朕之干将。做出此等事来,朕惜之叹之。”
“然而功过不能相抵。纵使往日有功,若是念及旧功便宽宥,那我唐律便形同虚设。”
“辅机,你当将朕的意思传告诸臣:诸臣当珍惜自身,万莫居功自傲,以侯君集、张亮为鉴。”
“天下虽安,朕却从未大意。朕给他们富贵,是希望能与他们有始有终。莫要仗着旧功,就以为朕手中的天子剑不利了!”
“陛下节哀,陛下已足够宽仁,此皆侯君集、张亮之辈咎由自取。”长孙无忌垂首道。旋即稍加犹豫:
“只是有一桩小事——张亮虽已圈禁府中,然而其义子张慎几,却是不知去向。该是得了风声逃了。”
“便是那淫妇的姘头?”李世民凤眼微眯。“着刑部发下海捕,着力捉拿。”
“张亮之罪,多是由他与那淫妇煽动。此等罪人,务必擒下,方可告慰朕与张亮数十年君臣情谊。”
“陛下仁德。”长孙无忌垂首,心中却微微不以为然——不过是一个小角色,逃了也便逃了。他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。
这是政事堂今日上报的最后一桩事务了。李世民轻轻呼出一口气,放松身体,探身往轩窗外看了看:“稚奴怎如此之慢,不过去一趟弘文馆,竟耗费这般多时辰。”
“呵呵,许是带着马宾王,寻地儿漱洗去了。”公事说完,接下来便是私宴。长孙无忌的神态也放松下来,附和着李世民笑道。
“此等才德之士,多等候些时日,也是应当的。”
派遣臣子前去试探李象,这事李世民并未告知太多人。但长孙无忌是他的大舅哥,李世民并没有对其刻意隐瞒。
是以方才长孙无忌便从李世民口中,知晓了昨日马周奉君命,前往试探李象的消息。
“那竖子犯下莫大罪责,陛下却不愿即刻降罪。可见陛下果然对那竖子,已有些许看重。”
“好在,昨日我以郑伯克段之策故意姑息那竖子之事,陛下并未见疑。只是眼下,决不能使局势继续偏向李象。”
长孙无忌眸色深沉,心中暗自筹谋。
李象之所以短短时日便能搅动朝野,靠的,就是贴合寒门、体恤下民的行事做派。
而马周,亦是天下寒门士子、底层官吏的标杆与领袖。
此人在寒门之中声望滔天。如今朝中大半无门阀倚靠的官员、州县佐吏、军中低层将卒,皆以马周的政见为圭臬。更有不少人,因认同马周体恤万民的理念,转而暗自拥戴行事为民、敢怼权贵的李象。
若是能将马周稳稳拉入晋王阵营,届时李象身边的寒门未必便会继续信奉李象,或许就要四散分离、不攻自破,再也无法成为李象倚仗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