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此当为我辈读书人之志,某既已知晓阶级论,安能坐视天下豪强把持典籍、垄断利益,任由万千百姓受尽盘剥、我大唐堕入兴亡之轮回,而自己却默不作声?”
他看着李象,一字一句:“若是前太子意欲争储,是皇孙心怀天下苍生,愿开万世之太平,则马周拼却性命,为前太子之事入谏陛下,又能如何?”
他话锋一转:“只盼皇孙莫要继续推辞,赶紧开立新学,将此学问传诸后世同时,也愿意一解老夫胸中诸多疑窦。”
“如此精辟之学问,若是湮没于你我手中,实在可惜。”
他这话说的坦坦荡荡,却已经是接近于表明愿意襄助李承乾之意了。李象自己,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这阶级论竟然这么诱人么?连马周这样的重臣,都愿意放弃自己的部分原则,接受一个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胜算的前太子一党的拉拢。
“阶级论是世界观,而老马想要的是如何使阶级关系发生革新,进入下一阶段的方法论。”
“可惜,老马的这部分疑问,纵使是回答了他也没用……毕竟想要推翻现有阶级关系,以大唐现有的生产力,压根不可能做到的。”
“而且老马八成是个改良派,先前说了那么多,老马唯一没有听进去的部分,就是在阶级论中,皇帝也属于最高的剥削阶级这一部分——身为传统士大夫的那部分固有思维,让他仍然坚信可以通过个别英明的皇帝来推行制度,从而推动整个阶级关系的革新与进化。”
“但这是不可能的……革命只可能是自下而上的。阶级论这个理论,只可能是为日后推翻大唐,或是其他封建王朝的新势力做准备。毕竟皇帝怎么可能造自己的反。”
李象心中想着,嘴上则推脱道:“老马你就别老催着我去弄这新学了。”
“你要是愿意,你自己去做这新学的开派之人,不也挺好?左右我那阶级论,已经都被你学去了。”李象对于配合李二,被用来制衡对付其他诸学的事情兴致缺缺。
这要是做了,老登万一夸奖我是个好圣孙那我咋办?
一想到这三个字,李象顿觉一阵恶寒。
“皇孙莫要欺瞒老夫。”自己都已经明示愿意襄助了,却见李象还是推脱,马周一皱双眉:
“老夫对其尚有许多不解之处,且老夫能感觉到,皇孙你胸中尚有许多未尽之言。这学问既起于你,自当由你阐释精髓,方是名正言顺。老夫只知皮毛,安能阐发其中精微?”
我那也是从书上视频上看来的啊……真未必能知道它的什么精髓。李象心中心虚不已。却听李淳风道:“皇孙若是不愿阐发那阶级论,不知可愿传授我道门丹方?”
阎立德也上前道:“皇孙可以先授我等炼丹营建之术,至于那阶级论,便由马公暂且代传无妨。”
“左右此论精深,寻常人想要习至精微处,也要一段时日。而这营建之术却是不然……也不知能省却多少人力。”
这倒是不错,左右马周现在自己也在四处讲学,宣扬阶级论。只是一想到顺遂了李二老登的意,还是有些不爽。
“皇孙还是不要推脱了。”颜相时仍旧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,开口煽动道:“年未弱冠而开宗立派,史书所未有也。皇孙若是做成此事,也不知是多大的荣耀。”
“况且,还有陛下的嘉赏,据说得以立学者,嘉赏足足有一千贯……陛下的私库少有拿出来嘉赏的。这回好不容易拿出来大出血,皇孙可万万莫要错过才是。”
嗯?嘉赏?
李象却是忽然,想到了个算计李二的鬼点子。他转头,看向阎立德:“不知阎公你,可有兴趣也立一新学啊?”
“我?”阎立德愣了愣,连连摆手:“不怕皇孙见笑,老夫对于营建之事倒有所得,但对于如阶级论这等治国之论,却着实是……”
“皇孙想要让我去讲学,那可不成。”
“谁说是讲阶级论了?”李象笑的像只小狐狸。“我说的是,阎公可有兴致,做这大唐重开‘墨家’之人?”
“墨……墨家?”阎立德有些懵。
“不错,诏书上说了,只要是于国有益的学问,都可给予嘉奖,并准予其开馆立学……这诸多营建之术,可不就起源于墨家嘛。我手中也还有一些营建之术,送给阎公以此重开墨家,振兴墨家,十分合理!”
“嘿嘿,阎公难道,就不想让后世匠人,俱都尊奉阎公为一代宗师么?”李象笑的奸诈。
咕咚!阎立德怔怔的看着李象,喉中却是骤然传来了吞咽之声。
他动心了!李象大喜,旋即转向颜相时。
“颜公,不知你可有兴致,做这大唐重立‘史家’门户的第一人?……”
李象笑的奸诈。
李二老登,想要拿我当刀子是吧?那我干脆就多卖给你几把。
就是不知道你那私库里头的钱,还够不够给我薅呢?
? 第328章 全新的学问体系
“老夫倒是不介意混个开宗立派的名头,只是史家,不过‘据实耳熟,秉笔直述’八字,可算不得什么学问门户。”颜相时呵呵笑着,并不中计。
“颜公此言差矣。只‘据实而书,秉笔直述’四个字,就有多少人难以做到?所谓‘为尊者讳,春秋笔法’,又被多少伪史家滥用误用为借口,用以阿附权贵?”
“历代史册之中,又有多少离谱记述,使得我等后世之人,被曲笔蒙蔽、为伪史所欺?”
“且历史的作用,并不止于以史为镜,以知先代兴替得失。还肩负着传承我汉家先辈精神、记述我华夏旧观,承托我华夏脊梁之重任。”
“颜公试想,若是有朝一日蛮夷入寇,蛮夷以胡俗治我华夏,华夏衣冠尽失。若失史籍,数百年后的汉人安知,你我如今脚下这片大地亦是汉人旧土呢?可见历史之重要啊!”
“这……”被李象这么说,颜相时的神情倒是郑重了起来。
“即便是永嘉南渡,也不过失了北边一半江山。还不至于到那境地吧?”
“至于。”李象的神情却是难得的郑重。
“蛮人无史,故而兴则骤兴,亡则骤亡。”
“我汉人有史家,方才能传承千年。纵使有国祚倾颓之时,也总会有人慕先辈之功业,揭竿而起,接续我华夏根脉。”
“这就是史家的功用啊!人人皆该读史!只要史学不绝,他日纵然风雨飘摇,我华夏旧事便始终不会湮灭。怎能没有一科专门的学问,将史学这门学问传承下去呢?”
颜相时难得皱起眉来,捻着胡须思忖着,李象看得出,他也被说动了。
“皇孙。学派过多,于天下而言并非好事。”马周开口道。
“言说纷乱,各执一端,相互攻讦不休,朝堂官员莫衷一是,天下争辩之风日盛,必然导致法令难行,终致乱象。”
“这是先秦时候,就曾有过的教训啊。”
“先秦百家,各立山门,都想着以自己的学问,强压旁人之学。”李象解释道。
“然而所谓学问,本就不该是一条只能你死我活的道路。儒家之学是学问,匠造营建之术也是学问,精研历史兴衰亦可以是学问,为什么非要对立呢?”
“在我看来,这天下万事万物,皆是学问。如孔夫子儒学的原意,在于教人修身,教授人们什么是仁义礼智信,这自然是极重要的。”
“但像是如今那些学派那样,非要从那些儒学经典的只言片语中牵强附会,硬要说天下间只有儒学是正宗,孔夫子的著作是微言大义,涵盖天地万象,那就纯属又蠢又坏了。为什么读书人不能在以儒学立身之后,再去学习其他的学问呢?”
“如墨家的匠学,巧夺天工,而今却大多失传,或者被斥为奇技淫巧,这就是把先贤好不容易传下来的学识弃如敝履啊!这样愚昧的做法,我断不为之。”
“例如一蒙学幼童,当识字习文,知晓何为仁义礼智信,待到道德育成,则可以自选其他有天赋或感兴趣的学问钻研。”
“瞩意营建者习营建,愿意探询历史者学历史,有意兴农者学农,有志治水者学治水。”
“兼收并蓄,各个领域的学问都有人钻研传承,有志之士可以学成各种学问来造福天下。”
“而不是逼凌读书人只能皓首于一家之言,将自身才气空耗于故纸堆之中。”
“各行各业都能得到传承,齐心协力推动社稷发展。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之道。马公以为如何呢?”
这其实就是将“学派”的概念,转变为后世的“学科”,对李象来说,实在是再正常不过。
然而对马周、颜相时等贞观年间的儒生来说,这种观点,却不吝于一记惊雷。
要知道,所谓的“农学”“算学”,甚至是“史学”,于唐人眼中,只不过是“小道”而已。纵然有用,但完全不能与“儒学大道”相比。
而皇孙所言,分明是要将这些“小道”,统统吸纳入新学体系,构成一个新的“大道”。
如此一来,将诸多技艺一并吸纳的新学,更有希望成为足以超越南学北学,甚至是国子学的显学。
毕竟,这样一门以道德之学为骨、兼收诸多学问为用的学派,必将更为彻底的贯彻“经世致用”四字。
形神俱有,骨肉兼备。皇孙的这门“新学”之周全,已经不像是一个新兴之学派。
如此学派,必然会常常出现精擅各个方面的能吏。而能吏,则是治理天下社稷的刚需。
简而言之,这样的一个学派,不火都难。
“无怪乎,皇孙自称自己是‘站在圣人的肩膀上’;无怪乎,皇孙称自己所尚之学为‘实学’。”
“兴营建、造制竹纸、太子盐,连商贾之道也不避讳,原来如此。”
“老夫原还以为,皇孙是想着要躲懒,故而才怂恿了阎公、颜公也去应诏。”
“如今看来,却是以小人之心,度皇孙君子之腹了。”马周蔚然慨叹,还拱手向李象施了一礼。
李象老脸一红:“咳咳,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嘛。不能低下头从诸多细处抓起,又谈何为了天下万民,江山社稷?”
“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……”颜相时眼睛一亮,赶紧从怀中掏出纸笔,刷刷刷的将其写了上去。
“好,好好。只凭着这八个字,老夫便如皇孙之言,去应诏个‘史学’又有何妨?”
“呵呵,那老夫回头,也去应个‘墨学’。”阎立德也是笑呵呵的捋着长须。
“看来,还得去弘文馆借本《墨经》看上几眼,若是请兴墨学,却连墨经也不通,日后可要贻笑大方了。”
“请兴如此之多的学问,那皇孙这学塾,岂不是要成了稷下学宫?”
几人互相打趣着,虽然也带着几分开创新学、传承文脉的热忱与期许,但其实,本质还是将其当成了一桩兴学立道、各长所长的雅事。
饶是李象,也没有意识到,今日暖室之中这一番分科立学的构想,已悄然撬开了华夏千年来经学独尊的壁垒。
此刻风浪仍静,可变革星火却是已经撒下。
而且,纵然只是这点星火,仍足以在当下,引起轩然大波。
? 第329章 朕的钱!
李世民洗漱完毕,踏入大殿,精神有些萎靡。
近几日年关将近,长安商贾云集,本就事繁。又有各地前来上计的朝集使等着面君,监国皇子李治又年岁尚幼。
是以李世民这几月皆是亲自殚精竭虑,连最喜爱的冬狩都没去成。
好在昨日,已经处置完了多日积压的奏疏,又得那竖子一通乱拳,很是打压了一番那群名望比朝廷还盛的山东士族。是以李世民的心情倒是不错。
“一会见过朝集使,再召李君羡过问一番追捕纥干承基之事,今日想来,便没有其他事了。”
李世民在心中盘算着。
可当他目光扫过御案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
只见两仪殿御案之上,奏疏堆积如山,几乎要压塌桌角。
“……朕昨日不是,将半月来积压的奏疏一扫而空了吗?”
“又何来这般多的奏疏?”
负责将奏疏进呈御览的中书舍人道:“陛下,这些大都是请立各门新学、献传世学问的奏疏。昨夜至今,皇长孙象、朝中诸臣等,纷纷上疏应诏。”
“……这般多?”李世民不敢置信的拿起最上边一本,不禁脸上一黑:“请立墨学?”
“墨学,不是都已经亡了快一千年吗?”
仔细看看,才知道请立的,乃是墨家的匠造营建之学,不禁面色稍霁。墨家崇尚“兼爱非攻”,而大唐却是四处征讨不臣。
要是真有人把墨家那套老掉牙的东西搬出来,这不是给他这个大唐皇帝上眼药嘛。
“这阎立德,不好好做他的匠作大匠,把墨家这东西翻出来做什么?”李世民骂了一声,将那本奏疏丢在案上,转头拿起下一本继续翻阅。
然而,越翻,脸色越黑,越看,脑壳越疼。
颜相时上疏,请立史学,考辨历代真伪,延续华夏根脉;
李淳风上疏,请立天文历算之学,究天地运行之理,以察农时;
马周上疏,请立经世治平之新学,承儒学仁义立身之本,补经学不治实务之短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