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早餐味道如何先不说,只说李世民喜肉食,这早膳有肉有菜,可比其他地方的早膳种类丰盛多了。李象也不嫌弃,一边给兕子投喂,一边将李世民的早饭一扫而空。
不给我赐绢帛,我还不会自己收点利息么?
“好大侄,你为什么要这样气父皇啊?”
“……你小孩子不懂,我这是忠言逆耳。为了老登的身体懂不?”李象张口就是胡说八道。“老登这身体,就应该顿顿麸糠!大鱼大肉?多伤身啊!”
“噢……”兕子似懂非懂。不过想起,好大侄能看得出丹药的丹毒,或许,当真是为了阿耶的身体吧。
“那……什么叫做‘老登’?”
“噢,这是一种对长辈表示敬爱的亲近称呼,只有私下里亲近之人方才能唤。比如你以后要是想要某些东西,就可以直接对陛下喊:‘老登,打钱!’。”
“如此,方显得亲近不见外。陛下一定会万分高兴……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兕子狐疑的看着李象,似信非信。李象却已匆忙将最后一张卷了羊肉的胡麻饼,塞进自己嘴里。
“不和你说了,你一会去松筠殿时,记得披上披风。”
“……好大侄你去哪儿?”
“我要去正殿。”李象拍拍肚子站起身来。
“身为忠直之臣,自当时刻匡正君德,防微杜渐。”
“陛下方才失仪避席,还没有匡正呢。而且,安知陛下会不会又生出逸乐之念,去寻别的消遣?”
“今日失仪,明日便要失德!今日贪图逸乐,明日怕不是就要祸乱天下!”
“我自然要追上去,紧随左右,继续进言,直到陛下收了逸心,改过归正为止!”
李象笑得奸诈——日后李二回了宫中,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追着杀了。
得趁李二现在还在骊山,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折磨!
第396章 《谏苑》这本书有力气!
当看到李象果然又闯过了王德的拦截,出现在正殿的时候,正在批阅奏疏的李世民脸顿时一沉。
这竖子……果然又追来了。
但李象压根看都没看李世民难看的面色,而是和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、来济,以及正坐在案几之后协理政事的萧瑀、刘洎等打着招呼。
甚至连李世民下首的李恪、今日值守的将领契苾何力都没有冷落,只唯独落下了李世民。
“褚公来公,吃了吗?萧公刘公,早上好啊。哟,吴王叔,今日更英果类二了。契苾兄,气色更胜昨日了啊!”
来济淡淡一瞥,李恪、刘洎一声冷哼。褚遂良、萧瑀倒是面色和善的点了点头。契苾何力绷着脸,不敢开腔,但仍是悄悄给李象回了个眼神。
这殿中多余的案几都被撤掉了,剩下的不多不少,一人一张。李象四下一看,哟,这是防我呢?也不在意,自来熟的来到褚遂良身边:“褚公,挤挤?”
他今日是打算和李二磨到底的,连提神的茶叶都带来了。
这屋子里,萧瑀和刘洎手头都有工作,契苾何力是站着的侍卫。李恪倒是闲着,但是坐在李世民的身边。
只有褚遂良和来济,一个是负责写起居注的起居舍人,一个是负责来往通传的通事舍人。大多数时候,两人都是坐在案几后头,眼观鼻鼻观心,没有事做。
而李象和来济不熟,倒是褚遂良,因为颜相时的关系还算得上半个熟人,找他说点悄悄话,聊天消磨时间最为妥当。
“……皇孙请。”褚遂良倒是好脾气,见李象要与他合席,笑眯眯的稍微往旁边让了让。
李象低头,看到案几藤纸上一排排灵动楷字,一眼便心旷神怡。饶是他对书法不太精通,也能看出这笔字绝不一般。
想起这老褚可是后世被捧上神坛的书法家,但凡有真迹上拍卖会,那都是亿级起步。李象顿时动了心思:“褚公,可愿手书几份墨宝赠我?”
谁知道死回去后,会回到哪一条时间线。要是时间线没有变动,把褚遂良的墨宝带进坟里,回去后找到自己的坟一挖,岂不是赚大了?
……呃,挖自己的坟算盗墓吗?
褚遂良一怔,似没想到李象竟会推崇他的字,稍稍愣神之后温和一笑:“皇孙既有此雅意,某安能推却?”
“皇孙想要某写什么?”
“呃……随意。写什么都成。”倒是没想过让褚遂良写什么。“要不,褚公随意寻一篇我先前吟过的诗作写写?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殿中,一群正侧着耳朵,偷听李象与褚遂良对话之人全都齐齐呛住,褚遂良也面露惊讶之色——谁不知道,你这位皇孙写的大都是反诗。
要褚某摹写这种诗文?皇孙你是与褚某的三族有仇不成?
“竖子!”却是上首的李世民不开心了。“朕屡番优容,你怎还去搅扰朕的大臣?”
“坏朕国事!还不退下!”
“臣与褚公不过低声私语,陛下竟也得闻。可见陛下处置国事之时心神不专,还有闲心留心此等碎语闲谈。”李象早有准备,零帧起手。
“君王者,身系万民之要。政务处置妥当与否,更是事关天下黎庶福祉。有一分半分之处错漏疏忽,放之天下,便是千万百姓深受其害!”
“心分则志散,志散则逸生,逸生,则殆政之祸起矣!”
“呜呼!陛下治政之时竟然分心,何曾怜悯万民?何来人君之相!”
“你!竖……”
李世民瞪大了眼睛,正待大骂,目光却瞥见李象身旁,褚遂良已经开始拿起毫笔奋笔疾书,咬牙切齿的将想要骂出口的粗鄙之言又吞了回去。
“……危言耸听,小题大做!”他憋了许久,终于憋出一句反击的话。
但这话对李象而言,几乎毫无攻击力。李象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道德君子模样:“此乃《谏苑》中于公所言。”
“于公曾以此言劝谏东宫,陛下嘉之,赐金十镒。”
“……”
殿中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。李世民怔愣无言,一张脸憋的发紫。
良久,他才深呼吸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然后低头,拿起笔,继续无事发生般的批阅奏疏。
只是每批完一本,都要将奏疏重重的抛在桌案上,仿佛抛的不是奏疏,而是李象一般。
殿中气氛古怪,李象面色淡淡。
《谏苑》好啊!《谏苑》这本书有力气!当年真不该骂于公的《谏苑》。孔颖达那老头,天天执着什么《五经正义》,但凡也去把自己的谏言编纂成册的话,还用天天挨小爷的喷么?
我将逐字学习好吧!
“……皇孙,既然如此,褚某就为皇孙写一纸那首《于灞桥送魏王泰入黔州》吧!”唯恐皇孙再说出什么激怒陛下之言,褚遂良赶紧扯开话题。
——细水长流啊!再说下去,陛下怕是要不顾面子硬将人赶走了!难得又有这般的乐子……啊不是,难得又有这诸多可供流传的典故可书,自是不宜操之过急。
随后褚遂良将起居注放在一边,展开供纸,为李象写了那首曾经风靡平康坊的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。坊间所流传的李象的诗中,也就只有这一首,稍微没那么敏感了。虽然也牵涉了魏王……
看着李象将褚遂良写好的书法视若珍宝,珍而重之的卷好放入怀中,李世民抛奏疏的力道更大了。
朕的飞白……也不输登善!竖子没有半分眼光!
“对了,褚公起居注中,可有贞观以来所有大臣劝谏陛下的记录?”李象忽然福至心灵。“我近日,对我朝贞观诸多直谏诤臣的事迹十分感兴趣。”
“欲要研习诸公风骨啊!”
特喵的,既能气李二,又能拿李二刷东宫一脉的声望,李二还不敢动刑。
卖直取名实在是太爽了,怪不得,大家都爱卖直取名。
以前,苦哈哈的指天骂地,结果混了个疯皇孙的名头……屁股还被打烂了无数回。
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!
褚遂良哪能猜不出他的谋算?赶紧将桌上的起居注一掩。
“皇孙,我等起居郎所书,莫说旁人,便是陛下都看不得。”
“此乃古制。还望皇孙恕罪。”
这祖孙两个,怎么都想看我的起居注!褚遂良将起居注藏在身后,心中腹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