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,可以回答朕了?”
李象看了看周遭,史官、大儒、刑部官员,还有自己带来的那些护卫老兵以及一众俘虏罪囚,这三教九流的,不怕消息传扬不广。于是方站起身道:
“陛下所想,可是要我交出那纥干承基?”
“实话告知陛下,纥干承基那厮,已经被我唤人藏了起来。”
“此人乃是还我阿耶清白的关键,我自是要将其牢牢掌握!”
“纥干承基?”
人群之中的孔颖达一愣。他曾是东宫太子府右庶子,对纥干承基这位前太子亲自网罗的亲卫,还算是熟稔。
此人乃是太子谋反案的首告,也是第一人证。此人竟然落在了这竖子李象的手上?
还有,什么叫做“还我阿耶清白的关键”?
人群之中,众人更是霎时纷乱,就连一直只顾着对李象怒视,试图用眼神杀死李象的崔嵩,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。
前段时间,纥干承基被百骑司查出强买田亩,因而潜逃的事,在长安也算引起了些许波澜。他们倒是也都知晓,毕竟纥干承基置办田亩,走的便是崔氏的路子。
当时还在奇怪,纥干承基也算是个县公,怎么只因为这等小事,就吓得弃爵而逃。还以为是他身后无有靠山,被那竖子李象盯上,只得逃窜。而今却是猛然惊觉——莫非此事竟然与太子谋反案有关?
可,可太子谋反案,分明已经盖棺定论了!莫非,这棺材板儿……今天竟要被掀开了?
那……那可是要地动山摇的!
除了褚遂良左手持卷右手执笔,正挥毫泼墨写的飞快,其他人突闻是这样的惊天秘事,都不由得互相交换眼神,并在心中思量权衡。
李世民见李象理直气壮,长长吐出口气,耐着性子:“你既想还你阿耶清白,那,更是要将他交给朕!”
“除了朕,还有何人能还你阿耶清白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李象却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,竟是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。在李世民以及崔嵩、崔仁师等错愕的神情里,大声道:
“陛下来还清白?陛下怕不是忘了,是谁,亲自点头,认可的‘反形已具’。”
“又是谁,只过了一日,便迫不及待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。”
“即便纥干承基说出了其攀诬阿耶的口供,陛下又要如何?”
“下罪己诏吗?说你自己是个失察昏君?纵容贼人毁了你的嫡长子?用你的一世英名,在天下人面前给我阿耶道歉?”
“……”李世民愣住了,一时无言。
他……还真不一定会下罪己诏。
“还是陛下觉得,纥干承基背后,必定有人指使?”
“暗害太子,为的必然是帝位。那是受何人指使?四叔李泰?还是晋王李治?”
“陛下是想把李泰之罪行公之于众,然后再派遣人手,前往黔州鸩杀了他?”
“还是打算把晋王押送到西市,在众目睽睽之下,斩杀了他?”
李世民双眼猛的瞪大了,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恐。
“呵,你瞧。”李象一摊手。
“陛下根本没想过,要给我阿耶一份公道。毕竟我阿耶已经毁了。一个已经毁掉的嫡长子,哪有您的脸面重要?”
“更何况,这个嫡长子,还是你亲自毁的!阿耶恨你入骨!”
“你自是不会再去给他公道!”
李世民下意识“蹬蹬”的退了两步,浑身颤抖。
好不容易定了定神,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象儿……你错了。”
“你错估了朕的胸襟。朕为天子,当胸怀四海。”
李世民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惊悸已强行压下,只剩下沉重的疲惫,声音低沉沙哑,传遍寂静的庭院。
“承乾谋逆,当年三司会审,人证、物证俱在,并非朕一人私断。朕何尝不痛心?那是朕亲手教养多年的嫡长子,朕何曾愿意走到骨肉相残这一步!”
他抬眼望向李象,目光里掺着帝王的克制,也藏着祖父难以掩饰的伤痛。
“若纥干承基当真存有攀诬之词,能证实当年案中确有隐情,朕并非不能重审,并非不能还承乾一个公道。”
“承乾,是朕的儿子。你,亦是朕的孙儿!”
李世民声音斩钉截铁,透露出帝王气度!
被李世民这般直视着,李象鸡皮疙瘩险些掉了一地。
——娘的,太子谋反案一有转机,李二这老登还真就被唤醒了对便宜老爹的亲情。
这叫什么?失去的才知道珍惜?这老登果然是有些受虐癖好在的……
但这老登现在话说的好听……肯定不会传位给便宜老爹!
毕竟这老登心最脏了,一心要混一个明君之名。而便宜老爹被废过一次,对他而言,已经是里外不是人了。
毕竟,便宜老爹可演不过李治,之前那些悖逆之言也都是真的。李二要是病了,便宜老爹没笑出声都算纯孝了。
即使他真让便宜老爹上位了,做不好,是打他李二的脸,做得好,更加打脸。
而且二人关系早就崩了,便宜老爹不给他李二封一个唐戾宗,都算是仁德的了。
甚至扶便宜老爹上位这件事本身,也是在打他李二的脸……
与其奢望这老登善心大发,不如自己前往玄武门!
只是前往玄武门,却也需要那一面嫡长大旗……
要怎样,才能既把那面嫡长大旗打好,让世人知道不是太子当真叛逆。又能让李二这厮,不要上涨好感度,增加作死难度?
还好小爷我早有预案!
李象踏前一步,面对着“真情流露”的李世民,讽刺出声:
“陛下何必在此惺惺作态?”
“当年匆匆废储、狠心将阿耶逐出东宫的是你,如今痛惜骨肉、满口公道的也是你。”
“亲情、公道、胸襟……句句堂皇。”
“以为我真不知道,太子谋反之事,其实就是陛下之意吗!”
? 第342章 褚遂良:陛下,臣帮不了您了
李象这般说着,褚遂良手中的笔都顿了一瞬。
孔颖达、崔嵩等人也是面面相觑,神情诡异。李世民更是面露古怪之色,连眉头都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还真如李君羡所说,这竖子,竟是当真将这盆脏水,扣在了朕的头上。
“你是说,是朕陷害承乾?以父害子?”
“呵呵,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朕知晓,你不喜朕,意欲攀诬朕。以为旁人看不出,你如此颠倒黑白,只是为了当众给朕难堪?”
“真是胡闹。”
李世民背负双手,轻轻吐出一口气,却是没有将李象所言放在心上。
“陛下觉得我是胡言乱语?”李象挑了挑眉毛。
确实,这盆脏水,要泼到李世民身上可不容易。但,他还真就非泼不可了。
不论旁人怎么说,是不是有什么阴谋。但不好意思,太子是你李二废的,要给便宜老爹取回嫡长子继承的法理,就只有先把你李二废太子的法理干废了。
李二啊李二,借着纥干承基这个由头,今天你这张脸,我是非得要甩上一巴掌,留个五指印不可了。
“……陛下说得如此斩钉截铁,那么,陛下当真觉得,自己不曾以父害子?”
“当年东宫受尽言官攻讦苛责,受尽魏王一党凌逼,受尽朝臣鄙夷侵轧,末了还要受陛下苛责!”
“阿耶他举目四顾,上下皆敌,无从倚靠!陛下竟还有颜面说出,他是你的儿子。也仍然可以坚称,自己不曾以父害子吗?”
孔颖达闻言,脸色一白,悄悄的躲到了人群之后。
李世民张了张嘴,神情顿时黯淡下来——这一瞬间,李承乾昔日在殿上那句“谋反是为了自救,自救必然冒犯根源”言犹在耳,压得他压根无法出言辩驳。
看他张口结舌的模样,李象冷哼一声——李二这厮不配当爹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
庭院之内,死寂无声。
风停树静,连周遭刑部衙役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“……皇孙。”最后,还是奋笔疾书完了的褚遂良站了出来,为李世民说了句话。
“陛下对太子……对皇长子心怀殷切,所行便有过之,然而若是论其本心,却也未尝不是出自善意。”
“储君之位,身系江山之重。很多时候,陛下亦是身不由己……”
身为史官,本不该胡乱介入开口。但……他亦是大唐臣子,皇帝近臣。
如今大唐即将青黄不接,若皇孙,以及皇长子能与陛下尽释前嫌,这其实,也是他褚遂良所愿意看到的结局。
……虽然那样一来,这起居注里,怕是就没有那么多足以教后人瞠目结舌的东西了。
但,还是大唐江山为重。
李象也听出了褚遂良居中说和的意愿,不禁瞥了褚遂良一眼——这老褚,记得在原先的历史上,是李二留给李治的托孤重臣之一?
能得李二信任,说明是忠心于朝廷的。但从他现在的话头听来,似乎他现在,并不怎么中意李治?
也是,嫡长子继承制毕竟是千年定制,褚遂良该也是其拥趸。历史上他忠于李治或许是迫不得已,毕竟李承乾死了,李泰那蠢货能说出杀子传弟的话,明显不是一个好的君王之选。李二的嫡子,就剩下李治一个了。
而现在,李承乾还在长安,还有自己这个好大儿给他摇旗呐喊。
褚遂良心系嫡长一脉,倒也算情理之中。
李象不知道的是,在原先的历史上,褚遂良作为托孤重臣,最后却因为豁出性命,坚决反对李治“废王立武”,最后不断被贬谪,甚至迎来了客死异乡的悲剧结局。
连子孙后代,也被武则天记恨流放。
他的确是站在礼法嫡长的一边。
“看来,只要便宜老爹能够重新在谋反一事上占据大义,还是有心系嫡长礼法的朝臣愿意依附的。至少,不会反对便宜老爹积蓄实力。”李象心中暗想。
“果然,只要恢复了便宜老爹的声名,攒出些实力和李二对掏玄武门,指日可待!”
“不好意思了老褚,只能辜负你这一番好意了。谁让李二皇帝的名号大呢?这逼迫太子谋反的黑锅,他不背谁背?”
李象在心中给褚遂良致了个歉,随后一仰脖子,“哈哈哈哈”的笑出声来。
“褚舍人这话,为陛下开脱得好,开脱得妙啊!”
“为人父母者,只消觉得自己是‘为子女好’,便能免去所有罪责?可笑!”
“纵容他人坏其子声名,纵容幼子与长子争夺……这也是陛下为子女好?”
“一句‘身不由己,本心为善’,便能掩去所有苛待、抹平所有亏欠吗!”
李象上前一步,理都没理面色已经难堪至极的李世民,直接驳斥褚遂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