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下,情况却是不同了……皇帝最阴暗的筹谋,竟是被这竖子掀开了来。甚至还被比作了害子的瞽叟!
这都不是触碰逆鳞了!这简直就是刻意当着大庭广众,刻意掀开了皇帝身上唯一的一块遮羞布!
“陛下,不会要将我等尽数灭口吧!”
一个可怕的念头,骤然浮现在崔仁师的脑海里,让他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凭心而论,若是他自己的阴暗谋算被人揭穿,他定然会竭尽全力,掩盖此此事。
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也在所不惜。
他自己都是如此,更遑论面前此人,还是一个曾经弑兄囚父的帝王。
无论做出什么来,都不为过!
在场的都是人精,很显然,不止崔仁师一人有这样的想法。听到了这般炸裂的内情,场中已经有许多人同样抖如筛糠,冷汗涔涔。
许多人已经开始后悔,自己今日怎么就鬼迷心窍,竟然一时贪念,跟风崔氏前来观望,妄图博取声名、捞取朝堂威望。
见李世民眼神扫来,一个个都恨不得化身庭中青砖、墙下杂草,唯恐突然遭了杀身之祸。
可他们越是噤若寒蝉、越是惶恐躲闪,李世民心中的憋屈与冤苦,就越是翻涌滔天。
他如何看不出,场中之人皆已经信了李象的鬼话?
“你……竖子,逆孙……”
李世民看向李象,身形僵冷,面色青紫交加,眼底是无人能懂的极致荒谬与憋闷。
这竖子,用一张利口,无数表象,竟是硬生生的给他这个皇帝,拼凑出了一段子虚乌有的歹毒阴谋……
偏偏——他还无从辩驳!
他的目光扫向褚遂良,只见本来正在奋笔疾书的褚遂良,身躯骤然一僵,手腕下意识一收,用身躯挡住了誊写满字迹的起居注底稿,脊背紧绷,姿态戒备。
李世民更是气苦。
登善,你乃朕之近臣,你都信了这竖子之说吗?
朕——冤!
这还是李世民,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这等感受。
冤!百口莫辩的冤!
李象还是第一次看到李世民如此憋屈的模样,心中不由一阵幸灾乐祸——让你个老登天天坑儿子!
任你是皇帝又如何?
天道好轮回!怎么样,这回,可体会到了被人坑的滋味?
嗯?怎么过来了?整张脸都胀的发紫,看上去还怪唬人的。
莫非,是气的打算弑孙了?那岂不是一步到位?
——就在帝王威压达到顶峰,全场皆瑟瑟发抖,独独李象则是满脸期待的时候。
李世民面色忽然飞快转为苍白,旋即两眼一翻,竟是轰然栽倒在了李象身上。
“陛下!”
“陛下!”
惊呼声炸起,满院众人魂飞魄散。方才还笼罩全场的帝王威压骤然消失,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。
李象被李世民这一压直接压懵了,他下意识伸手扶住,却险些被对方巨大的体重压倒。
“坏了!我不会直接把老登剩下的阳寿气没了吧!”
他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伸手去探李世民气息。还好,还有气。但同时却也感觉到李二躯体滚烫,可肌肤下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,原本胀紫的脸此刻褪成一片惨白,口唇泛着淡淡的青灰,双目紧闭,显然已经休克。
褚遂良吓得连起居注底本都顾不上了,匆匆上前,帮着李象把李世民扶稳。其他人也一片慌张的涌上前来,一派关切模样,想要查看皇帝状况。
只是不少人心中,其实正长长舒出口气——皇帝被气晕了,至少不用死了!
“统统滚开!”
李象一声大喝,将这群一窝蜂涌上来的人尽皆喝住。而后对褚遂良道:“褚公,速速将人躺放。另外,唤太医!”
“哦,哦哦。”褚遂良这才如梦初醒,赶紧和李象一起将晕厥的李世民扶着平躺在地上,而后转头,对着正急忙靠过来的李君羡道:
“李统领,速去唤御医!”
“另外……”他的目光,扫过那边崔仁师等人,眼中掠过一缕锋芒,低声道:“……封闭此地!”
众人皆是一怔,下意识心里一寒。
好在御医署距离刑部不远。很快,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医,便被一群百骑几乎是挟持一般,快马带到了此处。
几名老御医围着李世民,忙活了足足小半时辰,终于收了银针,擦了擦额上冷汗:“陛下气急攻心,引出旧疾,致使昏迷。”
“而今施救及时,已是无碍。想来稍候便会醒转。”
“只是之后几日,需要避风。”
“还是赶紧送入寝殿静养为好。”
“……呼。”却是李象先下意识暗自舒了一口气。还好还好,没直接把李二气死。
老登的身体也忒差了,他没被气死,小爷倒是险些先被他吓死……
看来作死的事,不能再慢慢悠悠的了,得要加快进度。至少不能让老登死在前头。
李二要是死了,小爷岂不是得要长留大唐?
这种事坚决不要啊……
那边厢,见御医宣布皇帝无事,在场之人也是纷纷舒了一口气。崔仁师狼狈道:“既然陛下无事,我等也就不久留了。”
“……告辞,告辞。”
他也不提献书献礼的事情了。现在能全身而退,就是莫大造化。
“诸位稍候!”褚遂良却是突然出面,拦住了他。
“既然陛下稍候即醒,还请诸位先在此处稍待。”
“……”崔仁师神情一僵,面色难看。
这褚遂良……
那疯皇孙蓄意而为,此地众目睽睽,除非不惜将这许多人都杀尽,酿出惊天之案,皇帝这丑事难道还能当真隐瞒不成?
况且,此事你自己也记在起居注里了,陛下若要灭口,还能少了你吗!
但……看到褚遂良身后李君羡与一众百骑,崔仁师一行,还是明智的选择闭嘴。
——审时度势,实乃士族千年存续下来的根本智慧。
? 第347章 被冤枉哭了的李二
“……皇孙,陛下晕厥,臣不敢擅作主张。”
“还请皇孙亦在此处暂且稍候。”
见宫人小心翼翼将李世民抬上暖轿,褚遂良想了一想,终究还是过来,对着李象叉手行了一礼。
他的语气有些生硬,但总体也还算是客气。李象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我自是在这等着。”
“冤有头,债有主。皇帝醒来后若是发怒,自可让他来取我头颅。”
“这就是我之所言,定然不改。”
“……”褚遂良深深看了李象一眼,离开了。李象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随后又没事人一般回身坐在院中廊下。
“来来来!继续继续!”
“别在那闲着干瞪眼了,既然都走不了,那就动起来动起来,剩下这几个人犯悬赏几何,赶紧给我算个明白……”
余悸未消的众人见状,擦着额上冷汗,纷纷面面相觑。
这皇孙,说是处变不惊好呢,还是没有心肝好呢?
陛下都直接晕厥了,他倒好,似乎刚刚那一番把皇帝骂到昏厥的举动,只是信手为之一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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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褚公,父皇究竟,究竟为何会如此……”
立政殿,闻风赶来的监国皇子李治,正焦急的看向床榻上呼吸渐渐平缓,却仍旧面色苍白的李世民。
“……殿下,莫再问了。”褚遂良摇了摇头,这事他这个做臣子的要怎么说?
说陛下一心谋害前太子,结果被皇孙李象揭发,怒急攻心,导致昏厥?
他褚遂良,可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起居舍人。有些事情他可以记录在起居注里,是因为录史乃是他的职责。
但,却不代表他能轻易将这些帝王阴私,宣之于口。
虽然,这件事想来瞒不住多少时候,只要一段时日,必然就要传遍长安。
“唉。”一念及此,褚遂良不禁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皇孙李象,确有其才。然而也着实……太过悖逆了些。
纵然能理解其是为了其父伸冤,乃至刚直孝举。但……为此一而再,再而三触怒陛下,若是当真为陛下所恶,岂不是得不偿失?
尤其是这一次,子不言父过,何况陛下乃是祖父?
今日这一番话,若是当真激起陛下恼羞成怒之心,那嫡长继承之事……
“唉……”褚遂良念及此处,又是长长的叹出口气。
“……”李治站在他身边,见褚遂良只是叹气,却对他默然不语,视而不见,那张始终恭谨谦和的完美表情,终于忍耐不住的僵上了一僵。
近日,这种一切超脱掌控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了。
褚遂良乃帝王近臣,时常不离君王左右。他长居宫中,近水楼台,本应最容易拉拢这位暂居起居舍人的大才。
事实本也该是如此——在东宫废太子案之前,他李治在诸位皇子之中,与褚遂良的关系本也最是亲近。
但不知为何,自那竖子李象横空出世以来,这褚遂良却是对他这位晋王骤然远离,即便偶尔撞见,也是一副避嫌模样。更是屡屡在御前为李象那竖子开脱。
诚然,他自己为了谦恭和善的形象,也偶尔会和褚遂良一起,为那竖子李象开脱。但这褚遂良,显然对李象那竖子颇为青眼。反倒是自己几次三番冒险示好,都被褚遂良不咸不淡的推拒。
这褚遂良难道不知道,如今谁才是监国皇子,谁最有可能进位东宫吗?
“唔……”
御榻上,传来隐隐约约的痛苦呻吟声。
李治浑身一震,赶紧压下脸色的僵硬,俯下身来,殷勤的靠近已经醒转的李世民:
“父皇!父皇,您怎么样了!”
“父皇,您可无碍?呜呜呜,您吓死儿臣了……”
李治忘情的表演着,意图攫取更多的父爱以稳固心中的不安。
但只见,刚刚醒转的李世民在一瞬间的失焦与迷茫之后,脸色瞬间变得出奇的古怪。
这种面色,是李治从未见过的,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,又仿佛有着无尽的憋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