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耶骗人。兕子看见阿耶哭了。”
李明达掏出一块绢帕,在李世民的脸上擦了擦,又回过头,看了眼殿中这一片教人触目惊心的狼藉。
她搀扶着李世民,扶他坐回了已有了几道剑痕的御座上,自己则静静走到李世民身后,解下他已经歪斜了的帝冠,为他收拢早已纷乱了的头发。
“兕子有时候心里想着东西,也会觉得心口憋的难受。阿耶是君王,心里的事比所有人都要多,也一定比所有人都要难受。”
“您要是想要说的话,兕子愿意听的。”
童音软糯,但这一举动,却是像极了多年前,每每在他盛怒之时,静静立在一旁劝慰他的文德皇后。李世民眼眶霎时红了,好容易才掩住失态。又过了良久,才沙哑开口:
“兕子你说,阿耶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皇帝?”
李明达小小的手指细细梳理着他纷乱的发丝,动作轻柔舒缓:“兕子不知道什么是合格的皇帝,但兕子听人说过,现在长安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,边关的将士都能守住山河,朝堂的百官也都敢说真话。”
“这些都是阿耶的功劳。”
李世民闻言,脸色稍霁,但旋即又显露出了些许戾气。
“可恨朕一生兢兢业业,到得老来,竟要被一竖子攀诬,坏去一世英名!”
“阿耶何必为那些话难过呀?”李明达柔柔的说道。
“兕子还记得,阿耶从前给我们讲过汉文帝的故事。他刚当皇帝的时候,好多大臣都不信他,民间还有歌谣说他容不下亲人,人人都在背后议论他、冤枉他。”
“可汉文帝从来没有生气。他只是好好待百姓、好好治理天下。所以到最后呀,没人再提那些坏话了,大家都只记得他是个明君。”
“与那状况不同。”李世民烦躁的摆了摆手。
“是那逆孙……三番五次的,诋毁于朕。”
“朕原还以为,那逆孙是想要为他父亲正名……可朕既已命了百骑司去彻查承乾谋反的事,他却还是在想尽一切办法,不择手段的,继续败坏朕的声名!”
“竟还想让朕给他下罪己诏!”
说到这里,李世民重重一拍膝盖,神情也复又狰狞。他自己却没发现,此时的他,与昔日被他逼入绝境,露出癫狂之态的李承乾,是那样相似。
李明达将他这幅模样看在眼里,却是绕到了他的面前,一双杏眼直直的看着李世民。
“阿耶说的,是大兄的孩儿吗?”
她微微歪着头:“兕子之前收拾阿耶书案时,还见过您藏着他写的诗呢。那时候阿耶看得好认真,分明是很喜欢他的。”
“怎么现在……阿耶却这么说他?像是……像是想要杀人!”
李世民气势一滞,旋即又道:
“朕原先确实以为,他是吾家千里驹……但他一心污蔑于朕,阻拦朕为承乾昭雪,还败坏朕之名望,朕实在难容!”
李明达却是摇了摇头。“阿耶,兕子不知道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但兕子记得,阿娘还在的时候,兕子大兄和四兄都很要好。大兄会让兕子骑在他的脖子上,带着兕子到处玩耍。四兄就跟在后面,给兕子偷偷喂从您那偷来的糕点,也会分一份给大兄。”
“可如今,兕子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大兄、四兄了。大家都说大兄和四兄争夺太子之位,阿耶已经废了大兄,还送走了四兄。”
“可是,他们明明都是您和阿娘的孩子,他们为什么会那样争呢?”
“阿娘不在了,可阿耶您还在啊……阿耶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们呢?”
说到此处,李明达的眼中,已是盈满了泪水。
她已经十岁了,又是早慧的孩子,并非什么都不知情。
“您还想杀掉大兄的儿子。阿耶,若是您真的这么做了,大兄会原谅我们吗?阿娘会原谅我们吗?”
“大兄的儿子,他连死都不怕,却在一直逼着您下罪己诏……”
“阿耶,他为什么这么怨您?是您真的做错了什么吗?”
李世民怔愣住了,这一句软糯的、带着童音的问话在他耳中,却仿佛是洪钟大吕,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恍惚之中,李世民的眼前,忽然出现了在殿中护着自己的儿子,倔强的昂着头的长子:“若有来生,愿生生世世不复生在帝王家!”
出现了在一片火把的光亮以及甲胄反光之中,癫狂大笑着的四子:“如果不是父皇,如果不是你!我和大哥,会是多好的兄弟!多好的兄弟!”
最后,更是出现了那位已经逝去多年的发妻在弥留之际时的模样。他清晰记起,那时候,自己俯身将耳凑到她唇边,听她气息游丝,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,一字一句吐出最后的叮咛:
“陛下,承乾的腿不方便,我求陛下,求求陛下……”
“废太子,慎重啊!”
想到了这句几乎被他选择性遗忘了的遗言,李世民浑身的那股烦躁、憋屈的怒意,犹如被一盆冰水陡然浇下一般,从天灵盖到脚底板,都散发出凉意。
他忽然浑身一软,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,骤然从御座之上,滑落了下来。
? 第355章 那竖子,关心朕?
“阿耶!”
御座翻倒的声响,把晋阳公主李明达给吓了一跳。她赶紧上前,想要扶住李世民。
但李世民此时神情怔忪,彷如丢了魂一般,浑身更是连一点儿气力也无。李明达如何能扶得住?
好在那一声惊呼,惊动了殿外的褚遂良、李治、来济、李君羡等人。众人慌忙闯了进来,手忙脚乱的架起了李世民,手忙脚乱的将御座扶起,又手忙脚乱的,将李世民扶靠在御座之上。
“父皇……您千万保重龙体啊!”李治看着双目仍旧失焦的李世民,声泪俱下。
“朕……朕无事……”
回过了神的李世民只无力的应了一声,旋即,他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,咧开嘴,竟是笑出声来。
“陛下?”
这诡异的一幕,却是将正想表现的李治,以及褚遂良、来济等都吓了不轻。
“可笑,可笑。”
“实在是可笑!”
李世民越笑越是大声,最后,甚至笑出了泪来。
朕……确实没有亲自罗织罪名,但,朕当真不想废太子吗?
兕子一个十岁女童,都看出了是朕想要废太子;观音婢在数年之前,就猜到了朕想要废太子……
青雀察觉到了朕想废太子,所以,青雀曲意讨好朕,觉得自己有机会能夺走兄长的太子之位;
承乾察觉到了朕想废太子,所以他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以至终于崩溃,屡有癫狂之举,屡出悖逆之言;
朝臣察觉到了朕想废太子,所以争相背弃承乾,依附青雀,东宫诸师纷纷攻讦承乾,用以邀功取名;
纥干承基察觉到了朕想废太子,所以身处牢狱之时,果断反戈,给了朝廷一个废太子的由头,也为他自己博了一个荣华富贵;
天下人,早已默认了是朕想要废太子!!
朕为什么说不过那竖子?因为朕在逃!朕在避!朕不愿意承认,这一切,皆是因朕而种下的因果……其实不用那竖子攀诬,天下人本来也皆以为,是朕想废太子。那污名,其实早在朕的身上!
这层窗户纸,既然连兕子都瞒不过,如何能瞒得过煌煌青史……
到时候,世人会如何看待朕今日之怒?
被戳穿心事,避无可避,所以恼羞成怒?
那岂不真要成了笑话!
“阿耶……父皇。”晋阳公主李明达见李世民笑得癫狂,摸不准他心中想法。见有外臣,他懂事的换了个称呼,拽住了李世民的手:
“兕子其实,还有话想要劝劝阿耶。”
“说罢,阿耶听着。”李世民长出一口气,脸上的戾气,却是已经尽数散去。李明达见状心中稍安,开口道:
“听说昔年阿耶被魏征所气,想要杀魏征。阿娘却换上朝服行大礼恭贺您,说正因为阿耶是明君,魏征方敢直言。”
“现在大兄的儿子之所以顶撞父皇,何尝不是因为他相信父皇会是一个好皇帝?”
“如果对父皇失望,他就不会屡屡顶撞。如果真的厌恶父皇,他也不必每每耗费那样多的口舌。”
“那竖子……”想起李象,李世民仍是余怒未消。他冷哼了一声:“他不过是天性凉薄,所以才屡屡悖逆朕这个祖父!”
但晋阳公主竟是十分肃然的摇了摇头,坚定道:“当真凉薄,他就不会救治长乐阿姐。当真悖逆,他就不会襄助新兴阿姐。”
“他若是不关心父皇,就不会日日想办法来向父皇进言。”
“阿耶不是也觉得他是我们家的千里驹吗?都是一家人,阿耶为何就不能和他开诚布公呢?”
就连李象自己都不知道,他帮助长乐公主治病脱离长孙家、帮助新兴公主脱离和亲困局,早已在皇家一众未出阁的公主中,留了一份好名。
身为大唐的公主,又有哪一个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所托非人,会不会被拉去塞外和蛮子的头人和亲?
这样一位敢指着皇帝的鼻子,为她们一群公主争取的侄儿,在公主们看来,可比任何其他人都要更加亲近。
褚遂良听到公主竟然在为皇长孙分说,着实惊喜不已。没想到这位小公主竟是如此识得大体;
而李治则是身子一僵——这位胞妹与那竖子并不熟识,甚至连面都未见过几次,怎就突然为他说话!
他还指望着这一次,李象彻底触怒君颜,自此万劫不复呢!
“那竖子,关心朕?”
李世民下意识只觉得荒谬,但却又忽然,想到了褚遂良先时所言。
朕昏迷之时,那竖子似乎露出了慌张之色……莫非,那竖子心底当真关心朕这个祖父,只是因为朕与他父亲有所不睦,故而他才对朕屡屡顶撞?
兕子虽是孩童,但稚子之心,有时候反而却能去芜存真……难道真会是如此?
李象要是知道,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十岁姑母竟然三言两语,把李二对他已经掉到谷底的好感值又给一瞬间触底反弹了回来,怕不是要当场呕血三升。
但……李世民还真就是这样的帝王,也多疑,也好颜面。只是很多时候,却是一点也不如同其他的皇帝那样刚愎自用。
而且,对于挨骂的阈值,实在是高的吓人……
“看来,朕的兕子是打定主意,要做个好姑姑了。”
李世民揉了揉爱女的额发。“可朕的名声被污了,兕子不为阿耶出头么?”
“阿耶是说,大兄的儿子指使您暗害大兄的事吗?”李明达见李世民身上戾气已消,一拍手掌,笑的明媚秀丽:“这事简单呀!”
“您把太子的位置还给大兄,这件事不就不攻自破了吗?”
“再把四兄一齐唤回长安来,我们一家仍旧像以前一样!”
这一句话,却是显示出了这位小公主童言无忌的一面。“像以前一样”,便是她心中最好的希冀了。
但此时听在众人耳中,却使得殿中的气氛霎时间变得诡异了起来。
李君羡垂首不言,褚遂良面露赞许,来济眉头微皱,李治更是整个人骤然一僵,整个人都变得不自然了起来。
李世民指尖一顿,揉着她发顶的动作骤然停住。
像以前一样?
多么简单的五个字。可……
“傻兕子。”
“覆水……难收啊。”
短短几字,轻如叹息,却又重若千钧。
? 第356章 李世民的内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