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此疏,快马发往骊山!”长孙无忌唤来文吏。但又想了想,还是站起身来。
“罢了,先去将这些时日积压的那些,关于春闱的奏疏拿来。”
春闱之事,于诸多世族眼中,已是牵涉颜面的大事。这些日子以来,政事堂没少收到关于春闱的奏疏。
只是其中,多为敦促陛下早定春闱规制,早设主考,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,是以长孙无忌全都暂留不呈。
但此时,将这些奏疏与这四句谶语一起呈上,或许就会有妙用。他已生出了心思,要亲自走一遭骊山面君。
归根结底,还是那一番陛下欲启用废太子的流言,在他心中扎下了根。
心中有亏心事的人,自是坐立难安……
-----------------
汤泉宫中,李象难得的一大早,便翻身坐起。
穿好衣服,用精盐刷过牙齿,给自己挽上发髻带上幞头,随后就着蜂窝煤炉子温了羊乳倒进铜壶里,又将一匣茶叶与铜壶一起揣怀中。
直到这时,李厥方才推门进来,一见李象已经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,不禁怔愣:“阿兄,你又已经醒啦?”
“我都已经晨读完一整本《抡语》了!”李象作元气满满状。“一日之计在于晨,你要向阿兄学习,也应当早起读书才是!”
“阿兄先前,可都是要赖床的……”这话,骗骗李丽质或许能成。但李厥却信不了这鬼话一点。
平日里,若是李厥不来叫醒,李象每日都是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的。
“咳咳……这几日这不是都早起了嘛!”李象扭过头,不去看面露鄙夷的小老弟。直接跃过他走出屋门。
“给你温好了羊乳,别碰,让宫女姐姐给你倒碗里喝!”
“今天也别等阿兄吃午膳了,带好延儿,跟着长乐姑姑,好好玩耍。”
“阿兄今晚回来!”
“哦,知道了,阿兄。”李厥目送着李象匆忙离去的背影,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这几日,阿兄都不需要自己来叫醒了……是去哪儿了呢?
却说李象径直离开了松筠殿,来到了汤泉宫正殿。殿外,大宦王德正指使着一帮内侍们忙碌着,一见李象,一群内侍们顿时露出了见了鬼般的神情。
王德赶紧迎了上来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您怎这般早就来了……”
“天还在寒着呢!……要么,老奴先寻间暖房,给您歇息歇息?”
“不用。你们那用炭盆暖出来的暖房,熏也能把我熏死!”李象哈出了一口雾气,直接开门见山:“陛下呢?在哪儿?”
“陛下他……”王德面色僵硬,一脸古怪,眼睛却是往某个方向不自觉一瞥。李象看见了也不说话,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走。王德赶紧拦住了他:“哎哎哎,我的小祖宗……”
“陛下还在用早膳,您至少,至少……”
“先让陛下安生把早膳给用完吧?”
开玩笑!能让他把早膳用完,那岂不是白瞎了今天我特意早起?李象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自顾自的往前。到了那屋子门外,一推屋门,果然看到李世民正和兕子一起,坐在一处案几后头用早膳。
“好大侄!你来啦!”兕子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,欢快的朝着李象打招呼。
而突然被李象推门进来,李世民险些连手上的筷子都吓掉了,当即不悦的板起脸:“……竖子,你这般早的来此做什么?”
李象不答他,而是摸了摸跑过来迎接自己的兕子的头。随后从怀中掏出那壶温好的羊乳递给兕子,兕子开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,捧着铜壶自己坐回席上啜饮。
父皇这里的羊乳没加太子糖,一点也不好喝。
李象径直来到李世民身前,一看桌案。
嚯,好家伙,足足五道菜!居然还有一碟绿叶菜!在大唐的寒冬腊月绿菜比黄金还金贵,也就是骊山这里有温汤监,借着温泉地热,种了些园圃,只够供皇家、甚至只够供李世民一人享用。
我都还没在冬天吃上绿叶菜呢!什么档次,比我这个穿越者吃的还好?
酸了的李象当即绷住了脸,腰背一挺,肃穆端方:
“陛下身居九五,当以俭示人。膳食如此奢靡,如何垂范天下?”
“岂不知陛下享用此等膳食之时,尚还有大唐百姓正在挨饿忍饥。陛下身为君父,于心何忍?”
李世民面色一僵,当即吃不下去了。
他面带怒色,看向李象:
“……竖子,朕不过多用一口早膳,难道天下人就要因此被饿死了吗!”
“见微知著,忠言逆耳。陛下以奢靡为常,上行下效,天下亦将奢靡。”
“如此,陛下离桀纣幽厉之君不远也。”
李象不卑不亢。
老登,这不就是你夸过的东宫那一帮忠直谏臣所为嘛?
小爷我博采众长,你这个喜欢谏臣的皇帝,不应该喜极而泣吗?
第395章 回旋镖,管够!
“你……”
李世民脸上一阵青,一阵白。
自为魏征作祭归来以后,李世民只觉得这个逆孙,竟是变得更加难对付了。
如果说先前,只是让他觉得愤怒。
而现在的李象,除了让他觉得愤怒之外,还有……烦!
彻骨的烦!
他不再是凭着少年意气一味顶撞,而是真如魏征附体了一般,将那田舍翁烦人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。
动不动,就摆出一副直言谏君的模样,满口仁义道德,对着他这个皇帝的一举一动吹毛求疵。
甚至比起魏征,还尤有过之!
前日不过逗弄了一会鹞鹰,这竖子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义正严辞,扯着嗓子,大喊陛下竟沉迷此等玩乐之物,实耽于嬉游,荒废国政,骄奢自肆,实无人君之相。
还嚷的大声无比,怕是半个汤泉宫的人都听到了。饶是李世民身为君王,也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嚷的吓了一跳,下意识就又想把鹞鹰藏在怀里。
嗯?朕为什么要说又?
到晚间,刚准备去洗个温汤,这竖子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说陛下欲为桀纣之君,天下子民仍受冻饿,陛下竟欲享乐,实无人君之相。
更过分的是,这竖子昨日开始,竟在他议政的殿宇里赖下了,自己搬了个桌案坐在角落里,不断审视着他的举止。
他昨日只是在席上歪了一会儿,这竖子就跳将出来,说陛下身负天下之望,如此松散懈怠,实无人君之相。
即便要命王德带人把他拖出去,他也要大声嚷嚷,说为人君者当无私,陛下怀私拒谏,定然是想避开我这样心怀忠正之人的耳目,去做些荒诞昏庸之行,实无人君之相。
……敢情自己这个皇帝,就是没有人君之相了呗?
回来了,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当年魏征尚在的时候,便是这般,目光牢牢钉在自己身上,一言一行都要挑拣得失。
可魏征年长,饱读世事,分寸尚在。
眼前这黄口竖子,却是半点分寸也无,张口便是无有人君之相。
完完全全就是奔着折辱君王来的!
今天,更是一大早就跑了过来,这还在用着早膳呢,就来给他添堵了!
“好个竖子……”李世民只觉得额间青筋狂跳。
哪怕这竖子,仍如先前那般直言悖逆呢?
“你非忠谏,乃是借直言为名,逞口舌之快!”
“莫非又欲受杖责否?”
李世民拉着脸,目露不善的瞪视着李象,千古一帝的帝王威严,尽数压在李象的头上。
但李象毫不畏惧。
老登你都对玄武门有免疫力了,但小爷我也不是毫无成长。
还会吃你吓唬人的这一套?
而且,对于李世民的威胁,李象也早有准备。李象脑袋微歪,目露疑惑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臣听闻昔年,孔公曾谏言东宫太子储君当以俭示人,膳食不当务求丰美。陛下嘉其为守正敢谏之臣,厚赐绢帛,美谈传至今日。”
“因何孔公谏太子则陛下嘉赏,臣谏陛下却反而受斥呢?”
“莫非身为储君时当示天下以俭,一朝得为天子,就可以穷奢极欲了吗?”
兕子捧着铜壶,小口饮着羊乳,圆溜溜的眼睛来回望着二人。
不得不说,好大侄这幅皮囊的卖相还是十分周正的,这一脸疑惑的模样,那叫一个人畜无害。
和他一对比,凶巴巴的阿耶,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暴君模板啊!
李世民被李象噎的咳嗽不止,训斥的话憋在胸口,别提有多难受了。那句要杖责的威胁,自然也是威胁不出口了。
自己当年扔出去的回旋镖,现在飞回来戳自己脑门上了,他能怎么办?
“……朕不和你计较!”李世民一摔筷子,气呼呼的起身就走。
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……朕不吃了还不行吗!
谁料才刚站起来,李象的话又来了:“陛下昔日厚赐孔颖达绢帛,为何今日却没有嘉赏?”
“臣面嫩,不好向陛下索要。但家中尚有跛足老父与冲龄幼弟需要抚养。陛下难道就不会非要给我赏赐吗?”
“为人君者当赏罚分明,陛下却厚此薄彼,实无人君之相!”
“你……”李世民额头青筋隆起。“你面嫩?”
“相较陛下,自是面嫩。”李象面带微笑,不卑不亢。李世民又是一滞,一张老脸涨的发紫。
“你……”
“哼!”
憋了许久,浑身发抖的李世民只憋出了一声怒哼,重重一摔袍袖,溜了。
贼快的那种。
看着李世民快步离去,李象冷笑一声。
哼,老登!让你年轻的时候作孽吧?
这样的回旋镖,小爷还能搜集一打!
镖不死你!
在殿中内侍讶异古怪的眼神中,李象一屁股坐在了李世民的席位上,招了招手让兕子过来。
“兕子,这些菜里的哪些,是那老登还没动过的?”李象问。
来的匆忙,小爷我还没吃早饭呢。
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……”
李世民才吃了几口,倒是大部分的菜都一口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