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!今日这事,由你裁定!”
“儿……儿臣以为……”李治看看一脸期盼的李象,又看看进言之后,便敛目垂首,只一心等皇帝裁断的长孙无忌。
他低下头,强压下内心深处的跃跃欲试,仿佛自己嗫喏了许久,方才故作犹豫的抬起头道:
“象……象儿他毕竟,是儿臣的侄儿……”
“儿臣能否斗胆……请父皇……宽恕他的罪过?”
“当,当然!舅舅说的也有道理!只是……象儿他,尚未及冠……”
“日后,日后若是好生教导,未必……未必不能……”
李治的声音,越说越小,似乎十分心虚,渐渐的如同蚊呐。
“哎?你……”李象当场炸毛了,居这李治,居然想坏自己的事?“你个影帝装什么装?你和武……”
“君羡!制住他!”李世民忽然暴喝。
他算是弄明白了,对付这个逆孙,就不该和他客套。
这厮嘴巴太毒,文的,实在难以胜之。
就该直接给他上武的!
“喏!”
李世民的身后,高大如山一般的左监门卫将军李君羡,猛的伸出手来。
李象话还没说完,李君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瞬间控制住了李象。
顺便,捂住了他那张喷死人不偿命的嘴。
“我……”李象疯狂挣扎,心里已经把李世民骂了个遍。
好你个李二,又玩手动闭麦这一套是吧!
我特么……狗皇帝!就知道用这种权力来压人!
但偏偏在这方面,是李世民的绝对优势。
李象压根无法挣扎。只能用目光,向李世民无声的表达愤慨。
然而,忙着用眼神杀死李世民的李象,没能注意到的是,
方才,还装着懦弱胆怯的李治,此刻。
看向他的眼神,是无比的惊骇!
如同见了鬼一般!
第55章 朕,一定会选择出一个最合适的储君
“什么是……影帝?”“还有,他方才,想说的是武……武什么?”
李治惊觉自己竟一时失了分寸,忘了收敛神色,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,垂首敛目。
可胸腔里的心脏,却仍因李象口中那半截“武”字,狂跳不止,几乎要撞出胸膛。
万幸,满园人的注意力,都被李象那徒劳的挣扎与闷哼吸引殆尽,想来无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异样……
“这竖子……莫非……”“不,不可能!我与武姐姐的事,向来隐秘至极,绝无旁人知晓……”
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,悄悄抬眼,飞快瞥了一眼被李君羡死死制住的李象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隆庆坊,李象看向他时,那抹古怪至极、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。
“可万一……万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……”
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,悄然掠过李治眼底。他心头一紧,连忙再度深深垂首,死死压下那股戾气,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狠厉,被身旁任何人察觉——尤其是父皇李世民。
另一边,见李象终于被制住,再也无法口出狂言,李世民胸中的郁气稍稍舒展,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哂笑,全然未曾留意到身旁李治的异样。
等他转头看向李治时,少年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,重新摆出那副唯唯诺诺、温顺怯懦的模样,低眉顺眼,一如往常。
“稚奴,你很好。”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,温言夸赞了一句,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赞许。
随即,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,又扫过阶下诸臣,沉声问道:“辅机,众位爱卿,你们觉得稚奴所言如何?”
“晋王殿下恭仁友爱,心怀仁厚,所言句句在理,远胜于臣,臣深感惭愧。”长孙无忌当即躬身应答,语气恭敬,毫无半分不悦。
在他看来,为晋王李治造势、稳固其储君之望,才是头等大事。区区李象,不过是疥癣之疾,不足为惧。
更何况,方才李象那句“朝堂勋贵、世家权臣,把持储位继承,私自裁断君位”,似乎并未引起陛下的警觉。
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,见其面色平和,并无异样,心底才如劫后余生般,悄悄长舒了一口气。
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,衣袍下的脊背,却早已被冷汗浸湿,黏腻地贴在身上,很是不适。
没错,方才李象的话,也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。毕竟,他之所以倾力下注晋王李治,费心扶持,图的便是日后能借辅佐之功,稳坐权臣之位,甚至……扩大长孙一族的荣宠与权柄。
“方才一时惊惶,行事过于孟浪,反倒险些露了痕迹……”长孙无忌暗自反思,心底警醒自己,“此刻不宜多言,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见长孙无忌表态,岑文本亦适时出列,躬身奏道:“臣以为,晋王殿下所言甚是。皇孙李象虽出言狂悖,言辞僭越,却不过是年少气盛、一时激愤所致,并非真心悖逆君父。”
“其言虽有失分寸,其心却系于孝道,不过是为其父鸣冤罢了。”
“更何况,皇孙尚年未弱冠,心性未定。若陛下贸然以妖言惑众之罪处置于他,天下人反倒会议论陛下容不下一个稚子亲孙,有损陛下仁德之名。”
说罢,岑文本微微侧首,用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身旁的于志宁。
于志宁早已被今日的风波吓得魂不守舍,此刻见挚友示意,才勉强定了定神,战战兢兢地走上前,躬身叉手,声音还在微微发颤:
“陛……陛下英明圣断。皇孙虽有违礼法,言辞失度,悖逆无情。”
“然而正因如此,陛下才当顾念祖孙情谊,方能示之于天下,皇孙之言乃胡言耳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这竖子说朕无情,可朕,偏要不如他的意!”
“呜呜呜呜呜!”李象疯狂挣扎着,甚至要飞起脚去踹于志宁……这于老狗,竟然在嘲讽他!
“至于在场诸公。”于志宁被李世民认可,也渐渐消散了些许惊惧。
“今日在此之人,皆是朝中重臣、世家贤达、饱学之士。人人皆明纲常、知礼法,心里自有是非。”
“谁都听得出来,皇孙不过少年意气、口无遮拦,皆是偏激妄语,无半分实据。”
“纵然陛下宽宥不究,时日一久,这番狂言自会烟消云散,无人再提。”
“正是如此!”
“小子狂言,如何能够当真?”
“止增笑耳……”
人群之中,响起阵阵附和之声。
“呵。”李世民又是一声晒笑。他不信李象的这一番话,真就没有有心人放在心上。
但是……无妨。些许流言蜚语。
还动摇不了他李世民的江山。
“李象。”他走到李象面前。
“你说,朕是昏君,朕为大唐埋下隐患。”
“朕偏不让你如意。”
“朕,一定会为大唐选择一个最合适的储君。朕会告诉后世,择储择贤,亦能国祚绵长。”
“朕亲手打造出来的大唐,绝不会如晋、隋。”
“而是会如大汉那般,光耀万世!”
李象呆了呆。
“朕才是对的。朕不会错,也不能错。”
李世民的眼神,偏执,自信,在那一瞬间,甚至胜过了发疯时候的李承乾。
就连李象,这般近的直面这一股来自帝王的偏执,心绪都不自觉的有了一丝颤动。
“朕要你以后……”李世民拍了拍被捂住嘴的李象的肩膀。
“……哭着来到朕的面前,向朕认错!”李世民道。
“朕一定能做到!”
……放屁!李象狠狠的瞪向李世民,想要踹李世民一脚。
但被人高马大的李君羡立刻察觉,粗大的胳膊男上加男,死死将他箍住。
李象立刻忘记了瞪李世民,两眼一翻,险些被李君羡挟晕了过去。
……大哥,你有狐臭你知不知道啊!
该死的唐朝原始人,实在是太不讲卫生了!
“然则稚奴宽宏,朕却不可以不处罚此悖逆之子!”李世民自觉胜了李象一筹,长身而起,纵声道。
“传旨!废太子李承乾,身遭禁锢仍家教不严,纵子私逃,即日起隆庆坊全家加严禁锢,削减供给,永不得随意接见外客!”
“皇孙李象,违禁私离囚所,擅闯禁苑,着鞭四十,即刻押回隆庆坊,严加锁锢!”
“无朕特旨,终生不得出坊,不得与宗室朝臣交通往来,世代子孙不得入朝!”
“若再敢私逃妄言,朕定废其宗籍,绝不留情!”
第56章 忧桑的柳直(过渡章)
隆庆坊,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内。
日光透过窗棂,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,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。
掩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,布衣荆钗的苏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,缓步走入屋中——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,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,眉眼间尽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。
“大郎,该喝药了。”
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,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。可每回入耳,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别扭。
“呃,我已好得差不多了。”他连忙从床上坐起,下意识挺了挺脊背,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。
“这药,往后便不喝了罢?实在太苦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氏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,语调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你这小小的身子,挨了四十鞭,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。”
“若不好好将养,万一身子落下隐疾,日后可怎么好?”
那一日,李象大闹芙蓉园后,是被禁军抬着回隆庆坊的。
四十鞭刑,于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或许不算什么,可李象年岁尚浅,身量尚未完全长成,这四十鞭抽在身上,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。
说实话,若是直接被打死,虽说过程煎熬,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——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。
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,打得他只能卧病在床,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