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逆孙:请陛下称太子! 第40节

  “不意王兄见了我,反倒这般拘谨生分。”

  说罢,他又挤了挤眼,打趣道:“怎么,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,王兄竟舍不得与我共饮一醉,贺此中试之喜不成?”

 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,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,拱手笑道:“二郎说笑了。”

  “三勒浆虽价贵,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,某纵使家资微薄,这份心意还是舍得的。”

  “待今日见过祭酒、听过传道,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,一醉方休。”

 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,并肩而行,一同往夫子庙行去。沿途皆是身着襕衫的学子,或低声议论着孔祭酒的传道,或期许着日后的前程。

  卢二郎放缓脚步,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,轻声叹道:“兄文武双全,我素知之。只要通过监内简试,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。”

  “可叹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,拦了数年。知兄通过简试时,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。”

  “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,却未波及科试,否则以兄之才,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,若误了这一科,那定是万分可惜。”

  王玄策闻言,神色微沉,随即又恢复平和,淡淡道:“确是万幸。呵呵,朝廷虽经动荡,却未废文教,仍是唯才是举,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。”

 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:“今日拜过孔祭酒,便要入吏部铨选了罢?”

  “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。以兄之能,日后铨选,必定能得个好缺!”

  “兄向来志向高远,一心青史留名。过了铨选,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?”

  “我所虑者,正是铨选。”出乎卢二郎所料,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,满面忧色。

  “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,新科中试者,少有能过铨选。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,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!”

  “即便能通过铨选,也多被打发交州、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。”

  “若去西南,恐再无回返之日。可老母尚在关中……”

  “怎么会?”卢二郎有些讶异。“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,经吏部铨选,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。”

  “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、融州的。”

  王玄策苦笑,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,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……

  在这大唐,士族与寒门,泾渭犹如云泥,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,若想为官,随时便可以去考明经、进士。一经铨选,便能分派至关中、中原这等膏腴之地。甚至还能荐举。

  而他这等庶族,只能考律学、书学、算学这等末学,即便中试,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,形同发配,甚至还有不能为官、只得为吏的。

  即便如此,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。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,都要蹉跎数年。

  在这大唐,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,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。

 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,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铨选之事。而是换了个话题道:“人事已尽,但凭天命便是。”

  “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,不知王兄可有关注。”

  说着,他眼神亮起,压低了声音:“前些日子,在那芙蓉园中,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,技惊四座……”

  “你个诗痴!”王玄策面色一变,赶紧左右看了看。

  见无人听见,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:“那疯癫皇孙李象,吟的可都是反诗!”

  “你也不怕落罪!”

  “诗有何罪?”卢二郎身子一挺,“那皇孙亦是李氏出身,又年岁尚浅,不过是心有郁气罢了。”

  “来来,王兄且一起品品这首。‘待到秋来九月八’……便单以咏菊而言,此诗亦是上佳之作。”

  “那皇孙,却是个有才之人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便被王玄策猛地一扯袖子,生生打断。

  卢照邻愕然抬头,就见廊柱后方,转出一位容颜俊朗至极的少年郎君。

  少年郎生得眉目如画,姿容绝世,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,一副吊儿郎当、不拘礼法的模样。

  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形魁梧、腰佩横刀的护卫,寸步不离,只是不知为何,神情似是有些无奈。

  少年一眼瞥见王玄策与卢照邻二人,眸光骤然一亮,径直迈步走了上来,语气随意又自来熟:“二位老哥,借问个路。”

  “可知祭酒办公室要怎么走?”

  “祭酒……办公室?”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,皆是满脸茫然,全然没听懂这新奇说法。

  “小郎君可是要拜谒孔祭酒?祭酒此刻正在夫子庙外庭,等候我等新科学子与监内生员前去参谒受教。”

  “嘿,那老夫子正好要召你们训话?这可真是巧了!”

  少年郎君当即一拍大腿,脸上顿时泛起喜色。身后那佩刀护卫面色瞬间一僵,连忙上前半步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少年轻巧侧身避开,显然早已习以为常。

  那护卫焦急的低声私语了几句,听不清言语,只看得出护卫满脸无奈。王玄策、卢照邻相互递了个眼色,心中越发疑惑不解。

  片刻后少年回过头,对着二人笑意盈盈,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:“既如此,便劳烦二位老哥顺路引路,不知可否?”

  王玄策稍一迟疑,皱眉问道:“不知小郎君寻祭酒,所为何事?”

  “家中长辈有几句私言嘱托,不过,倒也正好听听堂堂国子监祭酒的弘法。”少年嘻嘻一笑,应道。

  二人打量眼前少年,年纪尚幼,并非国子监在册生员模样,却有随身佩刀护卫随行,气度不凡,一看便是高门世家子弟。又听闻是家中长辈有事嘱托,只当是与孔祭酒素有世交,心中疑虑便稍稍放下。

  “既是如此,且与我二人来。”二人道。

  浑然不知,自己给国子监引来的是如何可怖的一个混世魔王。

第61章 处处笑话贞观朝

  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。平日里,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。

  当然,庶民是不许的。仅限世家子弟。

 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,王玄策和卢二郎,还是头一回见。

  “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?”

  “噢。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。”那小郎君道。“啧啧啧,真是腐败啊……”

  “……腐败?”王、卢二人对视一眼,不解其意。

  “国子监据有半坊,兴建到如此境地,想必要花用不少吧?”那少年郎道。

  “朝廷为国蓄才,倒是不遗余力。”

  “确实如此。”卢二郎点点头道。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,带着几分讽刺。

 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。

  孔祭酒年事已高,前些日子,又卷入了废储风波。这几日,只是闭门著书。

 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,顺便出面传道,在这国子监中,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。

  众人三三两两,在这外庭中聚谈,好不热闹。最为中心者,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。

 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,此刻他们聚在一起,占据在外庭正中,满面春风,颇有挥斥方遒之感。

  “王兄可要过去?”卢二郎问道。

  王玄策摇了摇头:“他们皆是高门,我一寒门子弟,腆颜阿附,也不过自取其辱。”

 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,道:“兄台是寒门出身?”

  “是。”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。

  却不料,对方竟是嘻嘻一笑,道:“那自取其辱的,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。”

  “所谓‘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’,那些高门子弟,不过是依靠了门荫。似兄台这等,才是真本事呢。”

  “‘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’……”王玄策一怔,忍不住细细将这句残诗念了一遍。

  越念,越觉得颇为提气。“小郎君此言,某谢过了!”

 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,喜道:“小郎君竟还懂诗?这诗虽不合平仄,倒也颇有可取!”

 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:“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,除了兄台,还有几个寒门子弟?”

  “……没了。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,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。监中以国子、太学、四门学为优,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。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、书、算三学,每年只荐选三五人。”

  “今年中试者,只某一个寒门。”王玄策道。

  “怎么国子监中,还分三六九等?”那小郎君有些惊讶。王、卢二人对视一眼,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。

  遂将国子监中六门学科,各自贵贱高低,以及各类简试、遴选,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,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。

  “……就这?”

  “……如此取士,李二那厮,好意思说什么‘天下英才,尽入吾彀中矣。’”

  “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!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。呸,昏君!”

  “小郎君说什么?”声音太小,卢、王二人没听清。

  “噢,没什么。我说吾皇圣明,留心教化。”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。

  “嘘,噤声,祭酒来了……”

 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,外庭顿时寂静。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,与一众国子监教谕缓缓入到庭中。

  众生纷纷行礼,孔颖达挥挥手,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。

 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,场面一时寂静,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。

  “……老狗,竟还有这么多威望。”

  “……小郎君?”

  “噢,无事。我正瞻仰祭酒风采……”

  那边厢,孔颖达缓缓开口:

  “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,受命总裁《五经正义》,意在折中南北经义,定儒门一尊,立教化天下之准。本望以圣贤之道熏陶储君,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,奈何天意难测,教诲难入。”

  王玄策似乎看到,那小郎君撇了撇嘴。

  “废太子身陷囹圄,老夫忝为其师,本当向陛下自请降罪。”他悲戚道。底下立刻响起诸多劝慰、挽留之声。孔颖达抬抬手,示意众人稍安勿躁。

  “奈何此生,仍有二心愿未了。”

  孔颖达声线苍老沉缓,带着几分痛心自责,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一众国子监生员,语气庄重。

  “一来,《五经正义》尚未颁行,我儒门仍分南北,未令四海士子同守一经、同循一礼。”

  “二来,便是这国子监。老夫既受陛下之命,掌管这国子监,此生,便还想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。保我大唐盛世万年,才能瞑目。”

  “祭酒高义。”众生感佩道。

  孔颖达脸上浮现出笑意,轻捻长须。

  “虽有废太子之失,然则教导出你等栋梁,也可稍慰老夫心绪了。”孔颖达道。他低下头,看向下首那些春风得意的中试生员们。

  “你等皆是老夫遴选出的栋梁之才,如今既已中试,日后,当恪守定本,遵圣道、守臣节,为大唐尽忠效力。”

  “谨遵祭酒教诲。”一众中试诸生道。

  “嗯。”孔颖达轻轻颔首,十分满意。

  看来,即便市井之中有些流言蜚语,也是无妨。终究只是愚夫愚妇之辈胡言乱语。

  有这国子监中诸生,再有《五经正义》,自己在儒门士族之中的声望,便会不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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