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贞观逆孙:请陛下称太子! 第44节

  “……我出去温书。”

  监舍里灯火已熄,陈子坚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,终究再无半分睡意。

  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,低声应了同舍同窗一句,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《礼记》,轻手轻脚推门而出。

  夜色深沉,月华如水,洒在监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,清冷寂寂。

 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,倚着朱柱而立,晚风微拂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本想就着溶溶月色静心诵读经典,可书卷摊在眼前,字句入眼,却偏偏进不了心。

 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白日里那位皇孙在夫子庙前的言语,还有那凛然响彻庭中的《正气歌》。

  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……”

  他偷偷的,低声的诵念着,虽然只敢低声诵念,但每诵念一字,他依然感觉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钟,正在一下下被敲击着,发出阵阵回响。

  陈子坚紧紧攥住书卷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他出身汴州陈留,父亲早逝,母亲以纺布供他读书,贞观初年,他从地方官学转入国子监四门学读书。

  千里负笈入京,挤入四门学苦读,他朝夕不怠,晨昏不倦。一心想的,就是科举得中,不负母亲期望,光耀门楣。

  他也有这份信心:论课业策论,论经义注解,他自问远胜监中不少终日游嬉、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。

  可时过境迁,三年又三年,每到监内岁终简试,他明明才学拔尖,却屡屡都在名录之外。

  那些平庸纨绔,凭着一句请托、一层门第,便能轻易获准参加科举,平步青云;而他这般寒窗苦读、日夜就着月色苦读的寒士,却被挡在门槛之外,报国无路,进身无门。

  可他只敢隐忍,只敢埋头温书,把满心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,不敢言,不敢争,更不敢与士族生员置喙半句……门第之别,根深蒂固。

  即便他将这份不公说出来,又能如何呢?无非是被逐出国子监,赶回陈留,断绝出仕之途……

  母亲见他好读书,辛苦纺布供他就读陈留官学。他至今仍记得,那一日自己告知母亲,自己被选中前往国子监就读时候,母亲那欣慰落泪的模样。

  若是自己因一时快意,被逐回陈留……母亲该多么失望?

  可,当他想起白日时的那位皇孙时,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——当时,那位皇孙分明看向了自己,而自己,却怯懦的避开了那位皇孙的眼神!

  那位吟诵着《正气歌》的皇孙,那位声称自己“不惧生死”的皇孙,在祭酒,在一群世家生员的围拢下孤身作战,说出了他们这些寒门内心的不平……

  而他,却选择了逃避,选择了背叛为他们发声的皇孙……

  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……”

  陈子坚仍然在偷偷诵念着,但声音越来越小,念得也越来越艰难。仿佛这首“正气歌”中的每一个字眼,都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一般……

  “咦?那不是子坚么?”

  “不想子坚竟亦未寝。”

  两道声音自月下树影里传出,随后,两道青布长衫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。

  陈子坚赶紧止住了诵念,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泪花,收卷叉手:“慎之兄、季明兄。”

  来人是宋慎之与董季明,与陈子坚也算相熟。二人亦是寒门出身,一个亦是以地方官学乡贡入四门学读书,另一个却是就读于下三学的律学……

  不过,所谓上下三学,于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亦无不同。四门学虽是唯一允许寒门子弟入学的上三学,但他们这些寒门,在四门学中亦时常遭受排挤,处境甚至还不如下三学。

  至少,律、书、算三学每隔几年,还会有几人通过监内简试。而他们四门学,因为科举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经,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寒家子通过简试了。

  荐考明经的简试生员名额有限,自是全部分给了世家子。

  今夜月色实在过于清亮,宋慎之只一眼,便看出了陈子坚微红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举止。他轻声叹道:“子坚何必自苦。我二人今夜亦难安睡。白日夫子庙前那一幕,还有皇孙殿下所吟《正气歌》,着实让我等惭愧难言。”

  “那位皇孙殿下孤身站在满堂世家大儒之间,不为私利,不为储位,只为我寒家子讨一句公道。你我当时怯懦,不敢应声,已是有愧胸中圣贤书、有愧一身正气。”

  “如今殿下欲往礼部状告,欲彻查武德、贞观以来简试贡举积弊。我与季明,已经决定附殿下骥尾。你既同为在这国子监被苛待的寒士,何不与我二人同往,岂能再袖手旁观?”

  “你,你们……”陈子坚一愣,瞪大了眼睛。“你们,想要附从皇孙?”

  “自然。”董季明一攥拳头,道。“白日趋避,已是一生之耻。若是再蝇营狗苟,虽读了这圣贤书,又与小人何异?”

  “可……”陈子坚一阵畏惧,“那皇孙自己,还是戴罪之身。况且,若惹恼祭酒……”

  “祭酒?”宋慎之嗤笑了一声。“坊间早有传言,孔祭酒与一众太子师卖直取名,构陷太子,你不知么?”

  “他说皇孙乃是悖逆之徒,癫狂之辈,又有几个字能信?今日皇孙所诵正气歌,以祭酒之才,可能作乎?”

  董季明亦是道:“皇孙年未弱冠,便能吟诵那般正气诗篇,论经义、谈公道,条理清晰、风骨凛然,这般才学,绝非凭空而来。”

  “若真如祭酒所言,废太子殿下终日荒嬉、不学无术,那皇孙的才学,是从何处来的?总不能是孔祭酒亲授吧?”

  “我看皇孙先时于芙蓉园为太子喊冤,指不定,太子被废之事就另有隐情。史书上与此相类的冤情可是……”

  “季明慎言。”宋慎之提醒道,但看他神情,也是对孔颖达日日在国子监中宣传的“太子不学无术,皇孙疯癫狂悖”之言不屑一顾。

  “总之,祭酒之言,实不可信。”宋慎之道。“子坚明日,可愿与我等同往礼部,揭发祭酒?”

  “我……”陈子坚的心脏砰砰砰的跳动起来,但,想到了远在陈留的母亲,他立马又开始犹豫。

  “若惹怒祭酒,断绝仕途,家中老母必定……”

  “嘿,你当我等现在的仕途就没断绝吗?”见他犹犹豫豫,董季明露出不屑之色,斥道:

  “贞观十年至今,监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寒家子通过简试荐往科举,还都是下三学!”

  “要不是看这么多年,律、书、算三科科举始终无有一人与试,实在难看,你当祭酒会大发慈悲,放出这几个名额给我等寒门?”

  “我就读律学,若是再熬个十年,说不定还能等到祭酒放出一个名额……但你呢?你与慎之同在四门学就读,便是垂垂老矣,监中可会为了你,匀出一个举明经的名额给你侵占?”

  “天地有正气!殿下既为我等出头,我等又如何能再度教殿下孤军奋战?”

  “即便是死在礼部衙门门口,又有何惧?胜过庸庸碌碌,虚度此生!”

  “不错!若不站出来,日后再无出头之日!所谓‘时穷节乃见’,便是此理。”

  “纵然身死,后世但有人能问一声: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?’,吾辈便不惧生死!”

  说完,二人扭头就走,只给陈子坚留下了一个鄙夷的目光。

  看着他们一边光明正大的吟诵着《正气歌》,一面转身离去,陈子坚只觉得呆呆愣愣,心脏似乎再度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。

  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……”他呆呆的诵念着,心脏越跳越快,似就要挣脱出某种枷锁。

  晚风漫过亭廊,送来四处轻吟。四面八方竟都隐约飘来了诵念《正气歌》的声音。

  此夜月下,心绪不平的寒门学子,还有很多很多。

第68章 你们抛下我去作死了?

  装了一回大伯夷之后,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稳香甜。

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他起身梳洗完毕,整个人神清气爽,心底通透无比。

  经过昨日国子监前那一闹,他算是彻底想通透了,终于摸准了在这大唐皇宫里真正作死、还能把李世民憋到内伤的法子。

  以前总想着当面硬刚,揪着玄武门旧事不放,戳李世民的难堪伤疤。可如今一想,自己还是太把李二当人看了。

  玄武门弑兄杀弟、逼父退位,这事再不堪,也早已尘埃落定,成了板上钉钉的过往。

  李二那厮坐定了龙椅,大权在握,时日渐久,旁人再怎么翻旧账,也动摇不了他分毫。至多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。

  至于皇子争储、父子猜忌、兄弟阋墙?放在寻常人家是天伦惨剧,可在冷血无情的帝王家,不过是朝堂权斗的常态。李二见惯了宫廷倾轧,儿子互相算计、储位风波迭起,在这种冷血的封建皇帝眼里,顶多是麻烦,算不得什么致命逆鳞。

  那老登这辈子,拼了命纳谏、励精图治、修文偃武,图的是什么?

  名声啊!

  他想用“千古明君”的光环,盖住玄武门的血腥,盖住得位不正的腌臜勾当,盖住帝王权术里所有阴私龌龊。

  明君名望,才是李二那老登这辈子最看重、最输不起的东西。

  那自己日后便不必再揪着旧案死缠烂打。只需一桩桩、一件件,指出他李二的昏庸无道,撼动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名声。名气若损,圣明有瑕,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门,骑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!

  到那时,这位天可汗唐太宗,必然会把自己视作心腹大患,哪怕是亲孙子,也必会除之而后快。

 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!就不信那老登还不杀我?

  而这一切,就从今日揭露科举之弊开始!

  李象哼着歌儿,踌躇满志。

  因着昨日又偷偷翻墙跑去国子监,夜里回来时,李象被苏氏好一番嗔怪叮嘱,让他安分守己,莫再惹祸上身。可李象心里主意已定,又如何会退缩?

  今日说什么也要出坊,去往礼部衙署,正式状告国子监简试不公、门阀垄断取士之弊。

  他怕从先前的桃树出去又遇见了人,特意绕到院后一处僻静的后巷,寻了处矮墙,准备从这里翻墙溜出去。

  好不容易找了东西垫脚爬上墙头,整理好衣袍,正要蓄力往下一跃,谁料外头墙根下,竟是早已立着一道身影,抱着胳膊,一脸“我早就料到你要干这事”的无奈表情。

  正是柳直。

  李象脚下一顿,差点崴了脚,满脸无语:“你怎么在这?”

  柳直一脸认命地叹气:“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门,十次有九次要翻墙头,卑职只消巡守各处矮墙,总能堵到您。”

  李象干咳两声。

  柳直苦劝道:“少郎君莫非,真要去礼部寻人晦气不成?”

  “礼部亦处皇城之中,有禁卫值守,少郎君落罪之身,如何得入?”

  “况且陛下有旨在前:若有私逃,便废您宗籍贯。少郎君当真不怕被废去天家宗籍么?”

  李象蹲在墙头,居高临下,半点没把柳直的劝阻放在眼里,反而一脸理所当然。

  “宗籍?废便废了。”他撇了撇嘴。自己巴不得那李二当真不顾亲情呢。

  “我若事事畏首畏尾,怕这怕那,索性闭门缩在隆庆坊做个庸碌闲人便是。可如今寒门蒙冤,士林积弊沉疴,我既亲眼所见,又岂能装作视而不见?”

  柳直听得头都大了,连忙拱手苦劝:“少郎君!这朝堂规制、国子监简试,皆是朝廷旧例,岂是您一人能扭转的?您如今本就身处风口上,稍有不慎,便是引火烧身,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,去替旁人强出头?”

  “你这话便错了。”李象立刻板起神色,摆出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,骑在墙头,居高临下开始说教:

  “天地有正气,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眼见朝廷不公、皇帝偏私,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却无路进身,世家庸碌之辈反倒平步青云。我辈若缄口不言、袖手旁观,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,愧对胸中浩然正气。”

 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,心里疯狂腹诽:天天拿着匕首在脖子上比划,欺负老实人,莫非也是圣贤教诲?

  这般骑在墙头的模样,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浩然正气。

  可他不敢当面拆穿,只能苦着脸连连摇头,依旧死死拦在墙根下,半点不肯退让,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李象出去闯祸。

  他正想出言再劝,却听身后巷角,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:“寻到了!”

  柳直一愣,循声转头望去,便见一名身着洗旧青布儒衫的国子监生员探出身来,目光落在墙头的李象身上,满眼欣喜,随即回身朝着巷深处招呼:“诸位同窗,皇孙殿下在此!”

  话音落下,巷口人影攒动,在柳直和李象惊愕的目光中,巷子里竟是陆陆续续,挤进了一群士子来,很快就把这个本就狭窄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。

  “殿下怎在墙头?”

  “笨!前门有禁军把守,殿下自然只能翻墙……”

  “殿下逾墙也要为我等寻个公道,实在是……”

  “快快快,来来,搭把手,接应殿下下来……”

  柳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,便被一群生员们给挤到了一旁。一群生员们七手八脚的将李象从院墙上接下来。

  “你……你们这是……”

  直到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,李象还有些发懵。

  一众士子围着他,个个面带敬重,眼神里却满是仰慕与恳切,再无昨日夫子庙前那般怯懦躲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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