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乃废太子之子,皇孙李象殿下,本应在隆庆坊拘禁思过,却不知为何私自挣脱看管,闯入国子监,当众诋毁我国子监学府、挑拨生员纷争,搅得国子监鸡犬不宁。”
“老夫数次劝解,殿下却愈发狂悖,实在无可奈何。还请孙寺卿能够依陛下敕令,将皇孙请回隆庆坊安置。老夫愿与孙寺卿同奏陛下,加严看管。”
这番话,既点明了李象“私自脱管”的罪名,又将自己塑造成了“苦心劝解、无能为力”的受害者,顺带把难题抛给了孙伏伽。
孙伏伽看看孔颖达,又看看李象,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他确实是正巧看到了孔府家人,声称有歹人大闹国子监,心念这座为大唐社稷育才的最高学府安危,是以才急忙前来。
只是他却没有想到,所谓大闹国子监的“歹人”,居然是皇孙李象?
他孙伏伽虽刚直,却也不是傻子,废太子与孔、于等诸位太子师的恩怨近日闹得沸沸扬扬,他哪里还能不知道,自己是被孔颖达当了枪使?
但,出于对天子敕令的维护,他还是来到了李象的身边,肃容道:
“国子监乃我大唐纶才之所,儒学圣地,殿下实不该来此寻隙。”
“陛下已有敕令,皇孙殿下不得出隆庆坊院中一步。殿下私自出逃,臣不可不管。”
孙伏伽面色肃然,语气不带半分私情,只有法度森严:
“请殿下随臣返回隆庆坊,静居思过,莫再于国子监滋生事端,徒惹物议。”
身后四名大理寺吏卒闻声,便要上前半步,作势待命,只待孙伏伽一声令下,便要将李象请离此地。
周遭国子生纷纷屏息,士族子弟面露得意,暗暗觉得李象终要被拘走,再无力掀风作浪;角落里的寒门生员皆是心头一沉,眼底生出几分失落与惶恐,连王玄策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,屏息望着场中。
孔颖达嘴角藏起一抹隐晦笑意,只故作痛心模样,静静立在一旁,只等着李象被带走,便可顺势收场,抹平今日这场风波。
谁知李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,反倒负手而立,神色从容,淡淡一笑:
“孙寺卿何必急着拘我回去?”
孙伏伽眉头微蹙:“殿下违敕私出,本就有违国法,臣职责在身,岂容迁延?”
“国法自然要守,法理更要分明。”
李象抬眼直视孙伏伽,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朗朗,传遍整座夫子庙外庭:
“说来也巧,我今日来此,却也发现有一桩惊天大案,无处申告。既然大理寺卿亲自登门,那便省了我击鼓递状的功夫,正好就地状告了。”
孙伏伽脸色一沉,对李象观感更差:“休得胡闹!有何事尽可事后陈情,岂能在此喧哗戏耍国法?”
“绝非戏耍,乃是实打实的朝野弊案,事关大唐立国选材之本!”
李象寸步不让,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孔颖达,缓缓开口,字字铿锵:
“我李象今日,便要状告贞观十七年科举弊案!”
“告国子监把持荐举,学阀垄断经义,上三学士族子弟挤占大半明经名额,下三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!”
“州府岁贡有定制,上郡三人、中州二人、下郡一人,可如今名额尽被世家子弟私相授受,寒门乡贡几无立足之地!”
“明经一科简易速成,被士族当作入仕捷径;明法、明书、明算实学三科,本为寒门开一线生机,却年年名额被压,屡屡空缺,形同摆设!”
“孔祭酒执掌国子监,定《五经正义》为唯一科考标准,以注疏设门槛,以门第分优劣,偏袒士族,阻塞寒门,坏科举之制,乱国子监之规!此等弥天大弊,难道还算不得大案?”
孙伏伽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本以为只是皇孙赌气闹事,没想到李象竟直接抛出贞观科举弊案,直指国子监、直指孔颖达,还当着三千国子生的面,要当堂向大理寺告状。
孔颖达瞬间脸色煞白,再也装不出那副从容儒雅之态,厉声呵斥:
“竖子一派胡言!凭空构陷科举,污蔑国子监学制,你安敢在此妖言惑众!”
李象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:
“是不是胡言,是不是构陷,不由你孔祭酒说了算。”
他再度看向孙伏伽,语气郑重,不似嬉闹:
“孙寺卿掌大理寺,纠察天下刑狱,受理朝野冤情弊案。我李象就地呈告——请大理寺立案,彻查贞观十七年国子监荐举、科举名额垄断之弊!”
“你若今日只拘我违敕私出之过小过,却回避这桩关乎天下寒门、关乎国本选材的大案,那你大理寺,还主什么天下刑狱?又有何公道可言?”
孙伏伽一时竟被问得语塞,立在原地,神色凝重至极。
一边是天子敕令,要拘李象回坊;
一边是当众揭发的科举弊案,事关大唐纶才大事、江山社稷。
他若是强行拿人,便是坐视科举积弊、偏袒学阀士族;
若是接下状子立案,便是当场忤逆天子约束,还要直面整个儒林与高门世家的压力。
庭院之中,死寂无声。
所有生员的目光,全都死死钉在孙伏伽身上,等着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大理寺卿,给出一个答复。
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气
孙伏伽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。
在李象的锐利、孔颖达的焦灼,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、或紧张、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,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,便开口道:“皇孙殿下可有实据?”
“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!”李象尚未应声,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。
“老夫受陛下亲命,执掌国子监,总理天下儒学教化、生员考课,所行每一步,皆禀明陛下、合乎规制,何来垄断名额、阻塞寒门之说?”
李象全然未将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,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,语气沉稳而笃定:“实据不难寻——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,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、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,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,其间猫腻,便一目了然,足以认定弊案之实。”
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:“至于实据,才学不会说谎。”
“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,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,当场比一比,孰优孰劣、谁才是真才实学,谁是靠着门第托底、死记硬背蒙混过关,自然一清二楚。”
“孙寺卿乃刚正之人,一心为国。可有人愿意出面,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?”
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——这个时代,能踏入国子监求学,已是千难万难,出身寒门者,更是难如登天。于他们而言,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,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。
是以,他们对学问的渴求、对精进的执念,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、有师门偏袒,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、甚至还能靠着关系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。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,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,数年之间,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内简试。
可他的话尚未说完,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——听到李象将他们抬了出来,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,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,避开了李象的目光。
生怕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。
“罢了……想必孙寺卿,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。”李象移开了目光,说道。
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,科举制度还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,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。
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。
但李象移开的目光,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,感受到了一阵刺痛。
孙伏伽沉吟着,他亦是出身寒门,少时艰难求学,因能够识文断字,在隋时做过小吏。
大唐立国后,他归顺大唐,迁万年县法曹。因想要更进一步,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,成为状头,玄武门后,拜大理少卿。
他就是寒门子弟,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,究竟有多么艰难!若非大唐立国,若非投入秦王麾下,只怕他现在,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。
而他自信,他的才学,绝不会逊色于那些士族子弟!
但……
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。他仍旧面容严肃,道:“皇孙所告,臣不能从。”
“一则,生员学业优劣,自有国子监博士、学官按月考课、岁终简试,自有一套公允规制。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,我大理寺无权插足。”
“二则,皇孙言及所谓弊案,国朝尚无先例,此事事涉文教,按制,当由礼部主理,我大理寺亦无权……”
“然而礼部并无狱案审断之能。”李象道。
“按制,当由礼部行文。”孙伏伽道。
“那好,不为难孙寺卿。”李象道。“那么,我自去礼部状告。”
说完,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:“走,我们先回隆庆坊。”
“皇孙殿下……且等等。”孙伏伽上前半步,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。
“此案并无先例可循,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,亦无实打实的文牍佐证……”他说着,眼睛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,又看向孔颖达,以及一众士族生员们,隐晦提点道:
“……恕臣直言,此案……甚难,莫说礼部,纵使殿下上告陛下,恐怕也只是讨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,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。”
“寒门如何,实与殿下无涉。殿下何必……”
“与我无涉吗?”李象知道,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。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道:“明知是不公,难道要装聋作哑、当做从未看见吗?”
“至于难——皇帝听信奸佞,纵魏王争储,留下千古隐患,我亦敢揭露国朝弊病,当众指责君王。”
“这又算得了什么?”
孙伏伽怔怔立在原地,望着眼前神色凛然、眼底无半分惧色的李象,心中满是困惑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:“……殿下所为,究竟为何?”
他实在不懂。若说先前李象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,为废太子李承乾鸣冤,不惜以死相逼,尚且能说得通——或是真的事父至孝,或是对那至尊之位尚存觊觎。
可如今,他却要为这些连抬头直视他、连站出来附和一句都不敢的寒门士子发声,不惜与整个士族为敌、与国子监为敌,甚至再度触怒陛下,这实在不合常理,也太过得不偿失。
“为何?”李象一笑,在孙伏伽震惊的眼神中,他竟是伸出手来,拍了拍孙伏伽的肩膀。
“因为天地需有正气。”
孙伏伽眼瞳骤然一缩!
李象却已背负双手,傲然离去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此刻,却满是宗师风范。
只听他边走边念道: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”
“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”
“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”
“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”
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,诸生,孔祭酒,你等或自负才学,或自诩大儒。”
“但你们,可敢随我颂念这首《正气歌》吗?”
声音绕梁,人却已经离去了。
庭中,一群人目露震撼,竟是汗毛悚立。甚至那几个大理寺吏卒,都忘了要护送李象回返。
众人只呆呆望着李象离去的方向,一时落针可闻。
直到一声惊呼,打断了这个令人震撼的平静。
“孔公?”“孔祭酒!”“阿耶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高台之上,孔颖达面色铁青,软软的倒在了地上,竟是又晕了过去。
第67章 时穷节乃见【求收藏、求月票!!】
入夜。国子监监舍。
“子坚,你不睡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