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煽动?不不。”李象摇了摇头,看向李世民的目光,嘲讽之色更浓。
“陛下是下意识觉得,百姓皆愚,百姓无智,故而,才觉得百姓容易被煽动,将百姓视为李氏江山、大唐天下的威胁。”
“可天下阡陌田畴,辛勤耕耘,春播秋收、养活天下人的,是万千寒门百姓;”
“边关万里,披甲持戈、浴血守土的,是万千寒门百姓;”
“缫丝织布、精工造物,供天下人衣冠用度的,是万千寒门百姓;”
“输赋供国,撑起朝堂百官俸禄、朝廷开销的,依旧是万千寒门百姓!”
“这天下并非李氏之天下,而是百姓之天下!没了李氏帝王,换成赵氏、朱氏,天下依然是天下!”
“所谓帝王,所谓李氏,所谓你李世民,不过是集天下百姓权柄,故而才能管理这个天下而已!”
“大唐,是百姓的大唐!天下,是百姓的天下!若无百姓寒门拥护,何来的帝王权柄?”
李世民微微动容,李象继续道:
“陛下身居高位久了,自高自大,看来是忘了百姓,看来,是下意识将百姓视作蝼蚁。”
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,这句话不是什么反贼的悖逆之言,而是天下人心中共认的真理!”
“我只是为民请命,只是将这份真理说出来了而已。”
“只是如此,陛下便觉得惶然。这岂不正说明,陛下心中,亦知自己苛待了寒门百姓。”
“生怕我一言,将百姓唤醒,掀翻了你的大唐吗!”
“胡言乱语!”李世民一振袍袖。“朕如何不知民为水、君为舟之理?”
“只是世家之疾,积弊已深!非一朝一夕可解。朕欲循序渐进,你却纠集寒门士子胡闹,煽动百姓妄为!”
“不过是逞一时之快,只会坏了朕之大计!”
“好一个循序渐进。”李象撇了撇嘴。“是要如选择储君那般,又来养蛊练毒,挑唆其自相残杀;还是要搬出帝王心术,玩朝堂制衡、权术平衡那一套?”
“手持天下权柄,喊着民为水、君为舟的口号,却只敢藏在深宫之中,操弄些阴谋诡计?”
“陛下若是老了,何不早日退位!霸占着皇位不放,是要耽误天下人吗!”
第76章 我若为帝,当肆吾欲!
“你!”
饶是李世民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,但真正对上李象这张嘴,还是被气的分分钟头风复发。
“你放肆!”
不是狂悖就是放肆,你倒是直接杀我一次啊!李象丝毫不隐晦的翻了翻白眼,将李世民气得浑身打颤。
他一只小嘴仍不停歇,继续道:“你就是老了!你不仅老了,你还沽名钓誉,恋栈权位!”
“你留恋帝王权位,见太子已壮,自己已老,心忌惮之!”
“你扶持魏王李泰,牵制太子,坐视孔、于一群老狗攀诬太子声名,打压太子,不顾后世隐忧,不顾太子受屈,只想着坐稳你的皇位!”
“住嘴……”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强自忍耐着滔天的怒意。
“……你深知世家势大,知晓若开罪世家,天下必起波澜。所以你选择向世家妥协,想要苦一苦寒门百姓,只要能坐稳你的皇位!”
“……你如冢中枯骨,毫无锐气!只能拖着你那垂垂老矣的身躯,躲在深宫里,如阴暗的毒蛇一般谋算着诡计阴谋,摆弄些见不得人的制衡之术!却已经失去了直面强敌的勇气!”
“你住嘴!”李世民额前青筋根根暴起,肉眼可见的突突狂跳,只觉太阳穴嗡嗡作响。
“朕锐气仍存,朕一直都是朕!”
“不!那个驰骋天下的秦王已经死了!李世民已经死了!”李象断然道。
“面对王世充,面对窦建德,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;手中只有三千兵马,虎牢关面对十万敌军,秦王李世民没有说循序渐进!”
“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,说着‘循序渐进’的,只是一个掂着肚腩、贪图安逸、恋栈权柄,只敢欺负自己可怜儿子的昏庸之主!”
“他自以为自己仍是明君,整日里怀念着自己昔日的荣光。却只是流连于深宫妇人的肚皮!在她们的吹捧与阿谀中,自以为自己仍有昔日的雄风!”
“你……”李象的斥骂,竟让他几乎已经压制不住的怒意直接冻结住了。他感觉到心底深处,竟是泛起了一份被戳破痛处的羞恼。
而后,这份羞恼,化作了更加磅礴、犹如海啸山崩一般的滔天之怒!
“我说错了吗?”李象上前一步,未长成的身高分明只到李世民胸口,气势却丝毫不逊色。
“世家侵占科举,寒门名额日减,每一年科举中试的名单都会摆上你的案头!”
“这般明目张胆,你却视而不见,不就是因为你失去了勇气,不敢直面那些世家。连任官举士的权力,都委于世家,做一点事,都要畏首畏尾,惧怕世家不快。”
“还说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?别招笑了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你修氏族志,那些世家没把你李氏当一回事吗?因为你这个皇帝,分明就是世家大族的一条供在门面上的狗!”
“是给他们看守权势财富,他们丢给你一块名为‘皇位’的肉骨头,你就洋洋得意的看门狗!”
“你李氏要娶个五姓女,人家都觉得这是下嫁!因为你不配!”
“你李世民,甚至不配与世家共天下,只是在为世家打天下,守天下,而已!!”
“李象!!!!”
一声咆哮,简直如同有一条恶龙骤然探出乌云,现于世间。带着怒意的恶龙不断喘息着,似乎在下一刻,就要将李象整个吞入腹中!
李象更兴奋了。
“怎么,不敢欺辱世家,却敢来欺辱于我?”李象嗤笑,面上的嘲讽更加浓郁了。就差没把“杀了我”写在脸上。
“欺子,欺孙,却不敢欺世家,这正证明了我此言不虚!”李象一摊手。
“要么,你怎么不对我阿耶‘循序渐进’,不对我‘循序渐进’,却偏要和士族讲什么‘循序渐进’?”
“你既然开始‘循序渐进’了,就别怪寒门百姓,和你讲‘宁有种乎’!”
李世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,只有扶住女墙,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倒下。
有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额上的血管会立刻爆裂开来,好半晌之后,他方才勉强缓过了神,却只觉得浑身汗如浆下,身上的精气神似乎都没了九分。
看着面前这个锐气十足、不断顶撞的孙子,再看看城楼下,那仍然聚在一处,不断张望城楼,等待自己命运的寒门士子以及百姓们。
李世民忽然觉得心底一阵疲累。
“竖子……逆孙!”
“你可知,管理这江山社稷,非是战阵杀敌。”
“没有刀枪箭矢,却更凶险十倍!”
“你想如何,你以为你能如何!”
他抬头,看到的却依旧是李象撇了撇嘴,年轻的脸上,满是掩盖不住的锐气。
“啧。”
“所以我说你老了。有个什么贞观盛世,就志得意满。正是因为丢了进取之心,所以才只会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。”
“那些世家大族,哪一个不是成了精的妖怪?一代一代琢磨这些阴谋算计,琢磨数百年。李唐才建国几年?和他们比算计,算计得过他们百年的底蕴?”
“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,把柄已经给你找好了。陛下却还犹犹豫豫,瞻前顾后,不敢下手。”
“哼。”李世民冷哼一声。“你可知,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象道。“杀一百或许动荡,杀一千,一万,十万,那群富贵了数百年、抱着富贵不肯撒手的纛虫,难道还有勇气豁出命去反抗?”
“既是一群纛虫,杀光了才好。免得他们蛀蚀大厦,损公肥私!”
李世民怔住了,这一刻,他在李象的眼中,看到了那个自己素来不喜的长子李承乾,那份癫狂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了片刻之前,自己还在想着若是长子,面对国子监排挤寒门之事,会如何作答。
现在,他似乎知道答案了。
“我若为帝,当肆吾欲。不从者,即杀之!杀五百,岂不定?”
这句曾经让他极为不喜的狂言,就是长子,还有这个孙儿的的回答!
第77章 发配黔州!
李世民强行按捺住胸中翻腾的怒火,敛去失态,冷哼一声,直面李象缓缓开口:
“士族凭借世代家学,暗中把持科场选试,朕心里从来都一清二楚。可你要明白,当世朝堂官员,大半皆出自士族门阀;世间典籍学问、经义传承,也尽数藏在高门世族之中。”
“朕欲大兴文教、广开取士之路、设立国子监教化天下,绕不开士族,也只能借士族之力行事。”
“朕知晓你素来厌憎孔颖达那老臣,可他乃是朕身为秦王时的潜邸旧部,心性尚可,身为孔氏族人,又素有名望,正可以压制那些垄断学问的士族。”
“朕重用他,反倒还能从中制衡,留出几分余地,让寒门子弟得以进入国子监求学。若是弃他不用,国子监只会彻底沦为世家豪门的私苑后宅,再无寒门立足之地!”
“待孔颖达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,修成《五经正义》颁行四海,便可统一经学义理,瓦解各家士族私传经义、垄断学问的根基。”
“日后科举,才能以官定经籍为准,不再由考官凭门第好恶、家学私见随意裁量取舍。到那时,天下苦读的寒门子弟,才有真正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、凭才论高低的机会。”
说到此处,李世民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帝王俯瞰时局的无奈:
“再者,你只知一味痛恨世族,可若当真把世家连根拔起、一扫而空,又有谁能替大唐打理州府、治理天下?”
“仅凭眼下这些寒门士子,便能撑起偌大江山吗?”
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此刻与李象对峙,他已然不再仅仅将其视作口出狂言的悖逆竖子。言语之间,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考较、辩驳,乃至倾诉朝政难处的意味。
“大唐疆域万里,府县林立,所需官吏多如繁星。朕自登基以来,从未刻意压制寒门,反倒多方提拔重用寒门读书人。可你不妨睁眼看看,普天之下,能安心读书治学的寒门本就寥寥无几,这其中通晓政务、堪当治吏大任者,更是凤毛麟角。”
“就算朕不惜铤而走险,不顾朝野动荡、天下震荡,依你所言清算所有士族,到头来国中无足够饱学之士理政补位,朝堂空置、州县无官,这大好江山,照样根基动摇,难以安稳维系。”
“你所言者,不过鲁莽而已!”
李世民说到动情处,已然忘了动怒斥责,反倒像是剖白心迹,徐徐道出自己多年的权衡与苦衷。
士族垄断经义、把持学问;寒门贫弱、无力治学、可用人才寥寥。这两大积弊,早已萦绕在他心头多年,是身为大唐天子,亦束手两难、难以一蹴而就化解的朝堂困局。
“行事纵有鲁莽,也远胜视而不见、束手避事的怯懦。”李象语气铮铮,分毫不让。
“高门士族垄断经义学问,本就是不争的事实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该心存忌惮,一味妥协退让,寒了天下寒门百姓的心!”
“你不敢轻易动世家,究其根本,是李唐自己,也出自大族。皇权根基,大半仰仗世族支持。可陛下偏偏忘了,世家之所以能坐大掌权,根源在于他们把持出路、垄断仕途,硬生生侵夺了寒门百姓的生机与话语权!”
“他们吸食民脂民膏壮大自身,骨子里便是啃噬国本的蛀虫。一味倚重纵容,只会让江山日渐虚耗、国力愈发疲弱;唯有真心站在黎民百姓这边,以民为本,天下方能真正长治久安。”
“士族越是把持科场、堵死寒门上进之路,身为天下共主,陛下便越该坚定站在百姓一侧,从世族手中夺回民心、护住寒门生机。”
“你道寒门读书者少、可用之人寥寥?那就朝廷倾力扶持,广办学舍,放宽寒门科考入仕的规制门槛,严禁世家挤占寒门晋身之路。但凡有志向学的贫寒子弟,朝廷都当设法扶持、给一条出路。再穷不能穷教化,陛下身居九五,难道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?”
“再说世家垄断学术一事。”
李象话锋一转,直言剖白内里症结:
“陛下命孔颖达修订《五经正义》,本意是想把学问解释权,从私家世族手中收归朝廷,由朝堂定立标准。”
“可四书五经义理玄奥、文辞高深,寻常寒门子弟无书无师,到头来想要研学,依旧要拜入世族大儒门下受教。”
“经义孰是孰非、考题取舍高低,还不是任由这些世族的高官大儒一言而定?”
“而当世名儒,多半出身高门,根脉仍在世家。他日照样可以结党勾连,自成一股势力,暗中左右朝局、把持科场。”
“你这番谋划,看似深远周全,实则绕了一圈又重回旧路,纯属多此一举,根本治标不治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