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朝廷颁布五经正义,可大唐科举,一样由世家把持。学子们想要举试,一样要四处行卷,依附高官权贵,博取大族支持,方有得中之机。
终唐一代,寒门出身的官员仍是人数寥寥,权贵世家把持朝局,抬手便能定寒门前路生死。
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现下和未来即将璀璨世界的大唐,或许属于皇帝勋戚,或许属于世家大族,但终究,不曾属于那些真正支撑着整个天下的平头百姓。
万恶的封建时代呵。
“你……你从何处学到的这些……”李世民皱眉思索,竟是越想越是惊骇。
这个竖子,虽然话锋中尽是嘲讽。但……
其中的道理,他竟从未想过……
也无法反驳!
“不过是比陛下稍有远见罢了。”李象撇了撇嘴,继续贯彻气死李二不偿命的方针。
“陛下年老昏聩,不敢直面世族,只想着自欺欺人、苟延残喘、得过且过。”
“若陛下能分出一半对付儿子的心思,对付那些世家。只怕大唐早就海晏河清、江山永固了。”
“……竖子。”看着一脸嘲讽的李象,李世民气得胡子颤动许久,终究还是蹦出这两个字来。
但或许是被气得多了,有了免疫力,此时的他,竟有了份闲心思正眼上下打量起李象,看得李象浑身毛骨悚然。
“呵,好啊。”
“既然,你自认为比朕高明。朕,就破例允你一次。命你去解决这国子监积弊。”
李世民忽然一声冷笑,眼底寒芒一闪,竟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。只是那笑意里带着的,是深深的恶意。
“既然你处处高谈阔论,自认见识谋略远胜于朕。那朕便破例一次,给你机会,让你去解决这国子监积弊。”
他目光沉沉锁住李象,语气不容置喙:
“你不是惯会逞口舌之利,屡次顶撞朕、刻意激怒朕么?不是一副悍然不惧、一心求死的模样么?”
“若是此事你处置不力、搅乱局面、毫无章法。”
“朕便将你发配黔州,幽禁于荒林僻壤之间,终生不得踏回长安半步。”
“朕倒要好好瞧瞧,真到了那深山穷荒之地,你这张尖牙利嘴,还能不能隔着千里关山,依旧狂妄不羁,再来挑衅朕的威严!”
第78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
发配黔州?
李象一怔。
所谓黔州,便是在后世的贵阳、铜仁一代。在唐时地势险峻、交通闭塞,是典型的偏远烟瘴之地。
历史上的李承乾,就是被发配到那儿死的。
在这唐朝时候最为繁华的长安城,他的日子都过得生不如死,若是被发配到了此时还没开发的贵州山区,那还不要了亲命?
最主要的是,远离长安,也就代表着,失去了让李世民杀他的机会!
“……老登!你好恶毒!”
“哼,随你如何辱骂。”看着李象面色微变,李世民倒越发拿捏住了。他负手立在女墙之下。
“朕身为天子,自有容人雅量,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小儿。”他斜乜着李象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,而后转头朝楼下高声呼喝:“来人!”
早已经底下等候已久的禁卫、宦官,以及李泰李治等人立刻朝城楼上蜂拥涌来。
他们在底下时,虽听不到详细,但城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咆哮、喝骂,还有那些悖逆之词的只言片语,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。
“去大理寺,将孙卿唤来。”李世民吩咐道。
大理寺衙署以在朱雀门内,不多时,前去宣召的内侍就将大理寺卿孙伏伽,带上了城楼。
李世民指着李象,对孙伏伽道:“孙卿,国子监之事,你亦有上书。”
“朕暂命此子为此案主审,着你大理寺,协此子进行审理。”
“这……陛下?”孙伏伽一愣,陛下竟要让一个十来岁的皇孙主审此案?
“父皇,此子生性狂悖,又年岁尚幼,这?”听到李二竟要对李象委以重任,李泰也是立刻出列言道。
他和李承乾斗了一辈子,纵使是现在,也是最为忌惮仍还留在都中的李承乾。此时见皇帝竟然对这区区一竖子委以重任,他霎时间便警觉起来。
莫非,父皇有心让承乾复起?
“朕意已决!”李二眉头一皱,不待李泰说完,便骤然打断。
李泰一肚子话噎在喉头,脸色由红转紫,但终究不敢多言,只能讪讪的一叉手,退回人群。
他的身边,李治微微抬头看向李象,眼中闪过一抹难言的光芒,便又状似恭顺的低下头去。
“孙卿。”李世民看向孙伏伽,加重了语气:
“朕虽命他主审,但朕,亦授你临机专断之权。”
“若此子行事乖张、胡作非为,你需即刻出面控扼,哪怕是以非常手段约束于他,朕亦绝不责备。”
“你可明白?”
“这……”孙伏伽犹疑稍许。
皇帝是在暗示他,莫要任由这皇孙波及过甚,要将事态控制在可控的程度……
细细想来,让皇孙主审,也不失为一着妙棋:此事,本就是由这位皇孙揭发。任命这个年轻皇孙去试探试探世家态度,也无伤大局。
毕竟皇孙年纪尚幼,便是招惹出什么事来,也可以说是年幼无知,自行其是。
与陛下无关……
“臣明白。”思来想去,孙伏伽还是低头,接受了皇帝的任命。
他亦是寒门举试出身,若能为诸多寒门生员学子出一份力,本就义不容辞。
“你既再度逾禁逃脱,朕便依前约,先削去你的宗室名籍。”李世民看向一脸憋闷的李象,说道。
“若你未能解决此案,或是胡搅蛮缠,朕亦会绝不虚言,将你发配黔州。”
“勿谓言之不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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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出来了!皇孙殿下出来了!”
一声惊呼陡然从人群中炸开,瞬间打破了朱雀门外焦灼的气氛。
一众寒门士子与围观百姓,早已在日头下熬得心急如焚,翘首以盼,连大气都不敢多喘。
此刻见李象身影从城门洞内缓步走出,人群瞬间沸腾起来,先前的焦灼与不安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雀跃与急切。
不等李象站稳脚步,一众寒门士子便蜂拥而上,将他团团围住,目光里满是关切与期盼,连看热闹的黎民百姓也不自禁的围拢过来。
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,周遭满是喧嚣:
“殿下!陛下在城楼上如何决断?可有应允我等寒门学子的请愿?”
“殿下,您在上面无碍吧?陛下未曾降罪于您?”
“殿下,我们接下来该如何?科场之弊,陛下究竟肯不肯彻查?”
“咳!咳!”两声带着官员威仪的清咳响起。
围在李象身边的寒门士子们一愣,方才满心满眼都系在李象身上,只顾着关切询问,竟全然没留意他身后还跟着一人。
此时一看,才发现,跟在李象身后的,竟是从三品大员、大理寺卿孙伏伽!
“孙寺卿!”众生员纷纷问候道。作为难得的寒门出身的高官,孙伏伽在国子监寒门生员之中,亦素有威望。
孙伏伽略略抬手,压下周遭嘈杂。
“陛下已有圣谕,命本官随皇孙彻查国子监积弊案。你等莫要在此处堵塞御街了,统统散去罢。”
“待日后,吾与皇孙殿下,自会予你们一份公道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腾!
压抑多年的委屈、忐忑,仿佛在这一刻,尽数化作狂喜。
士子们互相对视,个个眉眼舒展,忍不住高声欢呼,有的甚至红了眼眶。只觉得前路终于有了希望!
多年寒窗、一腔不甘,总算有人愿意为他们做主。
就连围观的百姓们,也被他们感染,发出了胜利的欢呼。
朱雀门外一阵沸腾。
“殿下?”一阵欢呼雀跃里,却是宋慎之发现了李象仍面露不豫之色,遂低声询问孙伏伽道:“陛下既愿做主,为何殿下仍闷闷不乐?”
“这……”孙伏伽犹豫了一会,道:“许是因为皇孙殿下触怒圣颜,被陛下暂除宗籍之故吧。”
一语落地,周边瞬间死寂。
方才还沸腾雀跃的生员,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所有欢笑声、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宋慎之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、错愕,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浓烈的愧疚与酸涩。
“殿下……为了为我等出头,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?”
第79章 孔颖达想跑路了
“殿下……为了为我等出头,竟被剥夺了宗室宗籍?”
宋慎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,话音落下,周遭的寒门士子们齐齐僵住,脸上的狂喜瞬间被震惊、愧疚与酸涩彻底取代。
这份异样,很快被其他正在雀跃的人潮洞悉,人们互相打听起来。
而李象被剥去宗籍,还有“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”等话,很快就被众人所尽知。
他们这才明白,这份来之不易的公道,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。
是这位年少的皇孙,只为了一腔正气,顶撞帝王、冒死直谏,最终被削去宗籍,还要背负着“查案不力便发配黔州”的风险。
他赌上了自己的身份、前程,甚至往后的安稳,只为给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争一条进学入仕的生路!
“殿下!”宋慎之率先躬身,对着李象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,语气哽咽:“我等寒门学子,承蒙殿下舍身相护,这份恩情,我等没齿难忘!日后殿下若有差遣,我等万死不辞!”
话音未落,在场所有寒门士子齐齐躬身行礼,齐声高呼:“承蒙殿下恩典,我等万死不辞!”
声音铿锵有力,带着满心的敬重与感激,回荡在朱雀门外,连围观的百姓们也面露动容,纷纷对着李象拱手致意。
“呃。”不过在李象看来,却是有些懵逼中。
他做这些,不过是想激怒李世民,要么求死,要么闹得越大越好,压根没想着“为寒门出头”,更没料到这些士子会这般感动。
至于宗籍,说白了,他从未看在眼里——他巴不得李二那厮没把他当宗亲呢!
“你们别这样啊,”李象摆了摆手,一脸无奈,“我又没做什么,削个宗籍而已,多大点事?至于哭哭啼啼的吗?”
这话一出,众生员更是感动不已——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竟还这般云淡风轻,处处为他们着想,不肯让他们太过愧疚。
人群围绕着李象,久久不愿散去,孙伏伽看着眼前的阵仗,心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压低声音,对李象道:“殿下,陛下已然做出让步,我等断不可继续任由人群阻塞御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