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断头饭嘛?”里头的人似在梦呓,懒洋洋道。
“呃……不是。”
牢头当场噎了一下,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:
“小郎君慎言!您乃是天家皇孙,何等尊贵,不过暂居此处待审,何来断头饭一说!您此番必定逢凶化吉、安然无事。”
“呸呸!”对这些吉祥话儿,从草垛上直起身的李象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一脸嫌弃,“不会说话就闭嘴,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牢头顿时无奈的僵住,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。
“老规矩,饭留下,酒拿走。未成年不能饮酒你们不知道吗?啧,这大唐的马尿,也就你们当个宝贝……”
说罢,他重新躺回草垛,懒洋洋抻了个懒腰,满是不耐地嘟囔:“真要送断头饭了,再叫醒我。啧,郑家那老狗和五姓七望这群人,办事也太慢了。”
“呃……”牢头和狱卒懵逼对视,最后也只能一脸懵逼的陪着笑,把餐盒放进了牢中。
在这大理寺里混了十来年了,他们从没见过和这位爷一样古怪的主儿。
整天问断头饭来了没有,像是盼着死似的。
不过倒也是个妙人儿,大理寺最上等的饭食,他都吃不惯,只能禀报寺卿给他买最上等的吃食。
然而饶是如此,他也总能剩出一大份儿来。如果有酒水,更是一滴也入不得口。
一点儿也看不上这些在长安都鼎鼎有名的吃食似的。
不过,这倒也便宜了他们这些牢里的兄弟……这些日子借这位爷的福胡吃海塞,他都胖了几斤。
左右也是寺卿私家掏的钱,不吃白不吃。
“这该死的大唐,啥都没有。一天到晚的只能睡觉,小爷我都快睡发霉了。”李象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,抱怨道。
李二也真是的,只是丢个砚台。若是丢个刀啊剑的,想必现在自己已经在享用疯狂星期四了。
也不知道外头五姓七望开始发力了没有。自己一个庶孙,让李二杀自己应该不难吧?
李象想着。
牢头拎着那一小壶三勒浆,正觉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,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袭紫袍的身影出现在牢外。
他赶忙把小壶放好,侧身用身子挡住,俯身叉手道:“寺,寺卿。”
“都下去罢。”
孙伏伽看着完全没有动过的餐盒,又看着李象在里头呼呼大睡,不禁没好气道:“竖子,你竟还睡得着觉!”
“哦,老孙头啊。”李象稍直起身一看,见是孙伏伽,终于坐直了身子,饶有兴致的道:“怎么,皇帝可派你来送毒酒白绫之类?”
每次来探望他,李象都是这么一副兴致勃勃询问死期的模样。他不禁恼道:“你年级尚轻,尚有大好前路。何必一心求死?”
“那日你若不去激怒陛下,我等许也有其他办法。便是现下……”他又叹了口气。“只要你消了死志,老夫便是拼却这官身不要,亦会继续与你并肩为战。”
消死志?消不了一点好吧!李象懒洋洋摆了摆手,表示领了孙伏伽好意了。
他扯开话题道:“外头如今如何?”
孙伏伽面色一滞,露出一抹苦笑:“局面……并不甚好。郑氏等士族抓住你在朱雀门行凶的把柄,不断上书要求陛下严惩于你,朝野之间声势甚大。”
“哦?”说到这,李象可就来了精神。“那昏君怎么说?”
孙伏伽嘴角一抽,面色难看:“陛下……不置可否,并无明言……”
“哦?看来我很快就要死了?”
见李象闻言竟是大喜,他不禁变色道:“你……年纪轻轻,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,乃至求死,日后怎成大器!”
“死怎么了。”李象理直气壮的说道。“岂不闻魏武有云:死是凉爽的夏夜,可供人无忧的安眠。”
“你还没看明白吗?那冷血皇帝被世家大臣拿捏的死死的,压根不敢为了寒门向世家动刀子!得给他一个由头,让世家主动自愿的付出足够的代价,皇帝才会顺水推舟的和他们披歪交易!”
“世家那么希望我死,必然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。这叫牺牲我一个,幸福千万家呀!”
“孔曰成仁孟曰取义,这可是实现人生价值的大好机会!你不想让我死,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李象青史留名了?”
“你……”李象说的这般大义凛然,孙伏伽只觉得脑袋微胀,一时无言。
“……魏武帝何时说过这话?听上去颇为浅陋。”
憋了半天,他只憋出这句话来。
“……那你别管。”李象挥手赶人,“要是有空,帮我出去给五姓七望他们带个话,告诉他们——是兄弟快来砍我!”
“千万要搞死我,这回没搞死我,我出去了,继续和他们对着干。”
孙伏伽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象,长叹一声,离开了天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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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牢外,一人正在外头等候。见孙伏伽出来,忙迎上来问道:“孙寺卿,少郎君……皇孙殿下如何?”
孙伏伽摇了摇头,道:“唉,死志已坚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来人面色一滞。“卑职来前,太子殿下数次欲闯禁而出,状似癫狂。”
“若皇孙有个三长两短……卑职真不知,太子殿下还会做出何等事来。”
“唉,皇孙既在我大理寺,我自会想方设法暗中照料。”孙伏伽面色沉重。
说到这,孙伏伽露出了些许感佩之色。
“皇孙为寒门,为一腔正气,竟不惧生死,顶撞陛下,此大义也!”
“你可转告太子,某既身为大理寺卿,必将仗义执言。”说着,他正了正神色。
“便是粉骨碎身,亦定将保全皇孙性命。”
听闻孙伏伽掷地有声的誓言,那名太子近臣身形一顿,眼底所有的疑虑与担忧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原本奉太子请托,前来打探消息,心中尚且忐忑,生怕大理寺官员畏惧皇权、忌惮世家,不敢真心保全皇孙。
可此刻见孙伏伽不惜以粉骨碎身为誓,字字赤诚、句句铿锵,绝非假意敷衍。
紧绷的心弦,骤然松弛。
那人郑重收敛神色,再不存半分试探,上前一步,深深躬身一礼,语气恳切又凝重:
“有寺卿这句话,卑职便彻底放心了!朝野上下皆畏五姓声势,唯独寺卿刚正不阿、心怀大义,当真国之柱石!”
言罢,他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厚厚文书。
“此乃太子殿下亲手整理之物。”
他双手捧着名册,郑重递至孙伏伽身前,语声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错辨的肃穆:
“太子殿下深悔,如今身陷囹圄,无法公然与朝野世家抗衡,更无力时时护佑皇孙周全。”
“故而日夜伏案,搜罗梳理,将五姓七望及其附庸士族的人脉根系、朝野党羽、联姻脉络、门生故吏,乃至各州依附士族的乡绅豪强、朝堂暗中站队的文武官员,尽数罗列在册。”
“还望孙寺卿,能比照此册,助太子救出皇孙!”
孙伏伽神色一凛,连忙伸手接过名册。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,入手沉重,翻开几页,只见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小字,条理清晰、分类详尽。
从世家核心族人、朝中任职亲信,到地方依附势力、暗中利益勾结,无一遗漏。
这哪里是一本名册,分明是整个关东士族、关陇大族的朝野根系图!
? 第96章 士当为知己者死!
“这……”孙伏伽拿着此册,只略翻了翻,心中却是骤然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低头又急翻数页,越看心神越震,翻至卷末,纸上墨迹尚且微微湿润、未完全干透,分明是近日日夜伏案、仓促誊写而成。
这根本不是寻常备查的琐碎名录!
五姓七望各家嫡系分支、在朝身居何职、手握何种权柄、私下联姻脉络、门生故吏遍布何地,乃至各家子弟的癖好软肋、派系亲疏、可用可除之人,尽数罗列,条理分明,分毫毕现。
这般隐秘深厚的朝野根系,便是朝堂老臣浸淫宦海数十载,也未必能窥探全貌。
太子竟在暗中梳理得如此详尽透彻!
“太子殿下……意欲何为?”
孙伏伽面色骤然沉凝,眉眼间涌上极致的凝重。
若只是太子牵挂长子,遣人前来打探消息、托付照拂,他看在与皇孙的情分,居中周旋、暗中照料,尚在情理之中,不算逾矩。
可将这一本足以搅动整个大唐士族格局、牵扯满朝文武党羽的绝密名册,交到他这位掌刑狱、主勘案的大理寺卿手中,意义全然不同!
更让他震撼的是,那个在一众东宫太子师口中癫狂悖逆,在魏王一党口中无能废物的废太子。
竟然有这样的能耐!
太子究竟想做什么?只是想借他这个大理寺卿之手,分化世家,解救皇孙。
还是……看他与皇孙亲近,故而在彰显能力,拉拢于他……
日后,再争储位?
一念及此,孙伏伽顿时汗毛倒竖,冷汗涔涔的流了下来。
“卑职亦不知太子深意。不过,太子明言,此册便是孙寺卿上呈给陛下,亦是无妨。”那人说道。
“太子殿下,只是一心救子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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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子监,寒门生员监舍。
国子监六学之中,国子、太学多为高门贵胄子弟把持,唯有四门、书、算、律三学,尚能容纳寒门读书种子。
先前追随李象愤然离监的十余人,已是寒门之中最果敢热血之辈。但除却他们,余下百余寒门生员,却也依旧困守监舍,日日悬心,坐立难安。
连日来,无人安心读书。所有人的心,都牢牢牵在大理寺天牢之内。
吱呀——
一间简陋监舍的木门被人推开,清风裹挟着庭中槐叶涌入,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。
满屋寒门学子齐齐抬头,百余道目光灼灼汇聚而来,眼底藏着期盼、惶恐与不安,死死盯着进门之人。
归来的门生迎着众人殷切的视线,肩头紧绷,最终只是重重垂下头颅,颓然摇头,声音干涩沙哑:
“没有消息……皇孙依旧被拘押在大理寺狱,未曾传出半点释放的音讯。”
话音落下,监舍内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,满室焦灼,尽数化作沉沉失落。
那人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郁结,继续低声道:“如今朝堂之上,风声极差。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番上疏,尽数弹劾皇孙悖逆无状、当众殴辱朝官,罪名愈演愈烈。”
“那些世家党羽四处散播流言,刻意抹黑皇孙品性,如今不单是朝野百官非议连连,就连长安市井百姓,也被流言误导,纷纷诟病抨击皇孙行事狂妄、目无君上。”
有人攥紧了手中书卷,指尖泛白,急声追问:“那慎之兄一众同窗呢?他们前日不是还说,要奔走联络,为皇孙鸣冤发声吗?”
提及此事,归来门生面色愈发黯淡,苦笑着摇头:“慎之他们从未停歇,日日奔走各方、四处陈情,竭力为皇孙辩白冤屈。可……”
“杯水车薪,于事无补。”
“我等皆是无根无凭的寒门子弟,人脉、权势、根基,无一能与五姓七望抗衡。世家把持朝堂舆论,官官相护、层层遮掩,我辈区区书生之言,根本传不到陛下,传不到天下人耳中。”
他咬了咬牙,吐出最让人绝望的消息:“还有一桩最坏的消息——此前皇孙为了我等,倾力推动的寒门科考新名额、新规制,如今也被朝堂暂且搁置,彻底停摆了。”
这句话,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让整座监舍彻底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