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们之中,大多是出身乡野、寒门小户的子弟,无家世可依、无门第可傍。
若非李象不惧强权,执意要打破世家对科考的垄断,为寒门争一线出路,他们此生大概率只能困于这拥挤黑暗的国子监监舍,终生无入朝济世之机。
皇孙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,是照亮寒门前路的唯一微光。
如今微光将熄,前路再度被彻底封堵。
“所以……到头来,还是一场空吗?”一名年轻学子声音发颤,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。
“皇孙为我等寒门,敢顶撞陛下、硬撼世家,不惜身陷囹圄。可我等……却半点帮不上忙。”
“世家动动嘴、上上疏,便能颠倒黑白、定人生死,便能轻易废掉我等来之不易的出路……”
有人颓然坐倒在案前,望着满桌笔墨书卷,只觉无比讽刺。
十年寒窗苦读,熬的是昼夜、耗的是年华。
本以为科举是寒门唯一的登天之路。可如今他们才彻底看清,路从来不在书卷之中,路从来都在世家与权贵的一念之间。
只要世家不愿,寒门便永无出头之日。
监舍之内,压抑的低叹声此起彼伏。先前的忐忑期盼,尽数化作彻骨寒凉与无尽愤懑。
“不能……不能坐以待毙了。”
一名身着青布襕衫、腰背微弯的学子缓缓站起,却是素来懦弱的陈子坚。
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,就要推门出去。
“子坚,你要去哪?”
“我……我要去帮慎之兄他们。”
“你疯了?”有人劝阻道。“你此时出监奔走,定要和慎之兄他们一样被除了监籍。”
“有这监籍,日后离监回乡,至少还能做个门房伙计,当个蒙学塾师。”
“可若没了监籍,商人都只当你是泥腿子!”
另一人也劝道:“是啊子坚,世家势大,连皇孙这等身份,都不是对手。”
“你一人又能如何?我等……生来便是蝼蚁。”
“或许,这也是命……”
“蝼蚁……又如何?”陈子坚低着头,攥着的拳头微微颤抖。
“蝼蚁……本无人管顾;蝼蚁,生来就该随手被人碾死。”
“可却有一人,为了我们这些蝼蚁,敢上朱雀门叩问天阙!敢在皇城之下痛殴士族!敢入宫为我们仗义执言,以皇孙之尊,被陛下关进大狱!”
他抬起头,似乎自出生起,就一直弯着的脊背第一次直了起来,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,目光却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炭,在逼视着每一个人。
“先前,我们就坐在这里,等着皇孙殿下,等着慎之兄季明兄他们登皇城叩阙,等着他们为我们争来名额。”
“现在,我们还要坐在这里,任凭高门世家颠倒黑白、肆意抹黑!眼睁睁看着皇孙为寒门受难,受那不公的审判!”
“皇孙才十来岁!为了我们尚且敢死!如今他有难,难道我却仍然顾惜着什么狗屁监生的名额,不敢为他出头吗?”
他嘶吼着,斥骂着,连他自己都曾不知道,自己竟然,可以发出这么高亢的音量:
“世家以为我们是蝼蚁,是牲畜!但皇孙认为我们不是!我们是心怀正气的读书人,不是蝼蚁!也不是畜生!我们是士!”
“我不愿再为猪犬牛马了!我愿为天地间添一缕正气!”
“我也要狠狠的告诉那些世家大族!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”
? 第97章 聚众陈情
国子监,寒门生员监舍。
陈子坚那一声泣血嘶吼落罢,整座监舍陷入久久的沉默。
满室学子尽皆垂首,面色滚烫,指节死死攥紧,心底填满了羞愧与挣扎。
他们都懂陈子坚的话,字字属实、句句戳心。
皇孙以十余岁稚龄,为天下寒门赌上性命、身陷囹圄,可他们这群受恩之人,却只会困在监舍之内,畏首畏尾,坐等恩人获罪。
可懂归懂,恐惧依旧盘桓心头。
五姓七望盘踞朝堂百年,权势滔天、根深蒂固,岂是他们一群无官无职、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能够抗衡?
一时之间,众人面面相觑,热血翻涌却又进退两难,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。
“说得好!”
就在全场沉寂、众人犹豫不决之际,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,骤然从监舍门外轰然传入。
吱呀——
老旧的木栅门被人从外推开,清风裹挟着长街的风尘涌入,吹散了满室的沉郁。
一道挺拔青衫身影,大步踏入监舍之中,步履铿锵,神色凛冽。
此人眉目清朗、气度沉稳,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,正是王玄策。
身为本届国子监寒门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,他更是今年为数不多成功通过贡举、得以待诏吏部的寒门新人。
不同于众人尚且懵懂青涩,王玄策早已窥见朝堂一角,心性、眼界、胆识,远胜同辈书生。
“王兄?你怎么回来了?”
人群中有人抬头,见是他,纷纷面露诧异。
如今王玄策已然脱离监生身份,只需静待吏部授官,本不必再卷入这场风波,更无需蹚这趟凶险浑水。
王玄策目光扫过满室羞愧动容的同窗,沉声道:
“我方才从吏部打探消息归来,得了确切消息。今日朝会,荥阳郑氏牵头,五姓七望尽数联动,要对皇孙发起总攻。”
“想来,世家官员定要不顾一切,死咬皇孙悖逆无君、扰乱朝纲,执意要请陛下下旨定罪、斩草除根。”
一语落地,本就焦灼的监舍,瞬间寒意彻骨。
众人脸色骤变,方才燃起的热血,瞬间被大半冷水浇灭。
“完了……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!”
“皇孙本就身陷牢狱,无人庇护,如今世家集体发难,怕是再无生机了……”
“我们能怎么办?我们只是一群寒门书生,无权无势,如何能与整个门阀世家抗衡?”
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,方才陈子坚唤醒的热血,再度被现实的重压压制下去。
王玄策静静听着众人的颓丧之言,并未慌乱,只是沉声开口:
“并非无路可走。”
众人闻声,齐齐抬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“皇孙昔日教过我们一条路。”王玄策目光坚定。
“叩天阙,鸣民愿!”
这话一出,众人神色瞬间凝重,有人当即摇头劝阻:
“王兄糊涂!往日叩阙,尚有皇孙在前带头,是以礼部、禁卫才投鼠忌器!”
“如今皇孙身陷大理寺天牢,无人引领。筹备周全、势在必得。”
“只我们这些人前去叩阙,根本闹不出半点声势!”
“到头来非但救不了皇孙,只会被宫门禁卫当场拿下,白白断送自身前程,徒劳无功啊!”
周遭众人纷纷附和,眼底满是畏怯与无奈。
孤身叩阙,是以卵击石。
没有皇孙的威势加持,他们的请愿,不过是一场无人理睬的闹剧。
王玄策环视众人,面对漫天质疑,他摇了摇头:
“你们以为,对当下科考不公、仕途垄断心怀不满的,只有我们国子监这百余寒门子弟吗?”
“长安城内,无数市井百姓,谁家没有子弟想要读书进学?谁家没有儿孙盼着科举出头?可世家垄断考场、把持仕途,寒门子弟寒窗十载,最终依旧无路可走!”
“天下无数乡野寒士、苦读书生,年年被世家壁垒挡在仕途之外!还有那些被顶级门阀挤压、蚕食利益的世家边缘支脉、中小士族,他们同样不满五姓专权、垄断朝堂。”
“这些人,皆是被压制、被辜负、被掠夺的人。”
他目光灼灼,扫视着监生们。
“百人请愿,是作乱!”
“千人万人,各行各业同心请愿,便是民心所向!”
“世家敢杀百个监生,敢压百人之声,可他们敢与天下寒门为敌吗?他们敢将千千万万心怀不甘的读书人、天下百姓,尽数斩尽杀绝,让这长安血流成河吗?”
“王兄的意思是,要我们煽动百姓?”有人震惊之余,心胆具颤。
“如此,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民乱?而且,事已急矣,如何能够聚拢百姓?”
众人话音落下,监舍之内再度安静下来,不少人面色发白,眼底藏着深深的惊惧。
聚众、联民,这二字太重。
在大唐,士子串联、聚众请愿,稍越雷池一步,便是煽动民乱、非议朝政的大罪,轻则革除学籍、永不录用,重则流放问罪。
无人不怕。
王玄策却神色坦荡,沉着道:
“不是煽动民乱,是汇聚民愿!”
“皇孙从未教我们作乱,他教我们的,是何为公道,何为正气,何为士人之担当!”
他往前踏出一步,青衫挺拔,目光锐利如锋,扫过一张张犹疑怯懦的脸庞。
“事急不假,但未必来不及!”
“你们忘了?这些日子,皇孙为寒门争名额、叩天阙,长安内外多少苦读寒士感念其恩?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?”
“长安东西两市的书铺学徒、抄书匠人、乡下来赴考的落第书生、被门阀排挤的中下士族子弟……这些人,日日受世家盘剥,年年被仕途壁垒所困!”
“他们心中早有积怨,只是无人敢带头、无人敢发声!如今只差一个由头,一声号召!”
有人依旧惶恐,颤声追问:“可我们只是一介监生,无官身、无势力,凭什么让万千百姓信我们、随我们?一旦失控,便是万劫不复!”
“凭公道!凭人心!”
王玄策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满室嗡嗡作响。
“凭皇孙一身清白、一腔赤诚!凭他为天下寒门以身犯险、身陷牢狱!”
“我们不聚众闹事、不冲击宫门、不非议皇权!我们只跪阙陈情,只求陛下明察,只求保住新政,只求救下无辜皇孙!”
“有理有据,有心有义,何来作乱一说?”
一番话,堵得众人哑口无言,心头的惧意悄然散去大半,仅剩的犹豫,也在这份坦荡气魄中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