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家大族天生就该是剥削百姓的!寒门黔首天生就是该受他们役使盘剥的!”
“他们都已经盘剥了一千年了!他们还希望再盘剥一千年!”
“他们这么想,你们答应吗!”
“不答应!”“不答应!!!”
先时对李象的质疑,渐渐转化成了愤怒。
郑仁则的脸色已经变了,许多其他世家大族的马车,亦是在此时齐齐颤动起来。
无不昭示着马车中人此时的坐立不安。
“他们不会满足,那么他们还想要什么?”
“他们想要的,自然是永远的富贵和权势!只把持晋升之阶自然不够,他们想要把持的,是权势的源头!”
“为什么要把儒学改造成神学?因为除了要让寒门子弟,要让黔首百姓解读不了儒家经典外,他们还希望皇帝也解读不了儒家经典!”
“他们要作为这天下根基的儒学,只能由他们士族,只能由他们的‘家学’来解读!”
“他们要皇帝摆脱不了世家!要皇帝受世家的摆布!皇帝怎么做是错,怎么做是对,都要听他们的!”
“只要你们注意些许,就会发现,很多事情,都可以用此解释。”
“例如,为什么废太子声名狼藉,魏王却堪称贤王?因为魏王亲近他们,而废太子不亲近世家。”
“为什么皇帝不敢改科举?因为道理在世家的手上!他们不想让,便是皇帝也是理亏的一方!”
“他们要的,是厘定天下道德!他们要的,是把控天下之是非黑白!!”
郑仁则几乎是骤然掉下了马车的坐榻。听着外间李象的吼声,他只觉眼前一黑,周身骤然一片冰凉。
他只觉得,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裤,都在这东市喧嚷之地,万众瞩目之中。
被那竖子给骤然掀开了来!
这些话……这些话……
决不能被皇帝听到!
“快!阻止他!”
“快阻止他!”
郑仁则下意识的,声嘶力竭的喊道。
? 第103章 大唐东市第一届自由搏击赛
这确实是一份遗奏。
是一份揭开“儒学”本质,揭开世家“家学”背后,绝对见不得人的那些阴私的遗奏!
也是一份在皇帝面前,挑拨离间,使皇帝与世家自此离心的遗奏!
若非不要性命之人,安敢说出这些话来?
郑仁则无论如何,都没有料到,李象自以为必死之时,做出的最后撕咬。
竟会如此疯狂!!
“阿耶,这……”
“如何阻止?”
已经被吓懵了的郑敬之无助的看着摔落椅下、正朝着他嘶吼的郑仁则,手足无措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世家想要摆布皇帝?世家想要把控厘定天下黑白?
饶是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弟,且素来以此为傲,却也从未想过这等狂悖之事!
郑仁则狼狈撑着车榻爬起,满头冷汗,眼底是极致的恐慌与狠戾。
方才虽只是下意识的嘶吼,但看着惶恐无措的儿子,他脑海中只余下一件事——断然不能任那竖子继续胡说了!
他定了定神,猛的掀开车帘,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道:
“此子临刑心智大乱,满口虚妄臆测、无端构陷!”
他已是不想着要如何出气了。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,就只是赶紧先结束这一场闹剧。
再让这竖子继续胡言下去,只怕,自己父子二人回去,就当真要先选个坟头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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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李象,仍然正在台上慷慨陈词。
而台下,一群百姓和士子们正忍不住的哗然私语。
“这……皇孙殿下此言是否过于偏颇了?历代先贤注解经典,该皆是出自公心才是……”
“先贤出自公心,却不代表他们的后人亦有此公心。若不是想着垄断儒学,那些世家大族,为何都将各自的先贤孤本敝帚自珍,轻易不肯视人?”
“我看皇孙殿下说的有道理。关于经典的注释,也确实太多了些……那些世族大儒,怎么说怎么做,都能搬出先贤注释来,倒像是专门为他们做的注般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满场人心纷乱,皆是将信将疑。
不过,无论信或不信,在场诸多的寒门士子,终究是在心中多了一份怀疑:
儒学,有没有可能成为高门士族操控人心、把持朝堂的工具?
而就在此时,忽见有一人钻出马车,站立于车辕之上大呼。
本还在犹疑争辩的士子们,眼神骤然挪到了他的身上!
“这是何人?”有人偷偷问道。
“此人乃是中书省左司郎中郑公,出自荥阳郑氏北祖一脉。他儿子便是今科中的科试……”
“朱雀门前殿下打的,就是此人。”
“荥阳郑氏?为何急匆匆钻出车来?”
要说原本,在场的寒门士子们对李象的话只有半数人相信,但郑仁则这么一喊,就连那些断然不信的士子,此时也不禁将信将疑了起来。
——若无此事,又何必急匆匆否认?
怕不是心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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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仁则一心只想着终结闹剧,莫要让李象这一番“临死反扑”落到李世民耳朵里。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举止,使得一众士子们看他的目光都古怪了起来。
“孙寺卿,午时已至!因何还不速速行刑!”
他还在催促着,想着让这竖子赶紧受完杖离开,这闹剧便也可以收官了。
却忘了,在场的绝大多数人,都是不知道李象要受的,其实只是杖刑……
“好哇!此人未等皇孙殿下将遗奏说完,就急匆匆催促行刑,欲封口乎?不是心虚又是什么?”
“这群大族世家,想的就是盘剥我们这些寒门黔首!”
“奸佞!心何其毒也!”
犹疑、愤怒、憋闷,瞬间就有了宣泄口,人群竟开始反向朝着外围郑氏的车马涌动。
“尔等……尔等要做什么?”
郑仁则惊恐道。他们这些高门大族,何曾把这些寒门士子放在眼里?这一次也只是下意识如此。
只是现在,他方才反应过来:那些话,不止挑拨了世家和皇帝,还挑拨了世家与寒门士子……
“尔等……尔等欲要造反?!”郑仁则色厉内荏的厉声呵斥,强撑起世家高官的威仪。
可此刻的寒门士子们,一则方才经过朱雀门跪阙,二则刚刚惊闻他们这些高门的龌龊心思,心中满是怒火。
却已无惧世家高门。
更何况,殿下以身殉道,为天下寒门开路,这群世家权贵,却临死还要封口掩罪!
谁忠谁奸,谁公谁私,已然一目了然!
不知人群中何人率先抬手,一瓣腐烂的青菜叶破空飞出,精准糊在郑仁则道貌岸然的脸上。
啪!
一声轻响。
却像是敲响了世族崩塌的丧钟!
“谁!”郑仁则只觉一股馊臭味充斥口鼻,几欲作呕。将那烂菜叶从脸上揭下,下意识怒吼着,想要找出始作俑者。
然而下一瞬。
泥块、馊果子、臭鸡蛋、烂菜叶,无数腌臜杂物,尽数朝着郑家车马砸去!
密密麻麻、漫天飞舞!
“欺世盗名的伪君子!”
“霸占家学、垄断仕途、愚弄万民!”
“今日叫尔等尝尝,我等小民的怒火!”
无数士子怒冲上前,死死围住马车,积压数十年、数百年的门第屈辱,在此刻彻底爆发!
起初只是投掷杂物,片刻之后,情绪彻底失控。
大唐武德毕竟充沛,数名热血的士子百姓直接扑上前,一把扯住马车缰绳,狠狠踹向车厢木板,甚至还有人伸手,想要将郑仁则拽下马车!
哐当!轰隆!
华贵精致的世家马车瞬间剧烈摇晃,车帘撕裂、木架震颤。
车中的郑敬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蜷缩在车厢角落,瑟瑟发抖,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傲气。
只敢在寒门百姓的海洋中,瑟瑟发抖!
郑仁则已经被拽下马车,纷乱之中也不知挨了谁的几记老拳。郑敬之也被人认了出来,呵斥着要他滚出来。
就连其他几家想要来看李象出丑的世家,也相继被人认出围拢。
无数拳脚落在车板、车辕之上,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、官仪厚重的世家老爷们,只能惊惶失态的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。有些世家子弟还在高声呼喝,想要震慑人群,但得到的往往是一顿拳脚伺候。
砰砰嘭嘭的闷响接连不断。
“这……你等!不可胡来!不可胡来!”
孙伏伽都快疯了,万万没想到,李象只是说要上个遗奏,结果,竟然整成了这样的场面!
他也不及去怪罪李象,匆匆带着大理寺诸吏,就控制场面去了。
要是在这样的场面里出了人命,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!
刑台之上,孙伏伽带着兵卒、吏卒,就连那个满脸横肉,本该要假扮刽子手的大汉都跳下高台维持秩序去了。
最后,竟只独留了李象一人,尴尬的立在高台上,在风中凌乱。
他也没想到,郑仁则那老登竟会突然跳出来,把仇恨全都拉走,把场面变成了东市自由搏击赛现场啊!
“呃……不是……”